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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暗影
M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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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算是陈尔琦在伦敦交到的第二个朋友,继Terence之后。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认为高冠宇和Sean算是他的朋友。
在课堂上,Sean虽然总爱挨着陈尔琦坐,但是两人很少闲聊,毕竟,他能撑着不打瞌睡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私底下,他们更是没什么联系,顶多抱怨几句reading task压根看不懂。至于高冠宇,好像消失了一样,很久没有出现过了。那天,他自始至终也没去敲过15C的门,然而陈尔琦并没有放在心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加入那顿饭局。但他时常会想起那天走廊上高冠宇的那张臭脸,目中无人,惹人生厌。
Mona年纪很小,98年的,之前在新加坡念的本科,然后又被爸妈送来了英国。虽然她也是硕士预科班的,但是她的课跟陈尔琦的课完全没有交集,要不是因为Terence的牵线搭桥,两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熟起来。
有一天下课,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陈尔琦看见好多人围成圈在那抽烟,包括Terence和Sean。Terence老远就看到了他,挥手叫他过去。之后,他们又把他拉去了一家川菜馆聚餐。
饭桌上,Mona主动找陈尔琦攀谈,说早就想跟他做朋友了。陈尔琦傻愣愣地问,我们之前见过吗?她笑说,开学第一天,你坐我前面,有个猥琐男老跟我搭讪,你一直帮我瞪他。陈尔琦想起来了,问说,是不是那男的说你跳舞身材好什么的?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对”。陈尔琦问,那男的呢,好像再没见过他了。Mona翻了个白眼说,那傻逼在我们商科班呢。
饭吃到一半,大家聊起了各自的感情状况。有人不明就里地问陈尔琦有没有女朋友,他干笑两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性取向。话音还没落地,Mona激动地说:“我宣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gay蜜。”
他们俩住在同一栋学生公寓里,见面很方便,不过上楼下楼的事儿。当天晚上,Mona就亲自下厨复刻了火烧云的“油焖鸡”,迫不及待地邀请陈尔琦“共进晚餐”,并且介绍了好多朋友给他认识。对陈尔琦而言,那是他去了英国之后,第一次过得那么热闹。
那天晚上,大家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一个叫Henry的男生,因为其中一个叫Lily的女生暗恋他暗恋得死去活来。陈尔琦没怎么插话,一方面不认识什么Henry,一方面也觉得少男少女之间的懵懂情愫离自己有些遥远,但是,她们说得越多,他越觉得那个Henry有些熟悉。
“那个Henry…是不是姓高?”终于,陈尔琦忍不住问道。
Lily一脸茫然地说:“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过话呢。”
Mona说:“我听人说他姓蒋。怎么了?”
陈尔琦摆摆手说没什么,估计搞错了。
因为Mona的缘故,陈尔琦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基本都是住在这栋学生公寓里的人。有一个叫Ian的男生跟他们来往最频繁,Mona总说,在认识陈尔琦之前,Ian是跟她关系最好的男生朋友。
Ian也是硕预商科方向的,所以跟陈尔琦没怎么碰过面。他总爱穿一身昂贵的山本耀司家的衣服,先锋、暗黑、不规则的设计风格,搭配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厌世脸,着实让人不敢亲近。陈尔琦还偷偷问过Mona,Ian是gay吗?Mona憋笑说她也怀疑过,但其实不是,他有个女朋友在利物浦大学,所以他周末总是不在伦敦。
最开始,Ian不太说话,直到熟了之后。陈尔琦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特别,是因为他聊起他养的猫。来英国前,他的猫生病了,他带着它到处看医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治好。他说着说着眼眶突然湿了,用了很多感性的、书面化的语句去形容当时快要失去猫的感受。陈尔琦觉得,他全程不像在谈一只猫,而是在谈一个人。
那天,他们喝酒喝到凌晨3点。散了之后,在回各自寝室的路上,Ian让陈尔琦陪他抽根烟,陈尔琦说好,然后他们站在冷风中聊到了天亮。
Ian毫无保留地表达着对陈尔琦的欣赏,夸得他都有些难为情了。
Ian说:“来英国前,我并没有对拓展自己的见识和人际关系抱有希望,但今晚和你聊完之后,我觉得我的想法变了。我不得不承认,走出来,真的可以见到更多的人和更多不一样的人生…”
回寝室之后,陈尔琦总在琢磨,我只是比他们多活了几年,多了些生活阅历罢了,哪里配得上他那么沉甸甸的褒奖呢?但无论如何,似乎又多了一个朋友。
想着想着,他就困了。
外婆走了之后,他一直是枕着冰凉的、被眼泪泡湿的枕头睡着的。终于,他的枕套干爽了一回。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陈尔琦已经来伦敦一个月了。
10月22号是Mona的生日,但因为那天是周二,大家都有课,所以她在前一个周六办了场盛大的生日派对。
场地是Mona在Airbnb上订的,不大的开间,旧旧的破破的,一晚上也得人民币1000多块。19号那天,Ian要先去King’s Cross车站接他女朋友,所以只有陈尔琦陪着Mona提前过去布置场地,拎着大包小包的酒水和物料。
Lily她们到得也算早,她一到,就鬼头鬼脑地扯了扯Mona问道:“你叫他了吗?”
“叫了叫了!”忙得披头散发的Mona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陈尔琦凑到跟前,“谁啊?Henry?”
“不然呢。”Mona说。
Lily不放心也不敢信,追问道:“他真的会来吗?”
Mona又白了她一眼,揶揄道:“我怎么知道?!刘梦瑶,我看你压根就不care我生日吧!只是拿我当工具人,指望我撮合你们俩吧?”
“干嘛叫我全名啦!吓我一跳…”Lily连忙从手提袋里捧出La Mer的护肤礼盒,谄媚地递上前,“宝贝,生日快乐!”
陈尔琦也借机从包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礼物,跟着递了过去,跟着说了句生日快乐。
“潘海利根?宝贝,太破费了吧!”Mona兴奋地打量着陈尔琦送的礼物,故意不理会Lily。
Lily酸溜溜地说道:“死女人,是怎样啊!看不上我的礼物咯?!”
Mona跟她嬉闹了两句,就差使她去给气球打气。
陈尔琦好奇地凑到Mona跟前,“你不是不认识那个Henry吗?怎么邀请他的?”
“你认识Jack吗?”
陈尔琦摇了摇头。
“你怎么谁都不知道。”Mona打趣道,“Jack是他兄弟,也住我们那里。我跟Jack在楼下抽过几次烟。我就请了他,让他带上Henry。”
陈尔琦刚想问,那个Jack是不是矮矮胖胖的。Ian就带着他的女朋友来了。
“陈老师,跟你说过的。这是我女朋友,Stella。”Ian两边介绍了一下。
Stella很瘦,瘦到双腿像一折就断的筷子。之前总跟着杨一阐出去聚会,陈尔琦也算是见过不少女艺人,每每都要感慨现实生活里的她们瘦得令人心疼,可这个Stella,简直比他见过的任何女明星都还要瘦。
她客客气气地迎上来,“陈老师,他天天跟我说你。”
陈尔琦脸都红了,连忙摆手说:“可别叫我什么陈老师。”
人越来越多,大家自动围成一个个圈,跟自己比较熟的人站在一起。气氛逐渐嘈杂,Mona的生日party正式开始了。
作为东道主的Mona,自然背着让场子更热一些的压力,一直怂恿大家唱起来跳起来。Hana被率先推到了场地中央热舞,大家似乎认为韩国女生从一生出来就会唱跳。Terence因为常在ins上发些翻唱视频,也被大家拱着唱了几首歌,听得现场掌声连连。
场子很快就热了起来,所有人讲话基本靠吼。
陈尔琦窝在沙发里,和一帮人聊得热火朝天。寿星已经喝多了,时不时尖叫着“宝贝~~~”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逼着他灌下一大杯朗姆可乐。
没多久,陈尔琦就被灌得五迷三道,正晕乎着,他看到高冠宇和“没头脑”走了进来……
有一阵子不见,高冠宇的穿衣风格似乎变了,不再那么韩范,只穿了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衬得他脚上的球鞋白得发亮。他身上的饰品少了不少,可脖子上似乎多了一条十字架项链。
他有些冷漠地环视了一圈,陈尔琦立刻往Sean身后躲了躲,懒得让他看见。
“躲什么呢!”Sean虽然嘴上调侃,却贴心地挡在了陈尔琦面前。
“那个很怪的人…”陈尔琦凑到他耳边说道。
“我看到了…”Sean说。
Jack领着高冠宇去跟Mona打了声招呼,以Lily为首的一帮女生立刻围了过去。
Stella倾着身子过来碰杯,陈尔琦把目光收回来,抿了一大口酒,那酒很烈,烧得他直咧嘴。
她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其实我男朋友很毒舌的,我还没见过他真情实感地夸过谁,除了你。”
陈尔琦有些意外,也有些难为情,“哈?他毒舌吗?”
“很多人说他很mean的。”Stella说。
陈尔琦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Ian,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微妙的停滞之后,Ian走过来问说:“你俩聊什么呢?”
陈尔琦看了眼Stella,笑了笑说:“你女朋友说你很毒舌。”
Ian轻蔑地哼了一声,“听她放屁。我那叫实话实说好伐?”
Stella被他的态度惹恼了,犟着脖子争辩起来,“又不是所有人都想听实话的好伐?”
“他们听不了实话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OK?”
Stella无奈地往沙发上一靠,对着陈尔琦耸了耸肩,“你看吧,就是个杠精,说他一点不好都不行。”
陈尔琦见他俩越吵越认真,愧疚地打起了圆场,然后仰着头,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时间的流逝变得更为迅速,鼓噪的音乐声变得时而刺耳时而遥远,陈尔琦觉得自己正缓慢地缩进一个幽闭深邃的巢穴,通过一个洞孔,旁观着在场的所有人。有一刻,他觉得他们好像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喝的…”
陈尔琦顺着声音侧过脸,努力将视线聚焦。哦,Sean啊。他明明在和Hana聊天,怎么忽然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不能喝。快不行了…”
“就不行了?我还想找你干一杯呢。”说完,Sean独自灌下去一整杯酒。
陈尔琦笑他,“你少喝点吧,别待会儿又把头磕了。你那…你那胎记还没消下去呢。”
“快好了已经。”
“好了吗?”醉眼惺忪的陈尔琦往前凑了凑,嘟囔了一句:“看不清…”
Sean抓起他的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陈尔琦愣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呵呵,神经病!”
有时候,酒像桥,让隔着鸿沟的两人有了片刻的连接。
“宝贝!!!”Mona再次尖叫着冲了过来,一个猛子扎进陈尔琦怀里,“宝贝你在跟Sean搞基吗?”
陈尔琦尴尬地看了眼Sean,“屁咧。”
“你陪我下去抽烟好吗?”Mona撒起娇来。
“我又不抽…”
“你就当陪我嘛。”
陈尔琦不敢不给小寿星面子,问Sean要不要一起。他说刚抽过,不去了。
租的场地在二楼,去室外抽烟要走一小截狭长的、昏暗的楼梯,声控灯像是坏了,怎么跺都跺不亮。Mona撺掇了不少人陪她一起,大家挨着个儿摸黑往下走,一个个都懒得掏手机出来照个亮。
“这么多人陪你,干嘛非拖着我…”黑暗中,陈尔琦小声抱怨道。
“陪我一下会死啊?!”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哥。”
“嗯?”喝醉了的陈尔琦没有听出来是谁,回头看了看,也没看清。
走到室外,站在路灯下,陈尔琦才反应过来,跟他打招呼的人是“没头脑”。
“原来你叫Jack啊?”
Jack给陈尔琦递了根烟,“对啊。你怎么知道?”
“哦。Mona跟我说的。”他摆了摆手,“我不抽…”
Jack歪着头点上烟,吸了一口,“哥,上次吃烧烤你怎么没来?”
陈尔琦愣了愣神,“你们…你们没来叫我啊。”
Jack也怔住了,“哈?Henry说他叫你了啊!他说你不肯来。”
陈尔琦还来不及细想其中原委,Mona就疯疯癫癫地扑上来,把手里的烟怼到他嘴边,“来,抽一口。”
“干嘛啊?!我不抽。”
Mona撒起泼来,“不给面子咯?装什么纯情少男。”
陈尔琦拗不过她,抿着嘴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Mona一个劲儿地笑,说:“宝贝被我带坏咯。”
“神经病。”他仰起头,觉得脑袋更加昏沉。
事实上,喝醉的人何止陈尔琦一个。有位不认识的女生,和旁边的人越聊越激动,最后近乎咆哮地嚷嚷道:“老娘为了他,还割过腕你知道吗?”说罢,她撸起袖子,向大家“展示”手腕上那三道深深浅浅的刀疤。
陈尔琦瞥了一眼,胃里的东西立刻涌上来,像受了刺激似的。
“我先上去了。”陈尔琦凑到Mona耳边说。
“怎么啦?”
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喝多了,骗她说:“Ian叫我上去。”
“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你还没抽完呢。”说完,他挥挥手,先上去了。
隔天,陈尔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窗外阳光刺眼,可他却觉得自己被一种幻灭的苦楚包围着。他躺在被子外面,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外套和鞋子扔在地上,散发着酒气。他头痛、恶心、口干舌燥,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却发现昨晚的记忆像一幅幅遥远的抽象画。
我…断片了吗?他心想。
他到处摸了摸,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发现很多人给他发了消息。
Mona: “宝贝,你还好吗?”
Terence: “Hey Bro. I\'m home. Are you alright?”
Ian:“晚上一起吃饭吗?跟我女朋友,还有Mona。”
……
“挺好的,我好像断片了,昨晚…”他正回着Mona的消息,又来了两条新的微信。
“心情好点了吗?”
“对不起,昨晚我也有点多,没有照顾好你。”
发件人是Sean。
Sean?Sean?他渐渐想起些散碎的片段。他想起自己吐得厉害,吐得双眼通红,吐得满脸是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Sean站在门口,不像是在等着上卫生间,而像是在等他。
之后,不知道怎么的,他抱着Sean哭了……
陈尔琦尴尬得蜷起脚趾,把手机一丢,蒙上了被子。被窝里黑黢黢的,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幅离奇的的画面,激得他背脊发凉。
楼道里没有一丝光,他扶着把手走得很小心,脚下的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没走两步,阶梯尽头亮了一下,燥动的音乐顺着光亮溜了出来,很快,楼道又暗了下去,喧哗声变得隐约而又模糊,脚步声伴随着木头的嘎吱声从另一头传来,越来越清晰……
他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估计是谁下来抽烟吧。他心想。
一个往上,一个向下,两人越来越近,就好像小学数学里的相遇问题。
错身的那一刻,他特地让了让。
猛然间,那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拽得很使劲儿。他先是站着没动,然后试图挣开。那人没有松手,很有侵略性地将他往下拽,生生把他往下扯了好几阶楼梯。
然后,那人什么也没做,松开了他的手腕,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他吓坏了,吓得不敢追上去,吓得不敢问一句“你是谁?”。
他只记得,木质调的香水,低沉急促的喘息,和那双看不清的写满傲慢和敌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