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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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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27日,欢迎周的最后一天,学校举办了盛大的迎新派对。
陈尔琦没去,因为他的外婆没了。
那天凌晨,他睡到一半醒了。说起来也有点玄乎,他之所以醒,是因为梦到了外婆。梦里,外婆坐在病床上,穿着他送的那件暗红色保暖内衣,不说话,只咧着嘴笑。陈尔琦在一旁说:“外婆外婆,你牙没了,你是豁牙子。我帮你把牙丢到房顶上去吧。”外婆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黑黑的牙,像是龋齿。他将头探出窗外,往上瞧了瞧,发现这栋楼直通天穹,望不到顶。他急坏了,心想,丢不上去怎么办,丢不上去外婆就长不出新牙了。然后,他就醒了。
后来他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一觉睡到大天明,隔天醒来发现外婆已经没了,他会怎么样。
醒来以后,他觉得心里慌慌的,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半天手机。
一通银行号码的未接来电,三条垃圾短信,三则APP推送,没有任何微信消息。
他还是觉得不对劲,点开了蚂蚁森林。由于父母总不说实话,所以最近他一直都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判断外婆的状况。平时,家里的亲戚长辈总是很勤快地收能量、偷能量,但那天,他发现母亲、姨妈和舅舅的蚂蚁森林里,好多好多的能量球堆叠在一起,上上下下地飘荡着……
他的心脏也像那些绿色的小球一样,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外婆快要不行了。
陈尔琦坐直了身子,给母亲拨了通电话,但响了一声他就挂了,因为害怕。
“外婆不太好吧?”他往“三口之家”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双手抖得厉害。
父亲回了,“已经快了。你醒了?”
“已经快了”四个字在陈尔琦看来格外触目惊心。它们真的可以用在那样的问话之后吗?
饭好了吗?已经快了。你快到了吗?已经快了。你工作做完了吗?已经快了。
外婆不太好吧?已经快了……
为什么“死亡”这件事,在父亲发来的消息里显得如此轻飘飘?就好像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她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回完,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挺可笑的。视频里的外婆明明是一副喘不上来气的样子,我怎么有脸说她好好的呢?
父亲直接打来了电话,问道:“你怎么醒了?”
他没理会父亲的问话,急巴巴地问道:“外婆呢?外婆在旁边吗?”
“我们现在都在病房外面,外公一个人在里面。”
父亲寥寥几句话,害得他的眼泪像两条小河急湍地直淌。
“昨天我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干嘛不跟我讲呢?我…我都那样问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陈尔琦埋怨起了母亲。
父亲叹了声气,“你也不能怪她。她怕你吵着要回来…”
陈尔琦不说话了,抽抽噎噎的哭声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你想看一眼吗?”父亲问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明知故问了一遍,“你说看一眼外婆吗?”
“对啊。样子不太好,你决定吧。”
停顿了许久,他吐出两个字:“不敢。”
“嗯。你先缓缓,我去看一下你妈妈。”说完,电话挂了。
父亲无意中的一句话像是踹了他一脚。
是啊,母亲此刻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悲痛吧。我怎么还能怪她瞒着我呢?我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昨天,在她最心力交瘁的时候,她还在替我操心,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没事的模样。我怎么还能怪她呢?陈尔琦心想。
他木讷地捧着手机愣了老半天,然后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妈,你还好吗?”
没有任何回音。
房间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靠着墙。他的眼泪没再继续流了,脸上卧着两道干涸的河床,紧巴巴的。他觉得奇怪,那么好哭的自己,怎么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与其说难过,那一刻,他更觉得害怕。他在等待别人告诉他一声-“外婆走了”,就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时刻。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说没就没了?为什么往后的世界,就不再有吴美云这个人了?她能去哪呢?
他失神地晃动着身体,越晃幅度越大,后脑勺有节奏地砸在墙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在心里埋怨自己,成天嚷嚷着要见外婆最后一面,结果呢,父亲让你看一眼,你却怂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忽然,手机“嗡”地震了一下,震得他心跳都快停了。
他哆嗦着划亮屏幕,发现是表妹发来的微信,“外婆快不行了…”
“我爸跟我说了。”
“刚才我妈坚持要让你视频看一眼,给我拦住了,那样太奇怪了。”
“我爸也问我要不要看一眼,但我不敢…”
过了一会儿,表妹回说:
“别看了。还好你没有看到…”
“经历这种事情真的太痛苦了。”
直到很后来,表妹才在陈尔琦面前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她说很多人跪在外婆床边拼命哭喊,但她既不瞧人,也不答应一声,只是干巴巴地、充满恐惧地呻吟着,嘴巴张得老大,隔很久才会喘口气。她的眼皮剧烈地抽搐,脸色白里泛青,双手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表妹说,那双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是那样无力,那样没有生气,活人的手绝对不会那样。
“我妈妈还好吗?”陈尔琦问。一直没有收到母亲的回复,他很担心。
表妹回了很多话。
陈尔琦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妈妈已经两天没睡了。大家都让她去睡一会儿,她刚才稍微眯了一下,很快就红着眼睛出来了。”
“情绪一阵阵的,说说话能好点,但过一会儿又控制不住了。”
“我刚赶到医院的时候,你妈妈和我妈妈就趴在外婆身上哭,一边舍不得,一边又不想她这么痛苦。”
他没再回复,整个人歪倒在床上,身子蜷在一起。
没多久,手机又有了动静。他绝望地滑开屏幕,意外地发现,好些天没联系的李伟铮在一个不常出现的时间里出现了,“你这几天还好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一下子心里慌慌的。”
“你是没睡呢还是已经醒了?”
陈尔琦有些错愕,心想:难不成真有心电感应这回事?
“我外婆快不行了。”他回说。
过了一会儿,李伟铮打来了视频电话。
“尔琦,你那边…好像是黑的?我看不到你。”
陈尔琦哑着嗓子说:“我没开灯。”
“开灯让我看看你好吗?”
“不想动…”
李伟铮一脸担心的模样,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我说呢,怎么心里慌慌的。”随后,他轻轻问了一句:“我陪陪你好吗?我就把手机放在旁边…”
“会影响你吧?”陈尔琦问。
“不会,而且这会儿是午休时间。”
“那好吧。”
李伟铮在办公桌上翻了半天翻出个支撑物,然后把手机靠在上面,镜头对着自己。
“给你表演个吃播吧。”说完,他从旁边拎出一袋外卖,扯开,先是从里面掏出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塑膜,一手握着一根筷子,磨了磨上面的碎木屑。随后,他从纸袋里捧出了好几个塑料饭盒,一边揭着盖儿,一边嘀咕着:“酱牛肉,土豆丝,还有…米饭…”
陈尔琦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讲话。
李伟铮吃到一半,有人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说道:“下午跟石总开会要用的东西。”
“行,你放那儿吧。”李伟铮抬了抬下巴。
“今天中午咋不出去吃?”
“懒得动。”
那人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李伟铮继续埋头干饭,陈尔琦忽然问道:“吴睿君吗?”
他被问得差点噎住,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说道:“不是他。”
“那你俩现在怎么样?毕竟一个部门的呢…”
“什么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普通同事呗。”
陈尔琦在黑暗中咧了咧嘴角,“我不信。”
“不信拉倒。我看你心情蛮好的嘛?”
终于,手机不留情面地震了起来。陈尔琦将李伟铮的画面缩小,看到父亲和表妹发来的微信……
2019年9月27日,格林威治时间6点43分,北京时间13:43分,
“外婆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渐渐地,曙光照了进来,可是窗外的一切似乎还在睡梦中。此刻,一个生命的环就这样轻微地颤动着合上了。
外婆,撑了这么久了,你也累了吧?你一向坚强,却被这病痛折磨得不停哀吟,辛苦了,轻快地上路吧。
外婆,你会怪我没有回去吗?你要是不怪我,可以来看看我吗?我好想再抱抱你。如果你变成灵魂的话,应该就不用坐飞机了吧?希望你可以“嗖”得一下飘过来,飘到我的面前,飘到我的梦里。外婆外婆,我不怕鬼魂,所以,请务必跟我保持联系好吗?请务必来见我一面好吗?
“尔琦,你那边好像天亮了,我快能看到你了。”
对了,外婆,你还记得李伟铮吗?他从未离开过我的生活。你有没有放心一点?我记得,你说他是个好人。
“李伟铮…”陈尔琦停顿了一下,“我外婆没了。”
说完,他失声痛哭,像是要把心脏从嘴里哭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