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84、高冠宇 为期两个礼

　　为期两个礼拜的新生欢迎周，很清闲。陈尔琦只需要时不时跑一趟学校，递交材料，和老师聊聊选课，听一听各个大学的招生讲座……其余的时间，他就窝在房间里写小说。

　　他不再觉得孤单了，一方面，通过写作，他可以一遍遍地跑进回忆里重启人生；另一方面，与Terence的新友情也让他的生活逐渐充实起来。

　　认识的第二天，Terence就主动发消息邀请他一起去大英博物馆。那天逛完博物馆之后，陈尔琦带他去中国城喝了奶茶，吃了麻辣牛肉拉面。他喜欢得不行，以至于半年之后，他把自己的生日派对办在了一家重庆小面馆。平时去完学校，两人也会一起做点什么，去宜家置办生活用品，去公园的草坪上躺躺，去考察学校附近哪家健身房最划算……

　　就这样，陈尔琦对他的了解越来越多。Terence的父亲是斯里兰卡人，母亲是菲律宾人，两人相识于意大利，然后在法国尼斯生下了他。他喜欢唱歌，经常发一些翻唱视频在Instagram上，吸引了不少粉丝。他还有个女朋友在法国，管他管得挺严，动不动就打视频电话查岗。陈尔琦说“查岗”这件事很不法国。他笑着说，他跟他女朋友都是亚裔，所以恋爱观和相处模式都挺亚洲的。

　　陈尔琦也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自己的性取向，他惊讶地说，没有想到来英国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酷。陈尔琦问他，为什么 “我是gay”这件事让你觉得很酷。他说，gay不一定酷，但来自中国的gay一定很酷。陈尔琦一时语塞，觉得他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一眨眼，欢迎周就只剩两天了。

　　倒数第二天，陈尔琦上午去学校听了场讲座，结束以后，在楼下排队买咖啡。手机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眼，叹了口气，埋头想着该怎么回。

　　Terence忽然凑过来，贱嗖嗖地说了一句：“你男朋友在‘查岗’吗？”

　　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汇就是“查岗”，陈尔琦教的。

　　陈尔琦被他的中英夹杂逗乐了，咯咯咯地笑说：“你不是说对今天的讲座没兴趣吗？我还以为你没来…”

　　“我就坐在你后面两排。”

　　“是吗？我没注意…”

　　“我迟到了好久。”Terence贼笑着说道。

　　“哪有什么男朋友？不是跟你说了我是单身嘛。”

　　Terence憨憨地笑了，“我知道。我开玩笑呢。我只是想找机会用一下‘查岗’这个词。”

　　陈尔琦笑他幼稚，正打算说点什么，队伍排到了。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跟店员要了一杯冰美式。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陈尔琦想想还是决定和Terence聊聊这件事儿，一件很小却又有些困扰他的事情。

　　那位在机场偶遇的女生Abby，每天都会给他发微信。最开始她只是抱怨行李的事儿，渐渐地，抱怨变成了闲聊和嘘寒问暖。陈尔琦慢慢招架不住了，但又不好意思置之不理，于是就故意晚点回。然而，Abby的热情并没有被浇灭，只要他回了，她总能在十几秒之内发来三到五条的新消息。昨晚，陈尔琦实在扛不住了，决定无视她的消息，但就在刚刚排队买咖啡的时候，Abby的微信消息又来了，若无其事地问他吃午饭了吗，并发来了一张她自己做的吐司煎蛋的照片，以及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

　　听完，Terence等不及地说道：“那女生肯定对你有意思。”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困扰？就跟她说你是gay呗。”

　　陈尔琦用英文组织了一下语言，磕磕绊绊地说道：“但是她并没有跟我表白，万一…她没那个意思，岂不是显得我很自作多情？”

　　“相信我，她绝对喜欢你。”Terence一脸笃定。

　　陈尔琦喝了口咖啡，没讲话。

　　Terence看出了他的纠结，“要不你就等她表白了再说呗。”

　　“如果她不表白呢？我不想一直给她希望，拖到最后害得她受伤。”

　　Terence无奈地拍了拍他，“兄弟，你想的真多。”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时不时还飘点儿小雨。两人没什么兴致四处逛逛，搭上不同颜色的地铁打道回府了。

　　回到宿舍，陈尔琦打开了电脑，刚沉下心来写了两段，屏幕右上角弹出几条微信提示。

　　“我到学校啦！下午有迎新活动。”
　　“利物浦今天天气很差唉！伦敦怎么样？”
　　“那你一天只吃一顿不饿吗？我肯定撑不住的…”

　　他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叉掉了那些提醒，不打算回，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冷着人家不太好。纠结来纠结去，写作的思绪也断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算了算时差，给母亲拨了通视频电话。

　　母亲拒绝了。

　　陈尔琦的心猛地缩紧了，追了条微信过去，“怎么了？在忙吗？”

　　没有回音那几分钟内，陈尔琦快把手指啃烂了，他一直在想，外婆是不是快不行了？外婆是不是快不行了……

　　终于，母亲回了视频电话过来。

　　陈尔琦急忙接起来，劈头盖脸地问道：“怎么啦？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

　　视频里，母亲的黑眼圈都快晕到嘴角了，一脸掩盖不住的疲惫。

　　“没事干嘛挂我电话啊？”

　　“刚才在跟护士说事情…”

　　陈尔琦觉察出了不对劲，“你怎么还在医院啊？今晚不是轮到姨妈了吗？”

　　“过一会儿就走…”

　　“那你为什么站在走廊上跟我打电话？”陈尔琦穷追不舍。

　　母亲有点不高兴了，“哎呀，你外婆在睡觉呀！”

　　“平时外婆在睡觉的时候，你也是在病房里跟我打电话的啊。”

　　“这不是你姨妈也在病房里嘛！真有什么事情，我们还能瞒着你吗？”母亲的语气越来越凶，但陈尔琦总觉得她在故作姿态，好让他相信“一切安好”。

　　“那你让我看一眼外婆…”说完，他的眼泪就冒出来了。

　　“哎呀，都跟你说了没事呀！哭什么哭啦！”

　　陈尔琦难过地咕哝了一句：“那我现在买机票回去…”

　　母亲气鼓鼓地冲进病房，把摄像头转过去，对准依然昏迷着的外婆。视频里，外婆张着嘴，好像在很努力地喘气。

　　“还能有谁？陈尔琦呗。非要看一眼。”镜头外，母亲在跟姨妈抱怨。

　　母亲把镜头转了回来，没好气地说：“行了吧？放心了吧？跟你说了没事没事，还在吵。有事还能不告诉你啊？每天伺候你外婆够忙的了，你可别再唧唧歪歪让人操心了。”

　　姨妈也在一旁搭了句腔，“尔琦啊。放心吧，好好学你的习…”

　　陈尔琦不吱声了。

　　母亲恢复了好声好气的样子，“今天没去学校啊？”

　　“上午去了。”

　　“开始上课了吗？”

　　“下周一开始…”

　　母亲点了点头，“那行吧。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嗯。好。”

　　挂了电话，陈尔琦心烦意乱地躺倒在床上，小说也写不下去了。

　　他打开了携程，开始查看伦敦回南京的机票。自从上次过量服药的事情之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和他说话了。他心里明白，外婆的状态应该已经很糟糕了，母亲只是在拼命演戏，在用疾言厉色唬他，就为了让他放心。

　　最近，他一直后悔没有再多陪外婆两周。他要是知道welcome week这么清闲，这么无关紧要，肯定会拖到正式上课了再来英国。

　　现在距离开课还有三天，倘若外婆状况稳定的话，飞回去就得立刻飞回来。那如果情况不好的话，外婆还能撑多久呢？我该请多久的假呢？

　　陈尔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捧着手机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多了。

　　他懵懵地坐在床边，觉得饿了，可一想到要用那口电饭煲做些难吃的料理，心里就直冒火。最近，隔壁寝室的人动不动就撺掇一帮朋友在厨房聚餐，一闹闹几个小时，他不敢进去做饭，有时候会硬生生捱到他们走，有时候就用电饭锅糊弄糊弄。

　　他打开外卖软件，划了划，看到经常路过的一家挺有名的汉堡店-five guys，决定试试。下好单，正要结账，他发现需要额外支付2.99磅的配送费和1.49磅的服务费。他忿忿地心想，以前上班的时候，和同事中午出去吃饭也不过就花个三十来块钱，这些附加费已经赶上国内一顿饭的价格了。

　　想了想，他清空了购物篮，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出门了。

　　不过十来分钟就走到了five guys，店员很热情，叽里哇啦地问了一堆。这家汉堡店很特别，他们提供15种免费配料让客人随意添加，酸黄瓜、生洋葱、黄芥末、辣酱、烤蘑菇……如果英文不流利加上选择困难症的话，很容易站在柜台前就懵圈儿了。幸好，陈尔琦提前做了功课。

　　店里人很多，基本上没有座位，他让店员帮忙打了包，包装是那种牛皮纸袋。

　　当他拎着一兜子食物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哗啦”一声，纸袋子破了，被油浸透了，蘸了椒盐的薯条洒了一地，被锡纸包着的汉堡也咕噜噜地滚了一小截路……

　　他拎着破碎的牛皮纸袋，呆呆地愣了好几秒。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意识到马路上人来人往，不远处还有一小撮住在同公寓的学生站在那里抽烟。他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了洋相，丢脸极了。

　　一瞬间，悲从中来，他的眼泪像失去控制似地涌出来。

　　外婆已时日无多，为什么我还站在异国他乡的大街上？

　　我还不够惨吗？为什么要让我出这种洋相？

　　陈尔琦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油乎乎的薯条，将它们拾进纸袋子里，然后抬起手臂，蹭掉眼角流出来的泪。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球鞋，鞋面两侧是Fendi标志性的小恶魔图案，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那人拾起滚到不远处的汉堡，然后蹲下来，默默帮他捡着地上的薯条。

　　陈尔琦抬起头，怔了一下，“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吧。”

　　“没事儿。”

　　“那个…打车钱我还没给你，那天到了学校你们…”

　　“什么打车钱？” “不高兴”打断他说。

　　陈尔琦愣住了，“就…就刚开学那天早上啊。”

　　“不高兴”一脸正经地问道：“那天早上怎么了？”

　　陈尔琦被他问懵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地上的薯条都捡干净了，陈尔琦用纸袋将它们包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高兴”把汉堡递给他，拍了拍手上的椒盐粉末。

　　“要不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你。”陈尔琦说。

　　“我没跟你打过车呀。”“不高兴”又说了一遍，开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尔琦实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无奈地耸耸肩，“那好吧，谢了。”说完，准备绕过他离开。

　　“不高兴”没有挪动身子，问了声：“你刚才哭啦？”

　　陈尔琦抬眼望着他，觉得捉摸不透。这人到底什么意思？他是在帮我，还是在捉弄我？

　　“没有啊。怎么了？”陈尔琦否认道。

　　“没怎么。”“不高兴”挑了挑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啊，我叫高冠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