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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春帐暖慰罢苦寒人 。 ...

  •   月明风静,许殊何的长发铺洒了满枕。

      红烛跳动,罗帐轻曳,两滴汗珠坠落,打在他的眼皮上。

      迷离中他游了神,想起了父亲从小的教导。大丈夫游走天地,宁折不弯,宁死不辱;励精图强,至臻完美。他也的确扮演了二十多年完美的许二公子。

      ……可现在,有人正把他摧毁。

      许殊何侧过脑袋,将一只手背遮在自己的脸上。

      他感到了羞耻,想让她立刻停手,但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畅快牢牢地压制住了他开口拒绝的冲动——

      来吧,把我打碎。

      把我伪装的一切都践踏成齑粉!

      像一脚踩进了沼泽,为世俗所不容的黑色一点点将他吞没,他明知不可,但无力挣扎,于是只能祷告着默默沉沦。

      卜秋台偶然一抬眼,笑了,把他的手轻轻移开,道:“这样我看不清你了。”

      被摧毁,也被重塑。

      好欢喜,好温柔……

      许殊何像一只被宰的羔羊一样无助且沉默,又默默地把那只手遮回了脸上,心想:“都允许不吹蜡烛了,你不要太过分!”

      卜秋台爽朗的笑声落在他的耳边,她不再强迫他,而是继续专心致志。有些累了,于是微微后倾上半身,将一只脚踏上他的胸膛借力。

      脚有点凉,而男人的胸膛赤热滚烫。

      许殊何终于移开了遮脸的手,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脚背。脚下,心脏在“噗通、噗通”狂跳,他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爱人,发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位虔诚的信徒。

      爱意如天河倾漏,肌肤如起伏的山峦。

      又半个时辰后,卜秋台用深深的一个吻作结,然后披上衣服,拨开帐子。许殊何一惊,拉住她的手腕,道:“你要走?”

      卜秋台温声道:“不走,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许殊何把她扯了回来,心想掏完母鸡的鸡蛋都要撒把米安抚一下,她刚那样放肆完,好歹再多给一些拥抱和抚摸,把他抚慰好再下床。不过尽管心里这样嘀咕,他却决计不会说出口,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时候你不能离开。”

      卜秋台没有被他粘过,毕竟许二公子一向很懂事很克制,于是心尖狠狠一跳,麻溜儿地躺了回去。

      许殊何侧躺着看她,尝试给当今的天机玄主人立一个规矩,道:“以后都不许在这个时候去倒水,好吗?”

      卜秋台点头,道:“其实我刚才不只想倒水。”

      许殊何:“干什么都不行。”

      卜秋台牵起嘴角,向他靠近了一点,道:“听你的。”

      许殊何满意了,问道:“所以你刚才还想干什么?”

      卜秋台:“你还记得我曾说要为你打一顶发冠吗?”

      许殊何一愣——记得。卜宗主为夫人用“沧海泪”打了一只白玉钏,她说她也要找一块好玉为他打一顶发冠。

      不过他原以为那只是当时她用来堵他的话。

      卜秋台:“我刚刚想拿给你。”

      她才登上天机玄主人的宝座不久,地位尚不稳固,因此不敢消耗天机玄的家底,所以她仔细留意了送到天机林边缘的大箱小匣,挑着上面不那么令人神共愤的愿望去一一实现。在这几个月内,她在清洗十八脉、镇压反叛、处理无霁山诸事之余,兼任扮演庙里的菩萨,早出,晚也不归。另一面,厉行节俭,抠抠搜搜,终于攒出了一笔不菲之财。

      幸运的是,江左之行还让她从“清江月”的管事口中听到了好玉的消息。

      许殊何并不知道这些,却不影响他为之动容,道:“可是我忘了为你准备礼物。”

      卜秋台莞尔,道:“不,你早就送给过我礼物了。”说罢,把手探到枕下摸了摸,摸出了一块羊脂白玉。

      看到这块玉的第一眼,许殊何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尘封的记忆翻涌了上来。

      “我以为它早就被你打碎了,毕竟当时韩天铄要……”许殊何,“所以你没用它自保,也没还给我?”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怎么还带往回要的?”卜秋台,“毕竟富裕的许二公子也不差这块玉不是?”

      许殊何知道她在赖皮,不理她,用指肚点触她手中的白玉,不禁感叹缘分是多么的神奇,毕竟这玉就是他娘为他日后的妻子求的。人兜兜转转,玉却早就落得归宿。

      卜秋台在他耳边道:“困不困?发冠明天再看?”

      许殊何:“发冠不急,我还有正事呢。”

      卜秋台见他的脑子竟然没迷糊,叹了口气,道:“萧落放跑人犯,形同叛上,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我把他的事摁到咱们成亲的前一天才处理,就是为了借大喜避讳的由头饶他一命,但如果连除名都免了,说不过去。”

      许殊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萧落不在乎当不当天机使,只想继续留在天机玄。来香,他似乎把你看作亲人。”

      卜秋台的表情黯淡了,因为这一点她知道。

      她道:“我刚把人赶走,又把人接回来,你当满山的天机使看不见?”

      然而许殊何并不着急,平和地道:“但是你肯定已经想到办法了,不然你刚刚不会答应我。”

      卜秋台轻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瞄了他一眼,道:“我的确想到办法了,但也是在今夜见到你时才想到的。”

      许殊何恳切地问:“什么办法?”

      卜秋台:“我没说不让你带小厮来啊。”

      ……

      初雪那天,怀玉山谷有人来送信。恰巧卜秋台在外办事,于是这封信被又被塞进了黑羽鸟的脚筒里,飞向卢原。不日,许殊何收到了天机使带来的口信,卜秋台称要带他回怀玉山谷叩见父母,并让他先行启程,她会在半路登车。

      事发突然,许殊何有些疑惑,因为按理说成亲的三日后就该回门的。哪怕他们并不遵守男婚女嫁的礼法,也没有拖太久的道理。然而此前他每一次提起,都被卜秋台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最后怕他胡思乱想,她才说实话道:“我的身份还是少回家为好。”

      所以,她为什么突然反悔了?还去得那样急?

      萧落在寝殿的衣橱里搜罗着,希望为许殊何找到一席厚绒的斗篷,毕竟外面下着雪。他刚来到许殊何身边,相比之下还是对卜秋台的衣物更为熟悉。从负责守卫天机林的“首领”,到伺候男主人的“小厮”,如此巨大的落差,任谁看了不叹一句可惜,然而他却真心实意地感到感激——还能留在天机玄,却不用再杀人了,还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吗?

      此时他已不再是黑衣黑靴,换上了普通的棉衣。虽然衣服是棕褐色的,也不怎么鲜亮,但好歹有了色彩,显得他整个人都更纯粹和质朴了一些。他找到了斗篷,跑来给许殊何悉心地系上。

      许殊何经过多日的观察,确定自己的新跟班非但没一蹶不振,反而比原先更有朝气了,暗中宽心。

      其实他也觉得现在的安排非常妙——萧落虽然视卜秋台为亲姐,对卜秋台的感情与都雷音不同,但终究是一个成年男子,如果还继续伺候卜秋台……他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有点介怀的。之所以帮萧落求情,是不忍见其那般凄惶。如今萧落能继续留在天机玄,还离开了卜秋台身边,他也多了一个适应天机玄生活的帮手,一切都是这么妥当。

      玄天阁外落了一层雪,小风滴溜溜地打旋儿,他拉紧斗篷,向山脚走去。以前因为爱干净的缘故,他最爱穿月白色,这样外袍脏了就能及时发现并换洗,而且月白色也是连云峔武服的颜色。可自从来了天机玄他就不再穿了,因为天机使们都穿得乌漆墨黑的,他一个人在其中太扎眼,转而改成穿藏青、宝蓝等更稳重的颜色。发髻也比成婚前更低、更规整,束发之物由简单的银环变成了镶金的玉冠。

      早就有马车等在了山脚下,非常低调,用来拉车的也不是天机玄的马。他和卜秋台都不是娇气的人,如今赶得这样着急,却不骑马,而是选择坐更慢的马车,他大概明白卜秋台的用意——两人是秘密成婚的,马车可以避人视线,让两人得以同行。

      于是萧落与另一天机使驾车,带他向揽翠河流域进发。雪当天下午就停了,次日,暖阳高照,加之车驾越行越往南,当地的雪下得并不如朔北那样大,地面上已经不怎么见得到积雪了。

      许殊何正透过小窗看当地的风光,忽然,车子毫无征兆地停了。帘外传来萧落和天机使道的两声“尊主”,紧接着,卜秋台裹着一股寒气钻进了车厢里。

      许殊何等她坐稳,上来便问:“怀玉山谷出事了吗?”

      卜秋台的银纹黑披上落着一层薄霜,显然是把手头的事撂下后匆匆赶来的。然而她容光焕发,道:“喜事,我的侄女有字了。”

      原来如此,许殊何放心了。确实是喜事——小千金满月的时候,卜秋台重病难行,怀玉山谷也因为痛丧数百手足而没办满月酒,这回小千金提早取字,是该聚一聚。

      卜秋台:“我还没见过她呢。”

      许殊何很少在她的神态和言语中看出“激动”这种情绪,虽然表露得很浅,但依然被他捕捉到了。他在为她欣喜之余也有点意外,毕竟小千金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其父卜靖廷更是不受她待见,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侄女的喜爱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许殊何:“是哪两个字?”

      卜秋台似乎就在等他这一问,眼中光彩闪烁,道:“澜川。惊澜之澜,山川之川。”

      说罢,欣慰地感叹道:“好!”

      以洪波万里为名,好!好!好!

      卜家女儿的名与字,终于不再是草木珠钗等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春帐暖慰罢苦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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