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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不良反应 “报告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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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给我。”
陈尔琦前倾着身子,把手里的一堆检查报告递给了医生。
医生盯着那几张报告单稍微看了会儿,“你这情况还是有点严重的啊。”
“嗯。”
“先吃药吧。失眠吗?平时吃饭怎么样?”
“嗯,最近会失眠,胃口也不行。”
医生没说话,在键盘上敲了半天,然后打印机开始滋滋啦啦地往外吐取药单。还没等打印机全部吐完,医生就“唰”地撕下取药单递给陈尔琦,“去一楼付费拿药,拿完药以后再过来一趟。”
“还要再过来啊?”
“当然啊。我得告诉你怎么吃啊!”
陈尔琦不吱声了。他本以为心理医生都是和善可亲的,可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就和其他医生一样冷冰冰的。
他去一楼付了费,拿了药,然后回到6楼,敲了敲诊室的门。
医生在里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其他患者从诊室出来了,陈尔琦再次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
陈尔琦进去,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
“这个盐酸舍曲林片,每天吃一次,最好放在饭后服用,吃完以后可能会有点头晕反胃,是正常现象。另外这个阿戈美拉汀,主要是治疗失眠的,也是每日1次,但是睡前服用。你注意一下,两种药不要同时服用,中间最好隔开一段时间。”
“一个饭后一个睡前,应该也不会同时吃。”说完,陈尔琦觉得自己像是在顶嘴。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那…那大概要吃多久?”
“这里是一个月的量,吃完再看吧。”医生把一兜子药递还给陈尔琦。
陈尔琦把整袋药塞进背包里,人都走到门口了,想想又转头问说:“医生,我需要接受心理咨询吗?”
“看你。”
陈尔琦怔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
医生见他站着没走,不耐烦地解释了两句:“你要是想做心理咨询的话,就上微医或者我们的医院的公众号预约心理咨询门诊。”
“那还是约您的门诊吗?”虽然陈尔琦很不想在他这里接受咨询,但是又没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他还以为,他挂的就是心理咨询门诊。
“我这里是精神科,负责看诊开药的,不负责咨询。你去公众号看一下你就懂了。”
“好的,谢谢医生,麻烦了。”陈尔琦欠着身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从医院出来,陈尔琦看了眼手机,发现戴靖韬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他坐在医院门口的长凳上,大致说了下病情。不过,他怕戴靖韬过于担心,没有明说自己的很多指标都显示为重度。回完消息,他刷了刷朋友圈,看到陈霄带着老婆孩子去日本了,好几组九宫格,被粉嫩的樱花和啾啾粉扑扑的笑脸塞的满满的。他点了个赞,重新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是啊,都春天了,樱花都开了。陈尔琦心想。以前,他很讨厌南方的冬天,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即便出了太阳,那阳光也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照过来似的,不热烈,不通透。他总是盼着开春,熬过了半个月绵延的细雨,一切都会变得可爱起来。可如今,他好像无所谓了,冬天又怎样,春天又怎样,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季节,令他感到无比厌倦,或者说,循环往复的四季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变化了,因为他的人生好像被困在了南方阴冷的冬天里。
“你之前在京都吃的怀石料理是哪家?我好像看到你朋友圈发过,感觉不错。”收到赞的陈霄发来了消息。
陈尔琦在手机里找了找,然后把餐厅名字发了过去,起身拍了拍裤子。
他打了个车,去了外婆所在的医院。昨天就没去探望,今天再不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然而他打心底里不想去,并非是没有惦记着外婆,而是他真的觉得累了,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好像永远走不完的人生苦旅。
母亲已经和姨妈完成了交接班,病房里就她和外婆两个人。
“跑哪儿去了?从上午就没见着人。”母亲问道。
“没去哪儿,就在咖啡厅坐着,学了会儿习。”对于这种应付父母的谎话,陈尔琦早已经是信手拈来。
“托福不是考完了吗?”
“再学点别的。”说完,陈尔琦怕母亲细问,赶紧岔开了话题:“外婆怎么又睡了?”
“吃完饭肚子又疼了,刚打了止痛药,睡着了。”
陈尔琦坐在病床边,攥着外婆的手,心想:外婆,你说我吃完那些抗抑郁的药,会不会跟你一样成天昏睡呢?
“我出门前做好了饭,你等会回去热一下自己吃吧,你爸晚上有应酬。”
“好。”
“给你外婆带了点菜和骨头汤,她没吃两口,你拿回去一起热一热。”母亲指了指床头柜上摞着的大大小小的饭盒。
“你留着自己吃呗。万一晚上你饿了…”
“我在家吃过了。”说话间,母亲捧起那些饭盒,就要往陈尔琦包里塞。
他心里一紧,生怕包里的药被母亲发现,赶紧抢过她手里的饭盒说:“我自己装吧。”
好在,母亲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被这个世界欺负了,只求家人不知道,就能够假装拥有全世界。被家人伤害了,只要全世界不知道,就能够假装拥有家人。那如果,世界和家人都伤害我了呢?我还能假装拥有什么?陈尔琦看着包里的那些药,将手里的饭盒重重地压了上去。
回到家,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硬逼着自己吃了两口饭,因为医生嘱咐说舍曲林片最好放在饭后吃。刚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大约过了两个钟头,副作用上来了,头疼,恶心,连打哈欠都特别想吐,他干呕了两下,差点把晚上吃进去的饭菜吐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困了,甚至连另一个治疗失眠的药还没吃就已经困了。他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也隔了几小时,于是又吞了一片阿戈美拉汀。很快,他倒头睡着了,连跟戴靖韬打个招呼都没顾上。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那么长那么沉的一觉了,也做了些梦,可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觉得心情很好,出奇的好,很久没有那么轻松了。
“我昨晚吃完药太困了,很快就睡着了。你还在上班吧?”陈尔琦看到戴靖韬昨晚发了很多微信,还打了两个电话,立刻给他回了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你一直没回,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哈哈哈哈哈哈。能出什么事儿?担心我想不开?不会啦!”
“看样子心情不错。”
“还行,估计是因为睡够了。”
“等我下班回家了打给你,想你哦。”
陈尔琦也回复了个“想你”,然后退出了与戴靖韬的聊天窗口,看到陈霄昨晚也给他发了微信:“我在日本给你买了点东西,回去以后寄给你,地址给我一下。”
“不用啦!心领了~”
“快点!”陈霄立刻就回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哈哈哈,旅游嘛,可不就是早出晚归。快点,地址给我。”
“你买了啥?真不用。”
“没啥,就一些小零食啊药妆什么的,快点!之前你出国,老是麻烦你代购,晓寒也怪不好意思的,说要给你带点东西。”
陈尔琦也不好意思一直跟他拉扯下去,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陈霄没再多说什么,回了个OK的表情。
他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人声、车声、脚步声,忽然又陷入了低落的情绪,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好像只有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果然,靠药物维持的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他心想。
接下来的一周,陈尔琦就这样在各种情绪和状态之间反复摇摆。好在,药物副作用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小,但是吃完以后还是会犯困。
他本来准备谨遵医嘱吃完一个月再说,结果很快他就擅自断药了。
3月底,陈尔琦收到了陈霄寄来的快递,里面有一盒Royce生巧,一盒樱花水信玄饼,还有一个别致的八音盒。他拍了张照发给陈霄,说了声谢谢,然后拿着那两盒点心去医院看望外婆。
病房里,舅舅舅妈也在,外婆也醒着。
陈尔琦拆开点心盒,“我大学同学去日本玩给我带的,你们尝尝。妈,外婆能吃吗?”
“哟,这个好看,像个水晶球,里面还有朵花。妈,你看!”舅妈把晶莹剔透的水信玄饼递给外婆看了一眼。
“嗯。好看好看。”外婆看了一眼,笑呵呵的。
“这都是什么啊?”母亲问了一嘴。
“这个就是巧克力,那个水信玄饼…应该就是像果冻一样的东西。”陈尔琦解释道。
“那你外婆应该能吃。”
大家捏起一块生巧塞进嘴里,都说好吃。陈尔琦也拿了一块递到外婆嘴边,外婆问是什么,陈尔琦说就是巧克力。外婆说你吃吧,我不爱吃巧克力。陈尔琦非让她尝尝,外婆拗不过他,把生巧含进嘴里,咧着嘴笑说跟其他巧克力不太一样,一抿就化了。
陈尔琦又拿起一颗水信玄饼,撕开透明的小包装袋,把玄饼放在小碟里递给了外婆,让她用小勺舀着吃。
“姐,今晚我陪妈就行了,你回去休息休息,不然身体哪受得了。”舅妈说道。
外婆把水信玄饼端在手里,没吃,嘟囔了一句:“不用陪,有什么好陪的,都回去吧。”
“哎呀,不用不用。你跟我弟都在上班,又不像我,退休了也没什么事儿。”母亲摆了摆手,脸上写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尔琦反应了好半天,才开口问道:“怎么了?姨妈呢?”
“玫玫重新租了个房子,你姨妈不放心,去上海看看,顺便帮她搬个家。”
“去多久啊?”
母亲云淡风轻地说道:“没多久,一个礼拜吧。”
舅舅把话插了进来:“你这样连轴转一个星期哪吃得消啊?我们俩每人轮一天,肯定比你一个人天天在这顶着要强啊。”
一直以来,母亲的“陪护工作”都是做一休一的。在医院陪夜的时候自然是睡不踏实的,毕竟那张不大的折叠床很难让人舒展开来,何况她还要时刻关注外婆的状况。所以,母亲得靠着“休息”的那一天好好补个觉,不然很难恢复精力。可即使这样,母亲也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我在这儿睡的挺好的,一点事儿没有,不信你问妈。妈,对吧?”母亲看着外婆说道。
“死了拉倒!天天这副样子,害得你们跟着我一起遭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外婆又自责起来。
“妈,怎么又讲这种话,过阵子就可以出院啦!”
“哎呀,妈!年纪大了,谁还没点小毛病。”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情况已经这样了,大家还是把外婆的病情瞒得滴水不漏。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们要陪就周末再说吧!”母亲很固执,说不通。
“姐,这才礼拜二…”
“好啦!别说了!妈在这儿呢。”母亲狠狠瞪了舅舅一眼。那眼神里的潜台词是,在咱妈面前讨论这些,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舅舅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再吱声。陈尔琦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讲。
执拗的母亲接连陪护了三天,身体还是垮了,倒也不算严重,但是她一有点不舒服,总是先犯支气管炎,咳个不停。
4月1号那天下午,母亲回了家一趟,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再过去。父亲暂时在医院里看着。
陈尔琦听到她咳个不停,实在没忍住开口说道:“你晚上别去了。我去吧。”
“你又跟着凑什么热闹?”母亲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压根没在意。
“不是,我就不懂了,我们陪一下外婆怎么了?怎么搞的像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一样,还抓着不放呢?”陈尔琦一下子有点恼火。
母亲愣了一会儿,脾气立刻上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占着什么好事儿不分给你们一样。我还真是吃力不讨好…”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但外婆又不是就你一个女儿,有什么事情大家可以一起帮帮忙啊!”
“你知道陪夜多累吗?你舅舅舅妈,他们两个人都还在上班,陪完夜第二天还怎么去上班?而且每天晚上在那里,注意事项多的很,你外婆还要一直起来上厕所,你们这些男的怎么陪?”
母亲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们就是知道陪夜有多累,才不让你这么连轴转啊。有什么注意事项你告诉我不就行了,我还能记不住吗?我还能不放在心上吗?那也是我外婆好不好!她要是上厕所,我扶她进去,在门口等她不就行了?到底有什么是我做不了的呢?!”
“你冲我吼什么呀!我不也是怕你们辛苦吗?我不也是不放心吗?”
“那我们就不怕你辛苦吗?你搞成这样,一大家子人除了操心外婆还得担心你。姨妈说去上海就去上海,人家怎么没有不放心?表妹搬个家而已,她有必要专门跑一趟吗?她可以走的心安理得,你倒是在这边大包大揽的,成天不放心这个不放心那个。”
陈尔琦憋坏了,一通乱吼。母亲眉头一皱,哭了,一哭,咳得更厉害了。
他看到母亲哭了,心里多少有些内疚,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母亲不接。他把纸巾放在她面前,转身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你要是晚上一直这么咳,不也吵得外婆睡不踏实吗?今晚我去陪,后面几天就周末了,让舅舅舅妈去顶两天。你这几天就先歇着。”
“那今晚让你爸陪吧!反正他已经在医院了。”母亲终于有些松口了。
“我爸明天不也上班呢嘛!行了,我去吧!我先去洗澡了,等会你跟我说一下要注意点什么…”陈尔琦没给母亲反驳的机会,扭头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你就别忙活啦!我们俩煮个面随便吃点不就行了嘛!”陈尔琦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外婆说想吃豆腐,等会你给她带过去。”
终于,母亲同意了。
陈尔琦随便扒了两口饭就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带了本书,拿上了充电器。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吃舍曲林片,那个治疗失眠的药他也没有带上。他决定先停药一天,主要是怕自己吃了药犯困或者是睡得太死。万一外婆有什么状况,那可就麻烦大了。
傍晚6点多,天刚擦黑。他把母亲的叮嘱揣在了心里,背包里装着热乎乎的饭菜,出门了。
在楼下,他看了眼手机,正值晚高峰,路况不好,于是决定不打车了,快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两步,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尔琦。”
他转过头去,脑子“嗡”的一下,像半截木头一样愣愣地杵在那里。
那人越走越近,他不知为什么像受了惊吓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脊背上流下一股股冷汗。
直到那人走到面前,陈尔琦才像是稍微恢复了些意识,短促而痉挛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