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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愚人节 陈尔琦 ...


  •   陈尔琦也不明白,为什么再次见到李伟铮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脱口而出的话竟是“你疯了吗?”

      那个不礼貌的问句,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怎么了?”熟悉但又陌生的声音,沙哑,低沉,顺着耳朵溜进了身体。陈尔琦觉得五脏六腑瞬间像被人用砂纸擦了一遍,磨得渗出血来。

      陈尔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他疯了。是在怪他像个跟踪狂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家楼下吗?还是在怪他身体没好透就从北京跑来了南京?还是在怪他不听话?明明在你母亲眼里,我已经是个罪不容诛的恶人了,你怎么还能忤逆不孝地过来见我?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他疯了……

      他慌里慌张的,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李伟铮轻轻拽住了他的胳膊。

      陈尔琦就着路灯看了一眼对方的手,结满了皱巴巴的瘀痕,鼻子一酸,不敢出声。他知道自己一旦出声,那哭腔藏都藏不住。

      陈尔琦挣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头也不回。

      李伟铮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小段路,陈尔琦自认为把哭腔憋下去了,转身说了一句:“你干嘛跟着我?”

      “你去哪儿?”

      他硬邦邦地撇下一句:“有事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就走到了地铁口,陈尔琦停住脚步,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望着他,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准备跟我跟到哪儿?”

      李伟铮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

      估计是有两趟地铁同时到站,一大拨人出站,匆匆忙忙的。只有他们两个像木桩子似的立在那儿,尤其突兀。陈尔琦虽然正对着他,但一直努力挪开目光,不敢看他。

      等到路人少了些,陈尔琦小声说了句:“我真有事。你在南京待几天?”

      “没确定,几天都行。”

      “那我过两天联系你。”

      “好。”

      陈尔琦转身准备进站。李伟铮又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尔琦。”他停下步子,正要回头,紧接着听到对方说了一句:

      “你瘦了好多。”

      两行眼泪汩汩地往外涌,他不敢再回头了,闷头冲进地铁站里的卫生间,往脸上扑了一捧又一捧的冷水。

      陈尔琦心神恍惚地坐在地铁里,虽然来来去去也说了几句话,可他仍然不敢相信,李伟铮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愚人节的玩笑,对他来说,开的有点大。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陈霄打通电话问个究竟,却再次看到李伟铮发来的好友申请。他已经算不清这是第几次收到他的好友申请了。

      “通过吧!方便联系。”李伟铮在好友申请的留言中写道。

      陈尔琦没有理会,而是给陈霄发了微信:“你在忙吗?”

      “没呢。刚下班到家。”

      陈尔琦冒冒失失地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因为地铁上信号太差,两人“喂”了半天也没说上一句整话。

      出了站,陈尔琦赶紧又拨了一个。

      “咋啦?着急忙慌的…”

      “你是不是把我家地址给了李伟铮啊?”

      电话那头稍微愣了一下, “对啊…怎么了?”

      陈尔琦急了,“陈霄,我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心机呢!假装问我要地址给我寄伴手礼,实际上是帮他要的。他妈妈那天说了什么话你不是没听到,你怎么…”

      陈霄也急了,近乎怒吼着打断他说:“我靠!你这样说话就有点过分了吧?我好心给你带礼物,你有必要这么揣测我吗?”

      被吼了一通陈尔琦立刻怂了,一方面觉得自己刚刚说话太冲,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怪错人了。他赶紧道了歉:“对不起,陈霄。我刚有点急,不好意思…”

      “没事。”陈霄的语气多少还带着些愠怒,“到底咋了?他给你寄什么东西了?”

      陈尔琦没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寄什么东西’?”

      “他说过阵子你生日,想要买个礼物寄给你。”

      陈尔琦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没往里进,捋了捋思路问道:“所以…我家地址…还是你给他的对吗?”刚把陈霄惹生气,陈尔琦问得犹犹豫豫的。

      “是我给的。”陈霄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上个礼拜,我刚从日本回来,李伟铮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准备出院,我们也给他带了些伴手礼,算是庆祝他顺利康复吧。我本来不想在他面前提起你的,但那天我老婆无意中问我是不是忘了把面膜什么的寄给你。我确实是忘了,主要是一回来晓寒就把那些面膜和药妆塞到卫生间的柜子里去了,我就没想起来那里面还有给你的东西。当时李伟铮也在旁边,什么也没说。我们回家以后,他忽然问我要你公司的地址,说他也想给你寄点东西当作生日礼物,顺便谢谢你来看他…”

      “等等等等!你跟他说了我之前去北京看他了?”

      “真不是我说的。陈尔琦,怎么每次一有这种事,你第一时间就把帽子扣我头上呢?你都那样叮嘱我了,他妈什么样我也看到了,你觉得我会说吗?”陈霄的语气依然非常不好。

      “我不是不相信你啦!只是我跟他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共同的熟人,所以…”

      “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问他了,他就说有人跟他说的,再问他就不回了。我后来还问了晓寒还有小谢,他们俩都说自己没说过。”

      “奇了怪了…”陈尔琦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又接着问道:“然后呢?你就把我家地址给他了?”

      “对啊。他说要给你寄点东西,我觉得那也没啥,总不能不给吧?我还跟他说了你已经辞职了,现在在南京,其他事情我都没讲,包括你要跟你男朋友出国什么的。”

      陈尔琦站在马路牙子上,低着头,用脚蹭了蹭地,过了好半天说了句:“行吧。那我知道了。”

      “怎么了?他到底给你寄了什么东西?搞得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刚好有救护车经过,鸣着笛,一秒高音,一秒平音,一秒间隔,循环往复,刺耳而又急迫。陈尔琦等它过去以后,异常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把他自己寄过来了…”

      打完电话,陈尔琦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很久了。他一路小跑着赶到了病房,结果外婆依然在睡觉。

      父亲正靠在折叠床上刷手机,看到陈尔琦一个人进来了,愣了愣,小声问道:“你妈呢?”

      陈尔琦怕吵醒外婆,压着声音说道:“她咳的蛮厉害的,劝了半天让她歇两天,今晚我来陪夜。”

      “你陪?”父亲有点惊讶。

      陈尔琦点了点头。

      “那不如我在这儿待着好了,你回去吧。”

      “没事儿,你明天还要上班呢。晚上要注意哪些东西,妈妈都跟我说过了,放心吧。”

      父亲不像母亲耳朵那么硬,起身拿起了外套,一边穿一边感慨说:“也对,这些事情,你也是时候跟着学起来了。等我跟你妈老了,生大病了,还得靠你在医院守着。”

      陈尔琦白了他一眼: “又说这种话…”

      “行了,走了啊,要是有什么事情给我们打电话。”

      父亲走了以后,病房里出奇的安静,只有外婆轻微的鼾声。他捧着手机和陈霄聊了些有的没的,一直在犹豫该不该通过李伟铮的好友申请。陈霄倒是点了他一下:“他人都跑去南京了,你纠结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加吧!不管是微信聊还是当面聊,总得说清楚吧。”

      是啊,总得说清楚吧。陈尔琦心想。

      通过了李伟铮的好友请求之后,他不安地摁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8点多了,于是把陪夜用的小台灯稍稍拧亮了些,凑到病床边轻轻叫了一声:“外婆,起来吃点东西好吗?吃完再睡…”。出门之前,母亲嘱咐他说,要是外婆过了饭点还一直睡着,得叫她起来稍微吃点东西。

      外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叫了声舅舅的名字。她最近常常这样,认错人,记错事,尤其是打完止痛药之后。

      陈尔琦笑了笑说:“睡糊涂啦?我是陈尔琦。”

      “哦!琦琦啊…”外婆撑着身子往起坐。

      “等等,我把床给你摇起来。”

      陈尔琦跑到床尾,转着手摇把柄把病床的一端给摇了起来,然后又把靠在墙根的床桌搬出来支在外婆面前。

      外婆四下里看了看,“你妈呢?”

      “我妈回去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高兴不?”陈尔琦从包里掏出热乎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外婆面前。

      外婆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高兴,当然高兴。”

      他本以为外婆会像父母那样,听到陈尔琦独自陪夜之后的反应是惊讶,是反对,是不放心,可她完全没有,只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总是矛盾的,一边口口声声地催着子女像个成年人那样活着,活成社会规训的模样,一边又把他们当成一个信不过的孩子,不肯让渡责任,不肯给予尊重。

      “我妈说你想吃豆腐,特地给你做的。”陈尔琦把豆腐虾仁往外婆跟前推了推。

      外婆舀了一勺豆腐放进嘴里,鼓囔着说:“你不吃呀?”

      “我在家吃过了呀。”

      “再吃点,你看你瘦的。”外婆怨怪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陈尔琦很听话,又往小桌上添了一副碗筷,脱了鞋,盘腿坐在病床的另一侧,陪外婆一起吃。

      “现在不上班啦?”

      “嗯。”

      “蛮好的,正好休息一下。我看你之前天天加班,怪累的。”

      陈尔琦鼻子一酸,不吭声。

      “你妈说你准备去美国上学呀?”外婆接着问道。

      “有这想法…”

      “真有本事,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美国安全不?”

      “我打算去的地方还挺安全的。”

      “那就行。”

      “外婆你别光吃豆腐,吃点肉。”陈尔琦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外婆的碗里。

      “你这一走,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陈尔琦怔在那儿,不敢抬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说这种丧气话…”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当我不知道啊?”

      陈尔琦绷不住了,埋着头,偷偷摸摸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泪,“知道什么?”

      “就是癌呗。我心里有数…”外婆的语气很轻巧,就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不够咸。

      他抬起头看着外婆,满脸都是泪。

      外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外婆的每根手指都像是伸不直了似的,蜷着,指甲微黄,满是褶皱与裂口。她的手背上隆起了一块褐色的淤青,长期打吊针打的,鼓鼓囊囊的。因为长期待在医院里,那只手上沾了医院的味道,可依然盖不住外婆的味道,那个他小时候抱着她睡觉时就会闻到的味道。

      陈尔琦捧着那只手失声痛哭,哭得喘不上气来。外婆,明明今天是愚人节,我可以编一堆谎话来骗你,可为什么我一句都说不出来呢。

      “好了,不哭了。我都80岁了,活够了。”

      陈尔琦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扑哧”一声,鼻尖上挂了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外婆笑得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丑不丑?快擦擦!”

      陈尔琦抽了一沓纸巾擤了好半天的鼻涕,一说话,嗓子却还像噎住了似的,“完了。第一天陪夜就闯了大祸,没有瞒住你的病。”

      “咱俩都别说不就行了?让他们继续装。”

      陈尔琦也被外婆逗笑了,觉得那真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

      胃口一向不好的两人就这么吃着聊着,不知不觉把所有饭盒都吃到了见底儿。

      吃完饭,外婆说想上洗手间。陈尔琦一手拿着个方凳,一手搀着她进了卫生间,“外婆。我把凳子搁你旁边,你等会起身的时候扶着凳子起来。你好了叫我,我就在门口。”

      “放心。没事儿。”外婆拍了拍他。

      上完洗手间,陈尔琦扶她重新躺下。外婆说有点困了。他就关了灯,自己也在一旁的折叠床上躺下了。那张床对于他来说有些短,只要一躺平,脚就抻到了外面。

      陈尔琦拿起手机,显示收到了一条微信,几分钟前发来的。

      “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

      陈尔琦向来没有置顶微信的习惯,所以当李伟铮熟悉的微信头像再次跳到所有对话框的顶端,他觉得有些恍惚,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胸前,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琦琦,那小戴还在你原来的公司吗?”外婆忽然说了句话。

      “你还没睡呢?”

      “不知道咋的,一躺下就精神了,白天睡多了吧。”

      陈尔琦伸手拧亮了台灯,笑着说:“我感觉像是在大学宿舍,室友睡不着,拉着我聊天。”

      他从折叠床上爬起来,挪到外婆身边,坐在床沿上,“咋又想起小戴了?我看你还挺关心他。”

      外婆往里挪了挪身子,“他还在你们原来公司干活啊?”

      “外婆,其实他不是我同事…”经过了刚才那样互诉衷肠的时刻之后,陈尔琦觉得没必要再瞒着她了,他决定与外婆过一个只讲真心话的愚人节。

      外婆卖力地坐起身子,“我就说嘛!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陈尔琦拿了个枕头放在她身后给她靠着,一脸憨笑地说:“那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小崽子,难怪一直不谈女朋友…”

      陈尔琦把脑袋搭在外婆的肩上,仰着脸望着她:“你咋啥都知道呢?难怪你一直把小戴挂在嘴上。”

      “小时候就发现你跟其他小男孩不一样,文文静静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帮小女孩,但又不谈恋爱。”

      “早知道应该第一个告诉你。”陈尔琦摩挲着外婆的掌心,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你爸妈知道啦?”

      陈尔琦眉眼一垂,“嗯。好几年前就知道了…”

      “说你了吧?”

      “那何止是说我?那段时间他们口口声声说要跟我断绝关系,还打算给我一笔钱让我自生自灭。”

      “现在呢?”

      “现在就动不动念叨几句呗,我都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婆叹了口气说:“毕竟你们陈家就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陈尔琦不说话了,只觉得这样的时刻很美好,不愿意再去想父母的那些唠叨。

      “那你要是去美国了,你跟小戴怎么办?”

      “外婆,他就在美国…你见到他的那会儿,刚好是圣诞假期,他回国待了一个月就走了。”

      “难怪你心心念念要去美国,搞了半天是为了他。”

      “嘿,算是吧,但我真的也想好好念书啦!”

      “有他在,我就放心了。我就怕美国那边不安全。”外婆攥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外婆,你真觉得我跟小戴在一起挺好的?”终于有一天,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向外婆问出这句话了,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外婆聊聊自己的感情了。他觉得心里很轻松,同时也很懊恼这样的时刻没有来得再早一些。

      “挺好的。最重要的是他对你好,那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怎么了?干嘛这么问?”

      陈尔琦抹了抹眼角的泪,“不知道,就最近发生了点事儿,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手机震个不停。他瞅了一眼,发现是戴靖韬。

      他没有半点儿犹豫地接了起来, “醒啦?”

      对面的戴靖韬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呢?”

      “我在病房。有人想见见你…”说完,陈尔琦举着手机靠在了外婆的肩头,镜头里出现了他跟外婆两个人的笑脸。

      戴靖韬吓坏了,立刻坐直了身子,结果意识到上半身还光着,又拽着被子遮了遮,然后赶紧打了个招呼:“外婆…您好您好!”

      “你那边几点啦?”

      戴靖韬满脸疑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尔琦插了一句嘴:“放心吧!我都跟外婆说啦!病房里就我俩呢。”

      戴靖韬稍稍松了口气,仍然觉得有些意外。他也没顾上多想,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我这边现在是早上6点多。”

      “起这么早啊?”

      “我跟尔琦有时差,所以我就每天起早一点跟他打电话,打完电话再去上班。”

      “好…真好…”外婆一个劲儿地点头,笑呵呵的。

      两人毕竟没有那么熟,何况戴靖韬还懵着,双方礼貌性地聊了几句,气氛就陷入了尴尬。陈尔琦把镜头举到自己跟前,说晚点再跟他细说,自己先陪陪外婆,随后便挂了电话。

      “终于看到你心心念念的小戴啦?”陈尔琦故意揶揄外婆。

      “我惦记他还不是因为你?小兔崽子…”

      那一晚,陈尔琦陪着外婆聊了很久,聊他跟戴靖韬是怎么认识的,聊到将近12点。外婆生病之后,从来没有那么晚睡过。

      睡前,外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意犹未尽地问了句:“琦琦。小戴打电话前,你说你最近遇到点事儿,啥事啊?”

      “太晚了,改天跟你说。你快睡吧。”

      “好吧,那你也快睡。”

      那一晚,陈尔琦没有吃药,却在那张腿都伸不直的折叠床上睡得格外安稳。

      至于李伟铮的微信,他一直没回。他并没有忘记,只是想听听看外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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