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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再见一面 隔天一 ...


  •   隔天一早,航空公司的人打来电话,让陈尔琦去前台取行李。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迷迷瞪瞪地跑下楼。送行李的人见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开玩笑说:“真不好意思,吵醒了你的美梦。”陈尔琦脑子还没转过来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客套话,只一个劲儿地弯腰说“谢谢”,鞠躬鞠得对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等电梯的时候,电梯口站着两个人,陈尔琦觉得自个儿一副邋遢的模样,不敢跟他们对视或者打招呼。电梯门开了,轿厢小得可怜,只将将好塞得下一个人和两大件行李。他谦让地后退,让那两个人先上,其中一个男生很客气,非让陈尔琦先走,然后拍拍同伴说:“我们爬楼梯吧。”紧接着,一溜烟没影儿了。

      陈尔琦费劲地将两个大行李箱挪进电梯,按下楼层,心想,原来他们也是中国人啊,竟然没看出来。

      回到房间,陈尔琦忙不迭地拾掇起来,虽然没睡多久,可他倒是清醒得很。

      很快,小小的屋子被填得满登登的,在他把那只断了耳朵的小兔子摆上窗台之后,所有的工作便算是大功告成了。他坐在床尾,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忽然觉得心里的霉斑也被晒没了。

      他拍了几张房间的照片,挑了其中那张带有小兔子的照片发给李伟铮,其余的发给了母亲。

      母亲问说要不要打个视频电话。陈尔琦立刻拨了过去。

      “给我看看你房间长什么样。”

      “刚才给你发的照片你没看呀?”

      “看了呀!照片哪看得明白。”

      他走到门口的位置,把摄像头翻转过去,一点一点向母亲展示自己的房间……

      挂电话前,陈尔琦问母亲是不是该去医院了,她说是。他说,等会想再打个电话看看外婆。母亲说好,等到了医院跟他说。

      一想到外婆,陈尔琦好不容易晴了一阵的心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很多医生护士都说,本以为老太太最多扛到六月份,没想到撑了这么久。姨妈总跟他们说,老太太心疼外孙,死都要撑到外孙出国以后再死,不然怕他心里难过。陈尔琦一想起那话就会难过得掉眼泪。直到出发前几天,他都还在纠结是不是该推迟一年再出国,他不愿意外婆走的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但家里人都劝他说,留学是大事儿,该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

      所以,前天,中秋节,陈尔琦最后一次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叫她一声“外婆”。

      那天,舅舅在医院附近订了家餐厅,一来是想全家人在一起过个中秋,二来是打算给陈尔琦践行,结果,外婆当天因为腹痛吊了大量的止痛药,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因此,预想中最后一次的团圆饭并未实现。

      大家心事重重地吃完饭,一齐回了病房。最先凑到床前的人是母亲,她摇了摇外婆,说从饭店打包了很多菜,要不要起来吃点。外婆晃了晃脑袋,连眼睛都不睁开。母亲转过身,递了个眼神给陈尔琦。他缓慢地挪着步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觉得害怕。父亲和姨父预料到场面会让人绷不住,立刻撤出了病房,不想让旁人窥见他们的感性与脆弱。

      陈尔琦一站到病床边眼泪就落下来了,哭得站都站不稳,最后跪在地上拽着外婆的手。最终,他把外婆哭醒了。外婆张着嘴,一脸惊恐,像是有话说不出来。母亲满脸是泪,一个劲儿地哄她说,妈,琦琦很快就回来,你要好好的,等琦琦回来。舅舅也哭得脸都皱在了一起,死命把陈尔琦往起拽,想要把他从病床边拖走。他不肯放手,外婆也不肯放手,她的半个身子都被拽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最终,她瞪大眼睛,喊出了一句糊涂话:

      “琦琦,放学啦?”

      陈尔琦抹了抹眼泪,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他就止不住地流泪。

      洗完澡,他决定出趟门,虽然背了不少行李过来,但总归还要再添置些杂物和日用品。

      天气很好,天空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但凡有一朵云都会像是一团扎眼的污渍。本打算直奔超市的他,忽然觉得不该辜负这样的好天气。他早就听说,在伦敦,阳光是个稀罕玩意儿,所以只要一放晴,公园的草坪上就会长满了人。

      于是,他钻进了地铁站,准备去海德公园走走。

      出了地铁,他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个三明治当作午饭,其实他很饿,很想好好吃一顿,但路边那些餐馆和咖啡厅他不敢进,总觉得社恐的毛病好像更严重了些,不知道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还是因为之前的情绪问题。

      他从南边的威灵顿拱门进入了公园,公园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树叶还来不及泛黄,满眼都是亮晃晃的绿。跟他料想的一样,公园里全是人,跑步的、观光的、闲逛的……连流浪汉都扎堆在路边摆起了乞讨的摊位。草坪上就更热闹了,哪哪儿都是一簇一簇的人,那些鸽子总是大摇大摆地在他们周围踱步,伺机偷点儿吃的。

      陈尔琦正站在湖边看一群孩子掰面包喂天鹅,母亲发来微信说外婆醒了。他立刻回了个视频电话过去,四下望了望,发现公园的长椅上都坐着人。

      “在外面啊?”母亲接起电话,问道。

      “嗯。天气好,出来走走。”陈尔琦一边应和着,一边在草坪上找空地儿。

      “一个人啊?”

      “嗯。”

      “注意安全。”

      陈尔琦无奈地笑了,心想说母亲念叨“注意安全”的次数比他离家的天数还多,多到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全,还是在没话找话。

      他在一颗栗子树下找了片荫凉,坐下,问道:“外婆呢?”

      “在旁边呢。”说完,母亲把镜头凑到外婆跟前。

      视频里的外婆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耷拉着,在下巴的位置堆了一层又一层。

      陈尔琦忍着泪喊了一声, “外婆…”

      外婆没有反应。

      母亲推了推外婆,指了指手机屏幕,“妈!琦琦在跟你说话呢。看这儿,看这儿…”

      外婆迟缓地看了看镜头,笑了,念叨着:“漂亮…漂亮…”

      陈尔琦的眼泪像断了线似地往下落。他把镜头转过去,对着四周绕了一圈,“外婆,你是说公园漂亮吗?给你看看公园,好看吗?”

      外婆痴痴傻傻地看着,不说话。

      “妈,琦琦问你好看不好看。他已经在国外啦。”母亲大声地说道。

      外婆终于有反应了,扭头望着母亲,“琦琦在苏联了?”

      母亲苦涩地笑了,自言自语道:“怎么给人送到苏联去了…”

      她不知道,前两个月的时候,有次外婆和陈尔琦谈心,问他去英国要坐多久的飞机。陈尔琦说算上在莫斯科转机的时间,拢共十五六个小时。那时候她已经有些糊涂了,问他莫斯科是不是在苏联。陈尔琦笑说,苏联早就解体了,现在叫俄罗斯。

      母亲重新把镜头对准自个儿的脸,“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挂了吧…”

      陈尔琦抽了抽鼻子,问道:“外婆是不是状态更差了?”

      “等一下…”母亲起身往病房外走。

      全家人,除了陈尔琦,依然以为外婆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所以每每聊到关于“时日无多”的话题,总还是要背着她。

      “有些话你别当她面说呀。”母亲有些埋怨。

      陈尔琦不想争辩,乖乖说了句“知道了”。

      “唉,一天不如一天呗。晚上给她带的饭,一口没吃,调羹递到了嘴边都不张嘴。”

      陈尔琦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天开学了吧?”

      “嗯。”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上你的课。你外婆的事,也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吧…”

      陈尔琦迟疑了片刻,噙着泪说道:“如果外婆…她快不行了。你跟我说一声,我想回来。”

      “你哪有时间往回跑啊?!”

      “请假呗。”

      “哎呀,那么远,你就别折腾了。你都陪她半年多了。够了…”

      那声“够了”在陈尔琦听来莫名不舒服,就好像他已经完成了某项任务,还完了某笔人情债。可人与人之间的情份,当真可以这样结算吗?

      “但我不想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了…”

      母亲迅速抹了把眼泪,“再说吧。我再去劝她吃点东西。”

      陈尔琦点了点头,像是碰了软钉子。

      “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他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地上,任落叶和杂草刺挠着他的脖颈。

      不远处有一家人正在野餐,调皮的孩子拿着一筒卷纸跑来跑去,“啪唧”摔了一跤,卷纸咕噜噜滚了老远。他不哭不闹,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他的母亲小跑着将那筒卷纸捡了回来,然后像舞绸带一样舞着那条拖得长长的卫生纸。那孩子乐得在一旁拍手,笑声传得很远。

      那一刻,陈尔琦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们的快乐也离自己那样那样远。

      “怎么掉了只耳朵?”李伟铮的微信姗姗来迟。

      陈尔琦看了一眼,没回。

      自从上次在南京分开之后,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有时候频繁些,有时候个把月也不说话。一般都是李伟铮主动找他,聊聊工作或者说些废话。陈尔琦则始终对自己的生活藏着掖着,对于很多事情总是避而不谈。

      陈尔琦时常会想,也许是因为那个“做朋友”的提议,李伟铮才像是完成使命般地与自己保持着联系。或许他并不想,或许他很煎熬,就像他离开南京时说的那样。

      手机在地上“嗡嗡”震了半天,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李伟铮打来了视频电话。

      他慌里慌张地坐起身。虽然这几个月他们偶有联系,但还从未有过视频通话。

      接起来,对面的李伟铮率先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他的头发终于长了些,看上去温和了不少。他的下颌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在家窝了两天没出门,冒出了细密的胡茬还没来得及打理。其余的,好像没什么变化。

      陈尔琦局促地笑了笑,“哈哈,好久不见。”

      “哪儿呢?”

      “我啊…我在公园。”

      “小日子挺舒服的。”

      “哪有…”陈尔琦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抄袭”了对方的问题,“你在哪儿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北京?”

      陈尔琦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我随便问的。”

      “我在承德呢。周末,回来跟我妈吃个饭。”

      “是嘛,挺好挺好…”

      随后,两人陷入了一小段尴尬的沉默。

      “那…那兔子耳朵咋了?”李伟铮问。

      “之前我老板他儿子来公司玩,不小心给摔了…”

      “哈哈,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我都没告诉徐总…”陈尔琦忽然想起了什么,紧接着问道:“对了,你送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哎呀。丢了就算了,别问了。”

      是的,那件被李伟铮留在超市的生日礼物,丢了。陈尔琦为此一直很自责。那天,他晕倒之后被送去医院,一待就待了一周,再去取礼物的时候,老板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个“白色手提袋”。至今,他也不知道那礼物究竟是被人误拿了,还是被店里的人私吞了。他本来想去查监控的,倒是李伟铮劝他别兴师动众了,说不值钱,丢了就丢了。他问过两次究竟是什么东西,李伟铮总是不说。后来他也不敢多问了,他怕李伟铮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过了一个星期才去取礼物。

      陈尔琦撇了撇嘴, “切,不说拉倒。”

      李伟铮笑了,假装气鼓鼓地说道:“你还好意思怪我?是谁光顾着陪男朋友,过了一个礼拜才想起来?”

      陈尔琦不吭声,任他误会,任他挖苦。

      “干嘛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嘛!”

      忽然,李伟铮一本正经地盯着屏幕,“我问你个事儿,早上就想问来着…”

      “什么事儿?”

      “你干嘛不去美国留学?那个…那谁…他不是在美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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