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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人与人
正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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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第一天,陈尔琦没搭地铁,怕又挤不上,哼哧哼哧走了3公里多。
他是第一个到教室的,等了好一会儿才进来两名生面孔的外国女生。她们俩像是互相认识,说说笑笑的,坐得很远。
陈尔琦局促地埋下头,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教材。
“May I sit here?”有人跟他说话。
他抬起头,发现是那位额头上有粉色胎记的男生。开学第一天之后,他好像再没遇到过这个人。
“Sure.”
他难道不是中国人吗?陈尔琦心想。
那人坐在了陈尔琦左边,恰如其分地隔开了一个空位。他扭着身子,从背包里拿出课本和笔,然后掏出手机划了划。
陈尔琦瞥了一眼,分明是微信的界面。
突然,头顶的警报器疯狂尖叫。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面面相觑,摸不准是演习还是真的发生了火灾。很快,一名保安大叔推开门,引导他们往逃生通道的方向疏散。
陈尔琦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顺着楼梯往下走,狭窄的过道里充斥着好几种语言,时不时就有几句气哄哄的中文跑进耳朵,“什么破烂学校,第一天就火灾…”
“Hello, Sean.”那个长着粉色胎记的男生从后面走到了他的并排,打了声很短的招呼。
“Hello...” 陈尔琦也用英文自我介绍了一下,想了想,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我们…应该可以讲中文。”
对方愣了愣,“你是中国人吗?”
“对啊。”
“我还以为你不是…”
陈尔琦笑了笑,“不像吗?”
“我以为你是那种…ABC或者新加坡人什么的…”
陈尔琦耸了耸眉毛,一副有些意外的样子。
“没有人说过吗?”Sean问。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人说过。
他们随着人流汇进了教学楼前的广场。几个刚刚到的人,一脸茫然地凑过来打听,陈尔琦热心解释了两句,Sean则是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几名教职工扯着嗓子在广场中央叫嚷了一句,大家应声围了过去。他们说,消防人员目前正在排查原因,一旦险情解除,他们会发邮件通知的,可能很快,也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大家一哄而散。陈尔琦四下望了望,找了两圈才反应过来,Terence上午没课。他们俩一个是人文社科方向的,一个是商科方向的,所以几乎没有什么重叠的课程。
Sean已经安静地退到了墙角,掏了包烟出来,远远地问了一句:“抽吗?”
陈尔琦摆了摆手,“谢谢,不用。”
Sean 歪着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陈尔琦趁他点烟的时候,仔细瞧了瞧他,在心里由衷感叹了一声,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标准,标准到…五官轮廓、脸型比例乃至眉眼之间的距离…都像是被抟土造人之神精心捏出来的一样,但神是公平的,神向来喜欢白圭之玷……那一大块肉红色的胎记便是例子。
“那你是哪里人?”Sean问。
“南京。你呢?”
Sean掸了掸烟灰,夹着香烟的手停在那儿,操着些微蹩脚的南京腔问道:“你南京的啊?”
陈尔琦愣了愣,“你也是吗?”
“不是,我大学在南京上的。”
“真巧…”陈尔琦刚准备追问是什么学校,有人撞了他一下,不轻不重的。
撞他的人是高冠宇,明显是故意的。“没头脑”也在他旁边站着,贱兮兮地傻笑。
“吓我一跳…”陈尔琦嘟囔了一声。
“你welcome party怎么没来?”高冠宇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你去了吗?没看到你呀。”
那么多人,他是怎么注意到我没去的呢?陈尔琦心想。
“没去。有点事情…”
“啥事儿?”
陈尔琦不想明说,打岔道:“welcome party怎么样?好玩吗?”说完,他也瞅了瞅Sean,心想着把他拉进谈话中。
Sean并不赏脸,自顾自抽烟。
“贼他妈没意思,傻逼得要死。”接腔的人是“没头脑”。
陈尔琦笑着说: “还好没去…”
“你怎么肿肿的啊?”高冠宇问。
陈尔琦没听明白, “什么肿肿的?”
高冠宇绕着他的脸比画了一下,“我说你怎么这么肿,连眼睛都是肿的。胖了啊?”
陈尔琦有些恼火,冷冰冰地说了句:“我外婆去世了。”
他本不打算在外人面前提起外婆过世的事情,但高冠宇的话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想要回击,他想要告诉眼前的这个未成年人,别拿冒犯当直率,别随便调侃他人,别以为你还年轻,生死别离就跟你无关……
高冠宇僵在那儿,小声说了句:“Sorry…”。身旁的“不高兴”也跟着尴尬起来。
Sean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底抹出了一条黑线,然后轻轻拍了拍陈尔琦,“我去买咖啡。要帮你带一杯吗?”
“我跟你一起去。”
高冠宇伸手拦了拦陈尔琦,问道:“晚上去不去吃烧烤?”
“哈?什么烧烤?”他并不关心是什么烧烤,只是还没想好拒绝的说词,故意拖延。
“Chinatown里面的一家东北烤串,挺正宗的。”
“没头脑”也附和了一句:“确实蛮好吃的。哥,一起去呗。”
陈尔琦不想去,可“明确拒绝别人”对他而言始终是道难题,“嗯…伦敦还有烤串啊?再说吧,我…我不确定,我晚上不一定有空。”他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别人听了这话,一定能懂那是“拒绝”的意思,可偏偏高冠宇不明白,坚持道:“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我们也没有。那你住在哪个flat?我们出发的时候叫你。”
Sean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陈尔琦有点着急,眼见着拗不过去了,不情愿地说道:“2楼,15C。那个…我先走了,我朋友在等我。”
说完,他跟高冠宇挥了挥手,跑到Sean跟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你朋友啊?”Sean问。
“不是。在学生公寓碰到过几次,很怪的一个人…”
Sean拽了拽他,示意他左拐,“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感觉…不在一个频道上?可能有代沟吧,他们俩年纪很小的。”
“是吗?”
“嗯。”
两人陷入了沉默。陈尔琦不知道这个Sean是不会聊天,还是对他人的事情漠不关心,明明可以很轻易地延伸出很多讨论,但他并没有。
陈尔琦尴尬地抠着手皮,主动揪出了新的话头,“啊,本来想问你来着,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
“南艺。”
“你是南艺的啊?”陈尔琦表现得有些惊讶。
“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你们学校在古林公园那儿,对吧?”
“嗯。”
陈尔琦硬着头皮把谈话续了下去,“我…我的小学初中都在那附近。我外公外婆家就在那边…”
“是吗?”
没了。
陈尔琦不吭声了,总觉得像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他本以为,Sean主动靠近他跟他打招呼,应该是想要和他交朋友,可聊了几句之后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当他决定不再主动说话的时候,Sean开口了,没头没尾的,“我现在看到这种马路牙子都有阴影。”
陈尔琦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停下来,站在路口等红绿灯眨眼。Sean指了指地上,“刚到伦敦那天,我去Camden town喝酒,喝得超多,回去的时候摔了,嗑在了这种马路牙子上。”
“啊?你一个人吗?”
“对啊。”Sean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陈尔琦心想,直到现在,自己走在路上都还有些畏手畏脚的,更别提晚上出门了。可他倒好,刚落地伦敦,就敢一个人在外面喝得伶仃大醉,还把自己摔得满脸是伤。
陈尔琦瞄了一眼他额头上的粉色胎记,实在没忍住问道:“那你…那你头上那个…不会是嗑的吧?”
“嗯。一整块皮直接蹭掉了。”
陈尔琦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听着都疼。然后呢?有人送你去医院吗?”
“没有,我就自己爬起来回家了,当时太醉了,都没觉得疼。到家以后才发现脸上都是血…”
陈尔琦凑近看了看,“我本来还以为你那是块胎记。”
Sean笑了,“哪有胎记长这样…”
“那你这…会留疤吗?”
“应该不会。”
好吧,女娲并不公平。陈尔琦心想。
红灯灭,绿灯亮,两人穿过马路走进街角的咖啡店。
他们本以为在咖啡店里待一会儿就能回去上课了。殊不知,他们迟迟没有等来“警报解除”的通知,等来的只是任课老师的邮件,说上午的课挪到下午。
Sean坐在对面,翻看着一本超厚的关于艺术史的书,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书上。陈尔琦问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他说雕塑。陈尔琦刚在心里感慨“看来是个很厉害的人哪!”,他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直栽进书里。
他们交换了微信。陈尔琦发现,他最近一条朋友圈还是两个多月前的生日那天发的。“你跟我爸是同一天生日哎!”陈尔琦大惊小怪地说。Sean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这种话很土哎。”
两人还聊了一会儿之前的工作。Sean说他做过高中美术老师,陈尔琦说很难想象他做老师是什么样子。Sean说所以啊,做不下去了,去美国了。陈尔琦问他,那你怎么又来了英国?他说,美国的学校都不要他。
整个上午,陈尔琦一直在心里感叹,为什么在伦敦遇到的人都那么不寻常,甚至有些古怪呢?
高冠宇是, Sean也是。
经过漫长的“预热”和意外的插曲,他们终于在下午迎来了第一节预科课程-文化研究。
讲师Mary胖胖的,很和蔼。可能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她极其热情地讲了整整3小时的课。这门课,主要针对之后打算申请人文社科类专业的硕士学生,并不像商科或理工科的课程那么受欢迎,所以班上就只有7个人。
陈尔琦的左边坐着Sean,没再隔开一个空位。他的右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位穿紫色毛衣的漂亮女生。
她叫Hana,来自韩国。她很认真,很努力地在iPad上记笔记,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英文。不像旁边的Sean,一直在打瞌睡。课上,Marie问Hana,你认为韩国的泡菜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她支吾了半天没答上来,多亏陈尔琦替她解围。
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天下课之后,陈尔琦又在走廊撞见了高冠宇。看来,他们俩的课都从上午挪到了下午。他笑着点了点头,心想,高冠宇该不会直接拽他去吃烧烤吧?然而,走在人群中的高冠宇昂着头,摆着一张臭脸,明明看见他了却当作没看见,像陌生人一样。
“有病…”陈尔琦小声骂了一句,心想:正好,不用跟你去吃什么烤串了。
地铁里没有信号,陈尔琦是在回到宿舍之后才发现,消失了好几天的母亲,刚刚给他发了微信:
“外婆已经下葬了。”
他不敢打视频电话,回拨了语音通话。
母亲接了起来,一开始没讲话。渐渐地,电话那头传来啜泣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陈尔琦也跟着哭了,压抑了一整天,假装平静了一整天,他觉得好累。
后来,母亲跟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他们之间好像从未说过那样多的话……
“你还记得外婆之前有一个蓝色的小包吗?那次,我们叫救护车把她从家里送去医院,她走得急,就把那个小包落在咱家了。我现在每天就抱着她那个蓝色小包,就感觉…她好像还在。尔琦,那个包里还有她的证件、存折,还有几百块钱…”
“尔琦,你不知道,最后那几天,外婆真的好痛苦好痛苦。你姨妈跟我舍不得她走,就一直让医生抢救,一直给她打加强针。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让她多吃了好多苦。她走的前一天晚上,你不是打了电话过来吗?挂了电话,我跟你姨妈就趴在她身上哭,哭了一晚上。那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一直张着嘴,隔好长时间才喘一口气,到后来,她的牙龈都萎缩了,嘴唇也干得裂开了,可她没办法喝水,因为已经没有下咽的意识了。我们只能拿棉花棒蘸一蘸水,替她擦一擦嘴唇…尔琦,我真的觉得好对不起她,但我只是不想让她走。”
“前两天,守夜的时候,有一只白色的小飞蛾一直在家里飞,不走。尔琦,你觉得那蛾子…会不会是你外婆呢?”
“尔琦,我每天都睡不着觉,眼睛一闭,就是你外婆那个痛苦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没有陪够她,我真的好想去医院再陪陪她…”
“儿子啊,儿子…我没有妈妈了,我真的不能再没有你了。你答应我,不能再做那种傻事情了,好不好?”
……
手机震了几下,是Abby。
“你们今天开始上课了吧?”
“我跟你讲,我妈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在利物浦,搞笑吧?”
“她还以为我在曼城,大无语事件…”
她还是那样,自顾自地、单方面地、频繁地与陈尔琦联系。即使这几天,陈尔琦完全没有回过她的微信……
电话那边,母亲悲凉的哭声没有断过,汹涌而来。终于,陈尔琦忍不住了,给Abby回了一条微信:
“你别再烦我了行不行?当我拜托你…”
那是他和Abby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过多久,她的父亲通过她的朋友圈告诉大家,自己的女儿已经永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