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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没有如果 “你这 ...


  •   “你这衣服挺好看。”走在去餐厅的路上,李伟铮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正在愣神的陈尔琦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还在懊恼刚才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对着李伟铮说了一句“我好想你”。他记得自己做了些七零八碎的梦,有些是甜甜的梦,有些是噩梦,片段与片段之间没什么逻辑,但大多都和李伟铮有关。醒来之前的那个片段是,他和李伟铮走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了一家卖酒的店铺。李伟铮问他渴不渴,他在梦里笑说,哪有人喝酒解渴。李伟铮坚持跟穿着奇怪中山装的老板买了一碗酒,一口干了下去。喝完酒,两人继续走在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里,渐渐的,他看到李伟铮的胳膊消失了一只,然后腿也少了一条,像是被人砍去了半边。他吓坏了,哭喊着伸手去抓住他,可每当他的手触碰到李伟铮残缺不全的身体,那副身体就会再少一块……然后他就醒了,看到李伟铮好好儿地躺在他面前,笑吟吟的。那一刻,睡得糊里糊涂的他,脱口而出了一句,“李伟铮,我好想你。”

      “我说你衣服好看。”

      陈尔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我挺喜欢这个品牌的衣服的。”

      “什么牌子?”

      “AMI Paris。”

      李伟铮点了点头,“听上去好像很贵。”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牌子吗?”

      “因为这个logo吧?”李伟铮指了指他左胸前的衣标,“上面一个爱心,下面一个A。你的英文名首字母刚好是A。”

      “还挺聪明。之前有个朋友不知道这个牌子,还问我,这个logo是不是我自己缝上去的。”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的英文名也是A打头的…”

      陈尔琦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你有英文名?”

      “有啊。石海洋这人吧,特别怕人觉得他土,总想表现得自己很洋气,可能是因为他的那些歌太俗了吧,所以我们一进公司,他就让我们取个英文名儿。有些同事会取些特别难念的,他念不来,喊起来很滑稽,我们经常笑他。有时候在客户面前,他会故意叫我们英文名,但私底下,还是习惯喊我们“小李”、“小张”什么的。”

      “所以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李伟铮有些难为情,小声地回答道:“Allen…”

      “Allen?哈哈哈哈哈哈…”陈尔琦笑得歪倒在他身上,莫名觉得这名字和他不搭。

      “有什么好笑的!”李伟铮在陈尔琦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后面那一路,陈尔琦时不时就逗他一下,叫他“Allen”。李伟铮假装生气,不搭理他。

      “咋啦Allen?咋还不理人呢。”陈尔琦一脸贼笑,用肩膀撞了撞他。

      李伟铮斜了他一眼,“理你干嘛?就知道傻笑。”

      “行行行。不笑了,Allen你别生气。”陈尔琦努力憋着笑,脸蛋涨得圆圆的,像只小河豚。

      李伟铮显然很清楚怎么治他,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看哪,也许你早就知道我叫Allen,所以故意穿的这件衣服。行啊,陈尔琦,还挺有心思的,表白得这么含蓄。”

      小河豚立刻瘪了气,嘀咕了一声: “瞎说…”

      陈尔琦瞄了瞄李伟铮,一本正经的侧脸却又好像憋着些坏笑。说到穿着,他才意识到,之前每次见李伟铮都是在冬天,他总是穿着那件蓬松而有宽大的灰色羽绒服,里面搭一件短袖T恤。现在暖和了,他穿着一件纯色的黑色帽衫,有些宽松。陈尔琦可以想象,如果是以前那个壮硕的他,估计得把袖子撑得绷起来,但一场意外让他瘦了许多。

      “我也没见你穿过这件帽衫,以前见你的时候都是冬天。”陈尔琦说。

      “其实以前我很少穿帽衫的,天稍微一暖和,我就开始穿短袖了。我经常运动,代谢快,容易热。”

      陈尔琦刚准备问那你今天怎么没穿短袖,话都到嘴边了,赶紧又咽了下去。他大概猜到了,穿帽衫或许是为了遮住手臂上的那些疤。

      到了餐厅门口,李伟铮拉住正要往里进的陈尔琦,“那个…我能不能抽根烟?”

      “当然。”陈尔琦这才想起来,之前陈霄说他抽烟抽得很凶。

      李伟铮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低头点了一支,帽檐遮了他一半的脸。点着之后,他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稍稍往后退了退才把烟雾吐出来。他眯着眼睛盯着陈尔琦,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白色烟雾笼罩着的他看起来尤其颓废。

      被看得不自在的陈尔琦生硬地找了个话题,“你那打火机还挺别致。”

      李伟铮把打火机递给他, “防风的。”

      陈尔琦接过来,“啪”地点着了,蓝幽幽的火焰直挺挺地往上冒。他调皮地吹了一下,火焰灭了。

      “哪里防风了?”

      李伟铮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防自然风的。你对着吹当然不行。”

      陈尔琦将打火机还给了他。李伟铮把它塞回兜里,抽了口烟,“我现在有点怕火,所以买的它…”

      陈尔琦心脏一揪,想起来问说:“起火原因知道了吗?”

      “嗯。”李伟铮把烟蒂丢在地上,踩了踩,“我住的那个地下室,进门左手边不是堆了很多杂物吗?”

      “我记得…”

      “那边墙上有个电表箱,就是那个电表箱起了火,把杂物堆给烧着了。”

      “电表箱怎么会起火呢?”

      “可能是线路老化吧。也有可能是用电超负荷了,因为那天石海洋和一大家子人在楼上过元宵节。”

      “那你…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嗯。我那天叫了个外卖,吃完以后有点困,睡得很沉,后来是被浓烟给呛醒的。”

      “那…那怎么会伤到手了呢?”陈尔琦问得战战兢兢,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揭人伤疤。

      李伟铮将陈尔琦揽在怀里,“走吧。进去说…”

      陈尔琦挑的是一家附近的苏浙菜餐厅,定位偏中高端,一般都是家里请客的时候,他才会跟着父母一起过来。李伟铮坐下之后,正了正帽子,稍显局促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把菜单交给了陈尔琦,说自己不太会点。陈尔琦叫来了服务员,点了几道特色菜和一瓶白葡萄酒,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原先的话题。

      李伟铮说,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浓烟像浪一样从门缝涌进来,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由于房间里没有窗户,他只能打开房门往外跑,但外面已经到处弥漫着刺鼻的浓烟,路都看不清,连空气都是烫的。他咳得眼泪鼻涕直流,冲进卫生间,把浴巾用水打湿了裹在身上,试图跑出去。大门距离火源很近,李伟铮鼓足勇气冲过去,却发现门把手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他把湿毛巾缠在手上,忍着灼痛试图开门,结果发现压根打不开,后来才知道,门锁已经被烧融了。就是在那个过程中,他的胳膊和脸被烧伤了。

      陈尔琦光是听到这番描述,就已经感到一阵阵锥心的疼。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呼吸不上来,身上也很痛。我强撑着去了卫生间,那里有个天窗,我把窗户打开,对外面喊了几声…后来,就没什么意识了…”

      “不好意思,上个菜。”服务员过来,上了一道凉菜一道热菜。

      陈尔琦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吃吧!”

      李伟铮拿起筷子,半天没动,寻思了半天说了一句:“其实那个时候,我给你发了两条短信…”

      陈尔琦夹起一块鸭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直到嚼出了泪来。他迅速用手抹掉,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还不狠心?!看到了也不回,微信申请也不通过…”李伟铮笑嘻嘻地埋怨了一句,掺了几分真心也掺了几分玩笑,随后也动起了筷子。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陈尔琦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话都不该说,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吃饭吧。”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李伟铮借着上洗手间的由头,偷偷把单给买了。为此,两人还闹了一会儿脾气,因为陈尔琦非要把饭钱转给他,说他来南京的第一个顿饭,坚决不能让他掏钱。李伟铮那边死活不肯收,说陈尔琦现在没工作,应该省着点。两人拉扯了好一阵子,在支付宝上将那几百来块钱转来转去转了三四遍。最终,要不是李伟铮夺过他的手机,陈尔琦可能还要跟他杠到底。

      “好啦!咋还跟我闹脾气呢?明后天都你请我,行了吧?但你生日那天得我来…”回去的路上,李伟铮拿身子撞了撞气鼓鼓的陈尔琦。

      “手机还我。”

      李伟铮把手机往卫衣前面的“袋鼠兜”里一塞,“到家再给你。”

      “怎么还抢人手机呢?”陈尔琦试图把手机抢回来,但是李伟铮一直调皮地躲来躲去。

      陈尔琦哪里有他那么敏捷的身手,抢了一会儿没抢到,便只好假装放弃,和他聊了点别的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趁其不备将手伸进了他的大口袋里。不料,猝不及防的,自己的手被李伟铮牢牢攥住,攥在了那只大口袋里。

      陈尔琦试图把手抽回来,使了几次劲儿但没成功。

      “牵会儿。”李伟铮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得很认真,攥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曾经就是这样,一次次地将手牵在口袋里,掩人耳目。

      “不太好。这儿离我家太近了…”

      “就牵一会儿。”

      “真不太好…”

      李伟铮松开他的手,无奈地笑了笑。陈尔琦怔怔地将手抽了回来,连手机也没有拿。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稍微绕了个远,去了长江边的滨江公园。早春的风从江面上吹来,捎带了些水汽,凉凉的,却也吹得人心湿漉漉的。

      “你为什么辞职?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李伟铮忽然问道。

      “说来话长…”

      “没事,你慢慢说,说一晚上都行。”

      “你还记得我之前一直在忙汇丰的测试吗?从北京回去以后…”

      陈尔琦一路走,一路说着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说着他们分手之后的日子。有时候说着说着,他会忽然晃神,觉得即将过去的这一天很像是一场梦。这场梦的主题是: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那将会是怎样?

      说起来,我们曾经好像在一起了一个多月,可真正一起度过的日子能有几天呢?我们都忙得身心俱疲,那些横亘在我们感情之中的糟心事多到数都数不完。因为一个闪念,我不得不在北京、上海两地之间辗转腾挪,庆幸的是,我再次遇到了你,可我也因此付出了些代价,不断被人当作棋子,不断被人当作筹码,不断被人像个陀螺一样抽打。我总有处理不完的人情债,刚被庄少杰掐着脖子摁在墙上,连掐出的指印都还没褪干净,就被陆总猛烈的示好压得喘不上气来,导致你对我充满了猜疑。当然,我知道,你的人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行差踏错了一步,以至于你此后的人生一直被人议论、被人觊觎,你越来越轻视自己,你总是对陌生人充满戒备。你在工作中伏低做小,石海洋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你从朝阳跑到通州再跑到西城。当然,你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同事,躲在暗处伺机对你下手,他成功了,我们也分手了。

      终于有这么一天,我们都从令人窒息的工作中解脱了出来,我们都拥有了人生中难得的无所事事的一天。我们一起吃了顿早饭,在午后打个盹儿,睡到日沉西山,你看着我醒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们踩着夕阳去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饭,再揉着滚圆的肚子在江畔散步。我们可以有聊不完的话,我们爱跟对方开玩笑,我们撒娇的方式是假装闹脾气,我们小心翼翼地在你的口袋里牵了半分钟的手……

      李伟铮,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了,我们可以拥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呢?可你知道吗,这样的前提不可能存在了,我们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如果”了。

      你问我为什么辞职?你问我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在给到你的答案之中,悄悄择去了一些关键信息。即便连陆总的名字都出现了几次,我也只字未提有关戴靖韬的一切。我知道,一旦提了,必然得牵扯出自己打算出国的事儿。我有很多个开不了口的理由,怕你难过算是一个,当然,我好像更怕这个虚幻的梦顷刻间就碎了。

      李伟铮,除了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情一直压在我的心底,我不忍倒给你听,包括你母亲与我之间的那场谈话。

      我们翻过了一丛又一丛的荆棘,被刮得满身是伤,可到头来,没有彼岸,只有一堵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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