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83、重返校园 陈尔琦

　　陈尔琦留的这个学呢，说来也有意思。

　　和戴靖韬分手之后，陈尔琦基本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打算，只想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回上海重新找工作。万万没想到，当初极力反对的父母在发现他过量服药的事情之后，想法变了很多，一直鼓励甚至是劝他出去。

　　“我跟你爸都觉得，能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也挺好的。”

　　“那个秦叔叔你还记得吗？他在新加坡混得挺好的。你考不考虑去那边？不远，还有人照应着。”

　　“你要是出去读个研究生回来，是不是能在上海落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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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长一段时间，父母总爱跟他说这些话。他知道，父母怕了，怕他再次想不开。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总觉得陈尔琦是被他们逼上绝路的，总觉得陈尔琦就是他们在新闻中看到的，患了同性恋这种“病”以后终日郁郁寡欢最后自寻短见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何况，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自杀，顶多算是…试一试。

　　陈尔琦毕竟一直以来都揣着出国留学的“小心思”，所以很快就被父母说动了。但一切都太迟了，当初意向申请的那些美国的大学，早就关闭了19年的招生通道。

　　他脑子一热，咨询了一家收费低廉的留学中介。中介在评估完他的背景之后，一直建议他去英国念一年硕士预科，念完之后可以直升伦敦大学。陈尔琦也有问过，为什么不能直接申请伦敦大学的硕士项目。对方给了很多理由，说他并非名校出身，成绩平平，专业跨度较大，何况已经过了申请的黄金季。陈尔琦被中介说得越来越没信心，稀里糊涂地报名了这个预科项目。

　　当然，他也是很后来才知道，自己算是被中介忽悠了……

　　9月16日，开学第一天，陈尔琦意外地迟到了。

　　从公寓到学校不过两站路的距离，提前半小时出门的他硬是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没挤上地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趟又一趟的Piccadilly Line从面前驶过。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一起拼个车？”

　　两个有些面熟的男生站在他身后，陈尔琦愣愣地“诶？”了一声。

　　“打车呗，挤不上去的。你应该也是去Birkbeck对吧？”

　　“嗯。好啊，可以可以…”

　　陈尔琦想起来了，他们就是昨天在电梯口碰见的那两个人。

　　跟陈尔琦说话的这个单眼皮男生，高高的，偏瘦，打扮得很有范儿，右耳的倒三角形耳钉尤其夺人眼球。他不说话的时候脸很臭，很像故意耍酷的韩国idol，一张嘴却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至于他旁边的那个男生，看起来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五短三粗，衣着邋遢，头发油得像是有日子没洗了。他俩站在一起，总让陈尔琦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没头脑和不高兴。

　　三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没头脑”一直在碎碎念，“伦敦他妈的什么丐中丐城市，地铁他妈的脏得要死，还他妈的贼挤…”

　　一句话，三个“他妈的”。

　　“盖中盖？”陈尔琦小声问了一句，心想伦敦和那个钙片能有什么关系。

　　“甭搭理他。”刚好车来了，“不高兴”一边说着，一边替陈尔琦开了门，让他上车。

　　陈尔琦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坐了进去。

　　“没头脑”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不高兴”坐在前面副驾驶座儿。

　　“哥们儿你是不是不打游戏啊？”“没头脑”问。

　　“嗯。对的。不打。”

　　“难怪…‘丐中丐’就是指‘最次的’，乞丐的‘丐’。”

　　陈尔琦不懂这个梗和打游戏之间有什么关系，假装明白地点了点头。

　　“不高兴”头也没回地骂了句“傻逼”。

　　“没头脑”踹了一脚他的座椅后背，“你他妈才是傻逼。”

　　司机大叔一脸不快活地说道：“ Hey guys. Don’t fight in my car, ok?”

　　陈尔琦不知道他俩是闹着玩还是来真的，像个和事佬似地拍了拍“没头脑”的大腿，然后跟司机道了个歉。“不高兴”也紧跟着说了句Sorry。

　　车里陷入了安静，他望着窗外心想，无语，以后该不会成天跟一群小屁孩打交道吧？

　　开了一会，路变堵了，陈尔琦急得一直看时间。“没头脑”在一旁装老油条，“哎呀你不用着急，头两周是welcome week，没人care你迟不迟到。咱过来参加就够给他们面儿了。”

　　后来，陈尔琦才意识到他说得没错，但当时他心里想的是，我可不是花父母钱出国混日子的，我才不要和你这种人同流合污。

　　“你也是过来读本预的吗？还是国际大一？”“没头脑”再次凑了过来。

　　“啊？”陈尔琦又愣住了，像听不懂人说话似的。

　　“啊什么？我问你是念什么项目的？”

　　“哦哦，我是硕士预科的…”

　　“不高兴”扭过头来，“你是硕预的？”

　　“对的。怎么了？”

　　“不高兴”把头扭了回去，“没怎么。那你应该比我俩大吧？”

　　陈尔琦鼓囊了一句， “我90的…”

　　“不高兴”又把头扭回来了，有些吃惊地盯着他，“真的假的？”

　　“操！怎么可能！90的？那你今年…29 了？”“没头脑”不可置信地扒拉了他两下，像是在说“你快让我瞅瞅”。

　　“真的啊，骗你们干嘛。”

　　“我靠！大哥，真得叫大哥了。大哥你怎么保养的？我还以为你跟我们一样大…”“没头脑”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

　　陈尔琦脸都红了，问了句：“那你们俩多大？”

　　“哥，我俩都是01 的。”说完，“没头脑”凑到陈尔琦耳边，指了指前面的“不高兴”，小声说了句：“他还没成年。”

　　陈尔琦看了看“不高兴”的侧影，笔挺挺的，一脸不符合他年纪的阴郁……

　　开学典礼9点开始，但三人到的时候已经快9点半了。他们急匆匆地顺着指示牌找到了地下一层的阶梯教室。“没头脑”说的对，压根没人会注意到他们迟到，因为人已经多得溢了出来，台阶上、讲台边，甚至于教室门口都站满了人……

　　等陈尔琦回过神来的时候，“没头脑”和“不高兴”已经不见了。他抻着脑袋四下望了半天也没瞧见他们。

　　没有微信，连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把打车钱A给那个“不高兴”呢？他心想。

　　整个上午，基本就是校长以及各部门负责人轮番和大家进行welcome presentation，包括考勤政策、学生福利、如何使用图书馆等等，甚至还会手把手教你如何探索伦敦。下午，所有人按照不同的项目被分流到了不同的教室，也就是在那里，陈尔琦见到了自己之后一年的同学。

　　后来再回想起那天，他发现自己对大多数人的印象都很模糊，包括一些之后与他成为了很好朋友的人。不过，以下这三个人除外：

　　一个是坐在他后面的男生，因为一直跟旁边的女生搭讪，说些刺耳欠揍的话- “你是不是学过跳舞啊？身材这么好”，搞得陈尔琦几度转过身去瞪他。因为对这个人的初印象很差，所以之后一年陈尔琦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还有一个是Terence，法国人。那天，早到陈尔琦正在教室摆弄手机，忽然有人问他旁边的座位可以坐吗，他慌忙说可以，对方一坐下就热情地自我介绍起来。就这样，他们交换了姓名，交换了联系方式，交换了过去的点点滴滴，成为彼此在伦敦的第一个朋友。对于陈尔琦来说，在英国最孤独的那段日子，基本上都是Terence陪他度过的。

　　还有一个人，那天他们并没有说话，甚至连座位也隔得很远，但从那个人进入教室的那一刻起，陈尔琦就注意到了。当时陈尔琦心想，好可惜，这么帅的一张脸，长了这么大一块胎记……

　　放学以后，陈尔琦和他的新朋友在学校附近绕了两圈才各回各家。陈尔琦本来想问Terence要不要在外面吃饭的，走了半天见他好像没那个想法，便没好意思开口。

　　回去的路上，他在超市买了些食材，决定晚上自个儿下厨。昨天，饿坏了的他叫了一次中餐外卖，9磅一份的酸辣土豆丝和2磅一碗的白米饭把他吓得不轻。

　　厨房是公共的，四、五个人共用一间。陈尔琦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宿舍的女生正在做饭。陈尔琦跟她打了个招呼，结果对方头也没抬，冷漠地说了声hi。他没再多说什么，把牛奶和饮料塞进冰箱，拎着其他食材重新回了房间。尽管厨房有好几个灶台，但是对他来说，在旁人面前做饭好像是件心理负担很大的事情。

　　出国前，母亲让他带个电饭煲，说肯定用得上。他一百个不乐意，嫌重，嫌麻烦，但母亲硬是买了一个小的给他塞进了行李箱。现在，他很感激母亲的明智与坚持。

　　他把食材简单冲洗了一下，一股脑地丢进了电饭煲，土豆、洋葱、鸡腿……因为还没时间去中国超市买调料，他就往里面加了一包刚买的类似于咖喱的酱料包，加水，盖盖儿，闷煮45分钟。

　　等待晚饭的功夫，陈尔琦打开了电脑，打算把小说再往后写写，他才刚写完借钱给李伟铮那段儿。

　　说曹操到曹操到。李伟铮发来了微信，“干吗呢？”

　　陈尔琦算了算时差， “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直接拨来了视频电话，陈尔琦在电脑上接了起来。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国外孤单嘛…”李伟铮正忙着脱外套，解衬衫扣子，镜头摇来晃去的。

　　“刚回来啊？”

　　“嗯。等我一下…”

　　“我不孤单啊！我开心得很。”陈尔琦说。

　　“可拉倒吧。前几个月也没见你主动给我发微信，这两天倒是找我找得挺勤快…”

　　李伟铮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的逞强与伪装。陈尔琦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几天的自己是这么孤独。原来孤独的时候，总是想要找他。

　　“放屁，我今儿可没给你发微信。”陈尔琦红着脸狡辩。

　　“所以啊，我主动找来了呗，怕你想我但又不好意思联系我。”

　　陈尔琦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看我以后还找不找你。”

　　李伟铮忙活完了，躺倒在沙发上，把镜头怼到面前，嬉皮笑脸地说：“随便，你不找我我找你。”

　　“随你找，我回不回可就不一定了。”

　　李伟铮宠溺地笑了，话锋一转，“在干嘛呢？今天去学校了吗？”

　　陈尔琦瞅了一眼正打开着的word文档，想想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没干嘛。刚从学校回来，正准备做饭呢。”

　　“晚上吃什么？”

　　“咖喱鸡。你是不是喝酒了？脸红得很。”

　　“嗯，和加盟商喝了点儿。”

　　“你还是悠着点吧。心脏的毛病又没好透，还烟酒都来…”

　　“放心，这两天烟抽得少多了。”

　　“那就好。”

　　李伟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尔琦，既然你跟他早就分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咱俩又不是没了联系，而且…”

　　“又喝多了吧你？”陈尔琦打断道。

　　这些话，李伟铮昨天就问过了。陈尔琦当然没有好好回答，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了。

　　“你就…那么怕我缠着你啊？”

　　陈尔琦叹了口气， “没有。”

　　李伟铮安静了，陈尔琦也不说话，两人就那样看着对方。

　　“那行吧。你在那边注意安全，多吃点儿好的，手头紧了跟我说。”

　　陈尔琦笑了，一不当心说漏了嘴：“刚刚我还在写你当初问我借钱那段，现在可好，成李总监了…”

　　“你在写啥？”

　　陈尔琦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赶紧编了个理由：“呀！电饭锅扑了，有空再聊，拜拜。”说完，他忙不迭地挂了电话。

　　不死心的李伟铮发了好几条微信问他在写什么，他就是不说。

　　电饭煲“嘀嘀嘀”地叫了。他扯了几张纸巾揉成两团，把灼烫的内胆从电饭煲里捏了出来，就着这一口小锅吃起了晚饭。

　　他从鸡腿上撕了一绺鸡肉尝了尝，无意识地撇了撇嘴，很腥，也很寡淡。可忙着跟李伟铮逗贫打趣的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