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73、不得体的偶遇 陈尔琦

　　陈尔琦几乎是惊醒的，但和往常不同的是，扰醒他的并非是噩梦，而是睡得太沉所造成的惶恐和愧疚。

　　他一屁股坐起来，发现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外婆正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看着他，笑盈盈地说了一句：“醒了啊？”

　　“我天，几点了？”陈尔琦不知所措地摸了摸手机。

　　外婆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只旧得不行的金色手表，“还早，8点不到，你再睡会。”

　　陈尔琦松了口气，起身走到外婆旁边，揉着她的肚子问道：“昨晚没疼吧？”

　　“没疼。好着呢。”

　　“你昨晚没上洗手间吗？外婆…”

　　“上了啊。上了两回。”

　　“那怎么也不叫我呢？”

　　外婆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用叫你。我自己没问题。”

　　陈尔琦揉了一把乱得像鸡窝似的头发，“哎呀，万一…”他顿了顿，“万一有点什么可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外婆撑着身子往起坐了坐。

　　陈尔琦帮她把床头摇起来，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拿上饭盒准备去医院的食堂打点早饭，“外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外面早点摊买点儿也行。”

　　外婆摆了摆手，“不用搞得那么麻烦。我都不饿呢。”

　　“随便吃点儿呗！”说完，他拿上手机和饭盒出去了。

　　“没什么事吧？”
　　“还没醒啊？”

　　母亲发了两条微信，一条是昨天半夜发来的，还有一条是不久前。往食堂去的路上，陈尔琦一直有些自责。他本以为自己不会睡得太沉，毕竟前几天还在靠药物维持睡眠质量，没想到昨晚一沾枕头就着了，甚至连外婆起夜的动静都没吵醒他。他忽然觉得母亲不让他陪夜也许是明智的，倒不是顾忌他照料不周，而是外婆哪里舍得使唤自己这个“宝贝外孙“呢，即便是有什么需要或是不舒服，她也会硬撑着不说。之后如果再来陪夜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得撑着不睡呢？他就这样想了一路。

　　“正在食堂给外婆打早饭呢。”陈尔琦回复了母亲，然后又给戴靖韬发了个微信说自己醒了。他与李伟铮的微信对话框就这样一格一格地往下退，对话的内容还停留在昨晚的那一句：“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

　　陈尔琦在食堂买了两碗粥和几个香菇青菜包，回到病房刚伺候外婆吃了一些，母亲就来了。她的埋怨几乎是和开门声同时落地的，“怎么发你微信连回都不回？！”

　　陈尔琦一脸诧异地问说：“我刚刚不是回你了吗？你这么早跑来干嘛…”

　　“我是说昨天晚上。”母亲放下包，没再理睬陈尔琦，坐在病床边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是不放心。一旁的外婆自然是替陈尔琦说尽了好话。

　　“你干嘛这么早跑来？”陈尔琦又问了一遍。

　　母亲懒得好好回应，咳了两声说道：“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

　　陈尔琦一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母亲与其说是放心不下外婆，更担心的是自己昨晚没有休息好，想着早点过来跟他“换班”。

　　“你咳嗽又没好，还不如在家多休息会儿。我白天又没事，昨晚也睡挺好的。”

　　母亲白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睡的挺好的！发你微信连个反应都没有，能睡得不好吗？”

　　陈尔琦懒得多嘴，也自认理亏，“行吧。那我回去了。”

　　医生和护士开始例行巡房了，不大的单间病房一时间塞了不少人。陈尔琦拍了拍母亲多问了一句：“今晚谁过来？舅舅吗？”

　　母亲只顾着和医生说话，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陈尔琦识趣地拿上外套和背包准备离开，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和外婆对望了一眼，外婆笑盈盈地冲他点了点头。经过昨晚，他们之间多了一些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至于那件他想听听看外婆想法的心事儿，终究还是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陈尔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早高峰还没过去，他随着黑压压的人流挤上了1号线，然后在新街口换乘了2号线。一坐上2号线，车厢就空了不少，毕竟他的路程是与那些忙碌的上班族是反向的。他坐在空空的长椅上，看着地铁车窗里的自己，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哪怕昨晚睡得很沉，但脸上依然是散不开的病容与疲惫。是啊，我真的瘦了不少，他心想。

　　下了地铁，他去家附近的那间ROCHO买了杯冰美式，经过上次情人节，店员基本都认识他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说好久没来了。陈尔琦笑笑说最近挺忙的。

　　他猛吸了几口，酸苦得像药一样的咖啡顺着喉咙凉到了胃里，多少帮他缓过来些精神。他继续往家走着，还没走两步，突然看到街边的早餐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地想要溜走，但是来不及了，对方已经看到他了。

　　“大姐你别收。我还没吃完…”李伟铮跟店里的服务员嘱咐了一句，小跑着朝陈尔琦走来。

　　陈尔琦实在没想到再次见他的时候，自己会是这样一副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形象。他僵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只想赶快离开。

　　“你昨晚不会没回家吧？”李伟铮伸手捋了捋他脑袋上微微翘起的几撮头发。

　　陈尔琦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后退了退，“你怎么在这儿？”

　　李伟铮把手收了回来，“吃早点呢！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已经。”

　　“那你再陪我吃点儿。”李伟铮没等他拒绝，就站到了他身后，一手揽着他把他往早点铺里推。他就这样被李伟铮揽在了怀里，像从前那样。

　　破旧的小店里没什么客人，就他们两个。老板笑呵呵地迎过来问他想吃点什么，陈尔琦说不用，已经吃过了。虽说什么也没点，但他把墙上被油烟熏黑了的菜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敢往李伟铮那儿看。

　　“你们南京的锅贴长这样啊？”李伟铮摘了帽子，夹起一个牛肉锅贴蘸了蘸醋，塞进嘴里。

　　“嗯。跟上海的不太一样。”陈尔琦不敢看他，小声应了一句，手里端着的那杯冰咖啡，吸管都快被嘬烂了。

　　“跟我们北方的也不太一样。”李伟铮鼓囊着说了一句，随后又往嘴里扒了一口白粥。

　　“北方哪有锅贴。”

　　“怎么没有？我们那儿的锅贴有点像老北京褡裢火烧，你在北京吃过没？”

　　听到北京两个字，陈尔琦心里一揪，冷冷地说了句：“没有。”

　　李伟铮埋头继续扒拉着稀饭，“我觉得没你们这里的好吃。”

　　稍微聊了两句之后，陈尔琦终于敢仔细看看他了。他的头发很短，连寸头都称不上，一看就是剃光了之后刚长出的一层毛发。陈尔琦回想起来，好像每次隔了很久再见到他，他的头发总是比之前更短一些，头发一短，显得他的五官更加锐利了，高挺的鼻子简直像是刃口，眉眼之间也尽是沧桑。他低头喝着粥，坐在他对面的陈尔琦很快注意到了他后脖颈处和右侧脸处的伤疤，右侧脸的那道疤痕挺大的，从太阳穴的位置一直连到了下颌角，泛着淡淡的肉红色。

　　陈尔琦不敢再看了，埋着头，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

　　李伟铮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 “哭什么啊？”

　　陈尔琦看见他手背上红一块褐一块的疤，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皱在了一起，心脏立刻揪成了一团。

　　“这才多久啊？这么大老远的，你跑来南京干什么呢？”

　　“害…没事儿，我都出院一个多礼拜了。”

　　“不用上班吗？”陈尔琦拿起纸巾，拧着鼻子擤了擤鼻涕

　　“我都这样了，石海洋还不得给我放个长假？”

　　陈尔琦抬眼看了看他。他笑了笑，伸手替陈尔琦择去脸上粘着的纸屑。陈尔琦有些不自在地躲了一下。

　　“你来北京看我了？”

　　陈尔琦虽然已经清楚他都知道了，却还是矢口否认说：“没有。”

　　“咋还撒谎呢？”

　　“知道了还问。”

　　李伟铮嘴角挂着笑，又夹起一个锅贴塞进嘴里，吃得很香。

　　陈尔琦已经把咖啡喝得见了底儿，却还在滋滋啦啦地吸着杯里冰块融化后的水，结果，刚吃完早饭又灌了一杯冰咖啡的他，肚子开始逐渐不舒服了，一股绞痛感慢慢往下沉，来势汹汹的。

　　他觉得尴尬，不想在李伟铮面前表现出自己有“三急”，憋得脚趾都在使劲儿。

　　“昨晚发你微信怎么也不回？我本来都在想，你要是一直不回，我又得去你家楼下等你了。”李伟铮继续慢悠悠地吃着早饭。

　　“你别这样。我跟我爸妈住一起…”

　　“听说你辞职啦？”

　　陈尔琦快要憋不住了，无心回答他的问题，支支吾吾说了句：“李伟铮，我先回去了。你准备在南京待几天？”

　　“又要走啊？你至少陪我把早饭吃完吧。”

　　陈尔琦一脸为难，在店里环顾了一圈，实在忍不住问了句老板：“你们这里有卫生间吗？”

　　“我这小店里怎么会有厕所…”

　　陈尔琦一脸绝望，据他所知，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公共厕所或者大的商场。

　　李伟铮看出了端倪，一脸窃笑，“搞了半天你是急着上厕所啊？不早说…”说完，他端起半碗粥直接倒进肚子里，擦了擦嘴说：“走吧，快走。”

　　陈尔琦一站起来，感觉更强烈了，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闷头准备往家赶，却被李伟铮一把拽住。

　　“你去哪儿？”

　　“回家啊！”

　　“这里到你家不还得走一段儿嘛？！你憋得住吗？”

　　“那不然呢。”陈尔琦急得有点不耐烦了。

　　“去我房间呗。”李伟铮指了指街对面的快捷酒店，“我就住那儿。”

　　陈尔琦想了想走回家确实还得十来分钟，觉得自己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咬咬牙同意了。

　　两人一路小跑着回了酒店，李伟铮刷了房卡，正要把他往里领，他倒是率先堵在门口，难为情地说了一句：“你去楼下等一会儿。”

　　李伟铮扑哧一声笑了，身子贴了上来，“怎么了？上大号有什么好丢人的？”

　　陈尔琦脸涨得通红，用力将他往外推，“哎呀，你就去楼下等一会儿呗。”

　　“行了，你快点吧！不是憋不住了吗？”李伟铮拽着他的两只手，用身体把他推进了房间。

　　陈尔琦不好再犟下去，说白了，这毕竟是李伟铮的房间，他哪有资格赶人家走呢。他捂着肚子在房间里转悠了半天。

　　“干嘛呢？卫生间在这儿。”李伟铮纳闷地站在门口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边。

　　陈尔琦找了好久才找到藏在被子里的遥控器，赶紧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得很大。

　　李伟铮咧着嘴笑他可爱，“怎么偶像包袱这么重。”

　　“你去看会儿电视。”陈尔琦跑过来把李伟铮往房间里推了推，然后冲进了卫生间。

　　他还是不放心，又打开了水龙头，然后才安心地坐在了马桶上。

　　关于这次意外的碰面，他坐在马桶上想了很多，一方面有些懊恼，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本以为再见到他的时候，自己总该是全副武装的，外形上也好，心态上也好，得妥帖到不近人情才行，可没想到现实与他的设想完全不同。同时，他也有些好奇自己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怕他见到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呢？为什么借用他的卫生间会让自己感到如此羞耻和不自在呢？为什么还是那么在意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呢？明明就该越糟糕越好，糟糕到把他吓跑才好……

　　陈尔琦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李伟铮正坐在床尾拿着遥控器调台。他听到动静，扭头望着陈尔琦，笑得坏坏的，问说：“这么久啊？”

　　“嗯。”陈尔琦甩了甩手上的水，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

　　李伟铮把电视关了，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说：“坐。”

　　陈尔琦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挪了过去，坐得离他有一段距离。

　　经过刚才那一小段兵荒马乱的插曲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少了一些生疏和尴尬。

　　“你怎么会订这家酒店？”陈尔琦开口问说。

　　“就随便找了个离你家近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陈尔琦明知故问。

　　“问陈霄要的。”

　　“我去北京看你这事儿，是他跟你说的吧？”

　　李伟铮摇了摇头， “不是啊！ 不是他…”

　　陈尔琦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他忽然有些担心，担心自己和李母争吵的时候，李伟铮并非是完全昏迷的。他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听到了？”

　　李伟铮侧过脸来，抬了抬眉毛，“听到什么？”

　　“没啥。”陈尔琦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所以是谁告诉你的？”

　　李伟铮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哎呀，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的人怎么会认识我呢？”

　　李伟铮没讲话。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站起身来，缓缓地在陈尔琦面前蹲了下来，用满是疤痕的手拽着陈尔琦的手说：“对不起啊尔琦，那天我真的以为是你。”

　　陈尔琦别扭地把手抽了回去，“你在说什么啊？”

　　李伟铮双膝跪在了地上，环抱住陈尔琦，把头埋在他的腹部，“尔琦，是我同事告诉我你来了，就是那个吴睿君，他看到你了。”

　　陈尔琦怎么会忘记那个名字呢，那个很长一段时间都像刺一样的名字，顽固地扎在心里。

　　“尔琦。那天我喝多了，喝断片了，然后是他送我回去的，我当时以为是你来接我了。我也完全不知道他对我有意思…”

　　陈尔琦试图把李伟铮往起扶，但是他死活不肯松开，结果连带着自己也被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陈尔琦瘫坐在地上，任由他死死地抱着，语气平静地说：“李伟铮，那事儿早过去了，已经不重要了，真的…”

　　获得谅解的李伟铮，伏在陈尔琦的肩头，颤抖着发出野兽哀鸣般的哭泣，那一声声呜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似的。

　　一向感性的陈尔琦反而没有落泪，他被吓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李伟铮，他不知所措地拍着他的背，“你别这样好不好…”

　　“尔琦。你说已经不重要了是什么意思，是你原谅我了吗？还是说…还是说你不可能再给我机会了？你也不在意了？”

　　“李伟铮，站起来说好不好？”陈尔琦还在努力把他往起扶。

　　李伟铮用尽全身力气把陈尔琦摁在了地上，牢牢地抱着他，“你…你原谅我了对吗？不然你怎么会来看我？我要不是知道你来过，我真的不敢找你。我觉得你来看我，肯定是原谅我了，对吗？”

　　陈尔琦不说话。

　　“尔琦，我差点死了，死之前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尔琦，我好想你啊，想你耳朵后面那股淡淡的香味。每次想到你，我都感觉好像能闻到那个味道一样。”

　　“尔琦，你说说话行吗？”

　　陈尔琦就这样被李伟铮紧紧地箍在怀里，呆望着天花板，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伟铮，你知道吗？之前每次想起你，那感觉都像是看见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很喜欢的一件，可惜不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