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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向左走·向右走
陈尔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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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尔琦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黑乎乎的地铁车窗,上面映着一张憔悴的、狼狈的、羞愧的脸。
一边是李伟铮的微信, “到哪儿了?”。
一边是戴靖韬发来的定位消息,南京禄口国际机场T1航站楼。
陈尔琦觉得喘不上气来,在中途下了车,不知所措地在站台转了两圈,直勾勾地看着左右两边一辆接一辆的地铁进站再离开,驶往不同的方向。
他不知道哪边才是自己该去的方向……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从这个世界凭空消失,“噌”地一下没了的那种。他甚至在想,如果站台上没有那些防护门,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就那么跳下去了。那些跳轨的可怜人是被日复一日的绝望推下去的,那我呢?我是被什么推下去的?倘若下了地狱,阎王爷要在生死薄上记我一笔,我怕是答也答不上来。
陈尔琦站在那儿,胡思乱想了很久才逐渐冷静下来。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躲了,没有时间了,该向谁狡饰隐瞒,该向谁坦白从宽,是时候得做个决定了。
“还有20分钟到。”他回了李伟铮的微信,重新搭上了回家方向的地铁。
出了站,没走几步,他就远远地看见李伟铮坐在早餐店里,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陈尔琦挥了挥手,勉强撑起嘴角。他猜想,或许李伟铮已经在那儿坐了十几分钟了,一刻不肯挪开目光地望着这个方向,等着自己出现。
“慢悠悠的,等你好久了。”
“早高峰…”
“今天不喝咖啡啦?”李伟铮暗戳戳地拿他开玩笑。
陈尔琦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没想起来。”
“你等会还得补觉,咖啡就别喝了。万一喝精神了,待会又该睡不着了。”
“嗯。”
李伟铮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的,用指腹摩挲着,“怎么了?这么累啊?”
陈尔琦微微仰着脸,心虚地躲开了李伟铮的目光,“有一点。”
“吃完去我那儿好好睡一觉。想吃什么?”
“和你吃一样的就行。”
李伟铮站起身,跟忙活着的老板点好了餐,照例是让他赞不绝口的牛肉锅贴,以及两碗白粥。
“昨晚为什么没睡好?”他从消毒柜里拿了两个小碟,倒了两碟蘸醋,并把其中一碟推到陈尔琦面前。
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陈尔琦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在睡懒觉呢?我已经在等行李啦!”
“不知道wuli小毛醒来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没事吧?”李伟铮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事没事。陪夜嘛,不敢睡得太沉…”
老板端着托盘走过来,把油滋滋的锅贴和热腾腾白粥摆在他们面前,嘱咐了一句小心烫。
“赶紧吃吧。”李伟铮从旁边的筷筒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一一撕去包装膜,递给陈尔琦一双。
陈尔琦迟迟没有动筷子。
李伟铮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嘿!想什么呢!快吃!”说完,他夹起一个锅贴塞进了嘴里。
“不烫吗?”陈尔琦问。
李伟铮口齿含混地说了句“还行”,随后又吸溜了一口白粥,吃得很香。
陈尔琦夹起一个锅贴,陷里的汤汁流了出来,滴滴啦啦地淋在桌上,怪狼狈的。
李伟铮麻利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又帮他擦了擦桌子,宠溺地说了声:“笨…”
陈尔琦鼻子一酸,把锅贴丢进粥里,放下筷子,“李伟铮,我今天…我今天可能没法儿跟你一起过了。”
李伟铮停下筷子,“不是说好了吗?”
“突然有点事…”
“外婆的事儿?”
“不是不是。”
“那还能有什么事?你得跟家里人一起过?没关系,我等你呗。等你跟家里人吃完饭了,我再去找你。”
陈尔琦知道自己敷衍不过去了,终于吐出了实话:“我男朋友来南京找我了…”
李伟铮立刻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吃起了早饭,越吃越快,一个接一个地将锅贴往嘴里塞,塞得鼓鼓囊囊。
陈尔琦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拦他,“你吃慢点好不好?”
他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天下无贼》,电影的最后,刘若英饰演的王丽在得知爱人已经死了之后,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东西,一边止不住地流泪,那一幕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从那以后,但凡看到别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就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忍不住流泪。
李伟铮抬眼看了看陈尔琦,又看了看他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你一口都不吃吗?”
陈尔琦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畏畏缩缩地夹起锅贴,轻轻咬了一口。
李伟铮很快吃完了,起身走到老板跟前,“多少钱啊一共?”
“26。”
李伟铮掏出手机扫了扫付款码。
“微信收款26元!”
付完款,李伟铮去墙角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水,自己灌下去一杯,另一杯摆在陈尔琦面前,淡淡地丢下一句:“我去抽烟,门口等你。”
陈尔琦哪里还有胃口,潦草对付了两口便追了出去。
李伟铮低头吸了口烟,呛鼻的烟味顺着风扑到了陈尔琦脸上。他赶忙拿手扇了扇,问道:“什么时候谈的?”
“1月份吧…”
“上海的?”
“嗯。”陈尔琦想想还是补了一句:“上海人,但是一直待在美国…”
李伟铮有些错愕,耸了耸眉毛,“所以他从美国回来找你了?”
“嗯。”
李伟铮点了点头, “挺好的。怎么认识的?”
陈尔琦讷讷地回答道: “好多年前的同事。”
李伟铮无奈地笑了笑,抽了口烟,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早说…”
“李伟铮…”陈尔琦想说点什么,可话一到嘴边就哽住了。
“行了,你快去找他吧。”
“那你呢?”
李伟铮忽然温柔地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你还有心思管我呀?”随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笑着说:“我还能怎么样?等会看看高铁票,下午就走呗!”
“你不是买了后天的车票吗?”
“改签呗。”说完,李伟铮有些埋怨地补了一句:“我难不成继续在南京待到后天再走?都这样了,我待在这儿干嘛呢?”
陈尔琦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吧!我回酒店收拾东西了。”李伟铮正了正帽子,转身要走。
那句一到嘴边就哽住的话,陈尔琦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说了,
“李伟铮,对不起…”
李伟铮呵呵一笑,笑得很苦,有点激动地凑过来问道:“对不起什么?”
陈尔琦的眼泪啪啪啪地往下落。
“哭什么呢!这大马路上…”李伟铮嘴上让他别哭,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回到早餐店,拿了一沓纸巾出来,一边替陈尔琦擦泪一边问道:“对不起什么呢?你也说了,我们就是朋友,那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尔琦,我问你,上周五我说我要回北京,你为什么让我留下来?哪怕就在刚刚,我说我下午就走,你又问我‘不是买了后天的票吗?’。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我以为你在挽留我,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究竟是我傻,我自以为是,还是…还是你在吊着我?你在玩我?尔琦,你觉得我们俩真能当朋友吗?”
“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陈尔琦哭得很厉害,话都说不清了。
“你别对不起,我认真问你,你真觉得我们俩能当朋友吗?这两天相处下来,你觉得咱俩像朋友吗?你觉得我对你,能像对待陈霄和小谢那样吗?”
“对不起…”
“你别对不起对不起的!”李伟铮低吼了一声,嘴唇微微颤抖,快要落下泪来的他迅速转过身去。
陈尔琦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尔琦,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也许你能做得到,但我真的做不到。你不如别给我希望,也省的折磨我…”
李伟铮头也没回地往前走,衣角被扯得长长的。
陈尔琦松开手,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那间快捷酒店的旋转门里……
李伟铮,你问我为什么劝你多留两天?你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吗?
戴靖韬发微信说自己已经打上车,在去酒店的路上了,南京卓美亚酒店。
那家酒店跟迪拜帆船酒店系出同门,由新加坡著名设计师林丰年操刀设计,刚开业的时候也算是引起了一场轰动。
陈尔琦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酝酿了一会儿才拿起了手机……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陈尔琦瞪大了眼睛,挑高了音量,假装自己刚看到他的微信。
“怎么样?意不意外?”视频那头的戴靖韬笑嘻嘻地戴上耳机,脸上尽是得意。
“我说你这两天怎么没动静呢!还骗我说出差…”
“嘻嘻。是不是担心我跟别人跑了?”
陈尔琦皱了皱鼻子, “才没有…”
“你刚起床啊?”
“嗯…对啊…”陈尔琦回答得很心虚。
“wuli小毛真好看,连刚睡醒的样子都是清清爽爽的…”
陈尔琦心里一紧,立即岔开了话题,“不年不节的,干嘛往回跑,你有那么多假吗?”
“谁说不年不节的?4月5号就是每年最重要的节日!”
戴靖韬的情话越甜,陈尔琦心里的内疚就越深。他努力掩饰,故意打哈哈道:“你说清明节啊?”
“别闹!小毛,你今天没事吧?”
“没有啊…”
戴靖韬一脸贼笑, “你犹豫了…”
“真没有!”
“那快来吧!我马上到酒店了…”
“好。”
挂了电话,陈尔琦长长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虚伪做作而感到不齿。
他打了辆车,十几分钟便到了南京卓美亚酒店。踏入一楼大堂,正对着的是一幅巨型的名为“长江”的绘画艺术装置,由209块活动面板组成的,当时刚好是中午,太阳透过屋顶玻璃照射在那幅装置上,在接近40米挑高的空间内呈现出了波光粼粼的景象。陈尔琦发了条微信给戴靖韬,说自己已经到了,没看到他人。戴靖韬回复说他在41层的空中大堂。
陈尔琦乘电梯到了41层,门一开便看见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和金陵城区全景。酒店内饰融合了很多江南元素,随处可见以“江水”和“昆曲”为灵感所设计的艺术雕塑。他不禁想起了李伟铮住的那家快捷酒店,逼仄,昏暗,走廊铺着发黑发黄的地毯,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老旧的霉味。
陈尔琦四下望了望,很快便看到戴靖韬坐在大堂bar那儿招了招手。他穿着一件很适合他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里面照例搭着他最爱的白色t恤,清爽得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一脸的快活与自信。可能是因为长途飞行,他的头发有些乱,脸膛上也冒出了细密的胡茬,但看着一点也不邋遢,甚至有种让人羡慕的随性与自在。
戴靖韬大方地扑了过来,牢牢地抱住了陈尔琦,“你有按时吃药吗?看着瘦了不少…”
愧疚感让陈尔琦说不出骗人的“有”字,避重就轻地回了句:“没事儿,放心。”
他不舍地松开了怀抱,问道:“你过来这么快啊?”
“这儿离我家很近。”
“我知道。我特意订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附近?”
戴靖韬笑了笑,让他坐下,“傻乎乎的。咖啡厅,忘了?”
陈尔琦这才想起来,情人节的时候,戴靖韬安排了很多浪漫的小心思,就在那家离家很近的咖啡厅里,所以自然知道他家在哪儿。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啊?”陈尔琦问。
“来早了,房间还在打扫。”
“饿不饿?要不要先找地方吃饭?”
“等一下吧,前台说房间一会儿就好。飞机坐太久了,我想洗个澡再出去…”
陈尔琦嘲他, “偶像包袱还挺重…”
手机震了震,陈尔琦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去看。
大堂bar的服务员迎了上来,笑吟吟的,问陈尔琦要不要喝点什么。陈尔琦说不用。
戴靖韬喝了口花茶,问:“没想到吧?”
“嗯?什么没想到?”陈尔琦愣了一下。
“我说我突然回来,没想到吧?”
陈尔琦傲娇地撇了撇嘴, “做梦都没想到…”
“那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激动呢?”
陈尔琦心里一沉,急忙辩解道:“哪有!我只是没反应过来,现在还懵着呢!”
戴靖韬笑了笑, “那就好。”
陈尔琦赶紧抛出了个新问题,“这趟回来打算待几天呀?”
“周五就走…”
“你爸妈知道你回…”陈尔琦问到一半,一位前台员工迎面跑了过来。
“戴先生,房间好了,我带您上去。”
“好。”
戴靖韬站起身来,陈尔琦也跟着站了起来,问道:“你没有行李吗?”
“在礼宾部那儿,等会有人送上来。”
前台看了看陈尔琦,随后向戴靖韬问道:“这位先生…是和您一起住这儿吗?”
“对。”
前台笑眯眯地望向陈尔琦,“可能得麻烦您来前台这边登记一下。”
陈尔琦把双肩包从背后挪到面前,低头翻了翻,“忘带了,其实我晚上不一定住这儿…”
前台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两人,“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论是住客还是访客都需要登记。”
“理解理解。”陈尔琦重新把包背到了身后,一副准备动身的架势,“我回去拿一趟,反正也近…”
戴靖韬伸手拽住了他,客客气气地问前台:“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上去放个东西,收拾一下就出门。等回来的时候,我们肯定去前台补登记。”
前台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先生,您手机里有身份证照片吗?我们可以先拍一下,到时候您再拿着身份证过来补登记。”
“有有有…”
陈尔琦掏出手机,显示收到了一条微信,面容解锁,拇指上推,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发现是李伟铮。他心里一慌,赶紧划走了微信打开了相册,最近拍的一张照片毫无预警地填满了整个屏幕。
那天,鸡鸣寺的樱花开了,陈尔琦说要给李伟铮拍张照,可他调皮地用手挡住了镜头,殊不知只挡了一半,画面的另一半,是他难得的笑脸,俊朗,明媚,被樱花衬得格外好看。
陈尔琦连忙“后退”,颤抖着找到了存放证件的相册文件夹,递给前台。
他忐忑不安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戴靖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