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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往之不谏来者可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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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过了午膳的点,柳优施见二人不出来,差小丫鬟送来了餐食。没有进轩,而是把食盒放在轩门外,通报了一声就走了。
填饱肚子后,卜秋台道:“第二个是男人。”
许殊何重新提起笔,全神贯注地听着,道:“嗯。”
卜秋台:“夜色昏暗,我看不分明,大概是长眼,轻眉,窄脸。鼻梁高挺,双唇饱满,头发茂密。五官各有各的标志,和谐端正,没有一丝差池。皮肤应当是很白很光洁,在月光下发亮。个头大概……怎么了?”
许殊何正抬眼瞅着她,闻言,垂下眼皮,道:“没怎么,还有呢?”
于是在卜秋台的描述下,许殊何画好了一幅肖像。卜秋台一看,惊喜道:“真厉害,这回第一幅就画成了。”
许殊何:“你记的那样全面,怎么画不成?”
卜秋台听出了他凉飕飕的口风,笑道:“极美或极丑的容颜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我向你赔罪。况且我记你记的更全面。”
许殊何本来也是揶揄,没有当真,问道:“所以此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找他?”
卜秋台:“是昨夜碰上的一个路人,躲在树后偷听我与一酒家的对话。他姿容非凡,却是一介平民,又恰巧撞见我,实在令人生疑……兴许是我多心了,但还是查清楚为妙。”
许殊何:“一张够用吗,我给你多画几张吧?”
卜秋台:“临摹简单,不用辛苦你,叫都雷音随便找几个画师就行,所有天机使人手一张。”
许殊何从她的回答里确认了这事儿会交给都雷音办,于是更加放心,毕竟那位更是小心眼。
收好画稿,许殊何试了试卜秋台的额头,还烫,但他还是依她的意思去外面给她买了一身常服,然后两人一起去谢别了柳优施。出了药坊大门,许殊何将包着她婚服的包袱挎到了她身上,又给她塞了几锭银子做盘缠,道:“我先回去跟我大哥交代一声,等我。”
卜秋台也认为这样最妥,道:“好。”
于是二人暂且分头。许殊何回到了许府,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于是干脆不进去,让守门的把许元昌叫了出来。
许元昌脸色灰败,拉他避开下人的耳目,道:“我听说你嫂子……对不住,殊何。天机玄主人有没有说什么?”
许殊何摇头,道:“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记恨许家的。”
哪怕许家没有他许殊何这层关系,只是普通的某门某户,她一样不会。
许元昌点头,提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他用手按住许殊何的肩头,深深地看着弟弟的眼睛,道:“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不用说了,你走吧!其实我曾瞒着你去找过天机玄主人,她践行了她的承诺,我也会践行我的,所以爹娘这边我替你解释……只是殊何,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万万!”
许元昌没法消失太久,所以惜别一阵后,兄弟俩恋恋不舍地分手。许殊何纵马朝西北方向驰去,把风儿和许府都甩在了身后。
他终于还是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在此前的人生中,他很难相信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即便他现在正追逐着坠向天机玄的落日,却仍觉得如梦似幻。或许生来他与大哥、与这世间的大多数男子就是不同的,锦绣前程对他们来说充满诱惑,对他来说却是无时无刻的桎梏。过去的二十九年里,他小心翼翼地戴着这副桎梏,怕爹娘伤心,怕族人失望,怕同辈嗤笑,在时光中一日一日地磋磨,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然而今天,这副桎梏却啷当坠地了。
平心而论,抛下许家,他有一些愧疚;
落入天机玄,他有一些彷徨。
但他好快乐。
也许天机玄真的是个虎狼窝,会在某一天将他吞噬;也许妻子将来会厌弃他,证明他错走了一条逆途。但人生在世,选错一回又何妨呢?总比一辈子怯懦地不敢选要好。来香是这样的,现在他也要这样。
至少此时此刻,他好快乐。
马儿越跑越快,许殊何的内心越来越豁然。日头融融,空气清甜,奔驰了一阵后,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弱弱地唤他。
……不是远远地喊他,而是弱弱地唤他,且没有额外的马蹄声——有人能靠轻功追上他的快马!
他愕然勒住缰绳,马下果然很快地出现了一个人,黑衫黑裤,满面泪痕,凄惶如丧家之犬,拉住他的裤脚便拜,央求道:“许公子,我只能来求您了!别让尊主赶我走!!!”
许殊何俯身拉住他,道:“萧落?”
……
许殊何没能追上卜秋台,毕竟天机玄的马每一匹都是千里神驹。他花了三日赶到辟斜镇,远远地就望见闫昱和程千阳在镇口等他。
程千阳又被闫昱弄了个新造型,身穿便衣,面覆防风沙用的遮面。而闫昱则可以大剌剌地露脸,正笑容灿烂地向他挥舞手臂。
待他走近一些后,程千阳翻身下马,屈一膝点地向他行礼,道:“主子有急事外出,特命属下前来迎接您。”
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哪怕此时并没有镇民留意到他们,他仍没有喊出“尊主”这个称呼。
闫昱也向他行礼,道:“殊何,欢迎上贼船!”
许殊何连忙把他们拉起来,略赧然道:“师兄,别打趣我了。”
闫昱展开扇子,压低声音嘿嘿然道:“尊主不在家,咱也不急着回去。走,先掷他二两银子去?”
许殊何:“掷银子?”
闫昱:“哎呀,难得来镇上一趟,给后山的小崽们买点好东西嘛!”
闫昱不是天机使首领,不能随意离开天机玄,所以平时闲来无事就爱去后山溜达,早就与孩子们厮混成了一片,多年来坚持不懈地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吹牛斗嘴等技。得知自己的师弟成为了这座山头的男主人,便盘算着把这帮孩子也揣进师弟心里去,这样一来,以后用在孩子们身上的钱就可以从尊主那里薅了!
天才之策!!!
许殊何欣然同意,被闫昱拐着穿梭于辟斜镇的大小商铺间,程千阳跟在后面,负责把他们采购的货物搬上马。三人满载而归,许殊何先去玄天阁顶层的寝殿安置行李,发现卜秋台的寝殿似乎与他上次离开时有些不同,虽然依然很空、很寡淡,但合欢桌上有水果糕点了,床上也铺好了大红的喜被,橱柜里还整齐地叠放着崭新的男子衣物,从袜套腰带到中衣外袍,应有尽有。
许殊何发现她为自己准备的这些衣物全部是丝绸的,泛着细腻的光泽,而橱子的另一边,她自己的衣物则都是黯淡的棉布。
有仆役引着他去沐浴,换洗完毕后,他到后山跟久违的大家打招呼。往后的几日,他白天待在后山给吴叔他们帮忙,晚上回到卜秋台的寝殿睡觉,耐心而安分地等待着。是夜,他躺在宽阔的檀木拔步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想:“一定是出大事了,否则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离开。”
以前在连云峔和在许家的时候,他也碰上过遥知同门或大哥陷入麻烦却无法支援的情况,每逢此时,他总会非常担心。然而这次对方是卜秋台,他竟觉得很安心,因为除非银鬼还魂,否则无论遇上多么厉害的人物、多么棘手的问题,她都会回来的。
这座寝殿太大,太空洞,一个人躺在前后无着的黑暗中,压抑如潮水般袭来。许殊何起身点燃了床边枯瘦的落地烛台,又躺回床上,借着这点亮入眠,不明白这座寝殿的历任主人是如何在这样的压抑中度过一夜又一夜的。
门轴轻响,有人进来了。
许殊何倏然睁眼,还未拨开床帐看清来者,便唤道:“来香!”
来者当然只能是卜秋台。她的眉宇间还蕴着一丝疲倦,听到许殊何唤她,会心一笑,回应道:“哎。”
许殊何拢好衣领,这才拨开床帐,下地迎她。黄润的烛光在他雪白的中衣上映出一圈跳动的光晕,他见卜秋台盯着自己看,有点难为情,过来为她解下银纹黑披,问道:“还顺利吗?”
卜秋台一时没有回答,用掌心将他披散的青丝托起一缕——发尾还有点湿润,泛着皂角的香气。
许殊何的喉头动了动,垂着眸子,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她。
“还好。前些天秦世公又派了你的几个师弟去点闰门,我不放心,过去守了几日,没发现什么古怪。”卜秋台,“抱歉,让你久等了。”
许殊何:“点闰门?”
卜秋台:“就是谪真门。”
怪不得她急匆匆地赶去,谪真门对于闰道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存在。许殊何心念微动,道:“要是有萧落提前探探情况就好了。他一来一回用不到半日,即便谪……点闰门真的有变,你得到消息后再亲自前往也不迟,就不必这样辛苦了。”
卜秋台:“他不谙此道,我总免不了要亲自去的。”
说罢,她更靠近了一点,将鼻尖凑在他的衣领前,轻嗅着他的衣香。恬静又柔和的气息像一根引线,让她的头脑中炸开了烟花,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了他。
许殊何的胸膛急剧地起伏了几下,白皙的颈根渐渐变得通红。
“来香……”他鼓起勇气,在她耳边低喃,“我伺候你入浴吧。”
短短一句话的效力如同迷情药,让卜秋台恍了一下神,随即心中升起一股隐秘且猛烈的快感——许培可不是需要靠扮演温驯向别人摇尾乞食的弱者,也不是受“夫为妻纲”思想钳制的深宅妇人,这样的人,能说出这样伏低的话,完全是因为爱意盈胸、诚服于她,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自尊心,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因征服而产生的成就感,无比受用。这种感觉极其美妙,难以言喻,几乎要冲溃她的理智,不过她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说出的却是:“为什么要用‘伺候’这个词?我不想你学在夫妻间论尊卑的那一套。”
许殊何心头有暖流滑过,道:“我知道,但我今天有求于你。”
卜秋台猜出了他要求什么,道:“不行。”
许殊何一噎……他想到了不容易求动,但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样干脆果断,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卜秋台待萧落这个天机使还是很仁厚的,而且当下的氛围这样亲昵。
卜秋台:“都雷音已经替他求过情了,但规矩就是规矩。”
许殊何理解她,但也不忍心放弃,因为萧落实在是个纯善的孩子,从后山众人对其的依赖程度就不难看出。跪在他的马下苦苦哀求,实在可怜……他于是窝在卜秋台的颈侧,温声细语地道:“为什么要提都雷音,我难道不比他特殊些吗?我知道不该插手你的决定,但据我所知,天机玄也是论功行赏的。”
卜秋台笑了笑,道:“你自然特殊,能为你办的我一定会办,但这件事的确不行。在我生死不明的那几年,萧落曾护过许家,救过你的命,确实有功。但那次他跟着小蒙假传大都佐的命令,也有过。那时我不在尊主之位,所以无论是功是过一律不予清算,他的大恩我只能以友人的身份报答了——放心,我给了他足够的财帛,保他这辈子衣食有余。”
然而,许殊何却道:“我说的不是他的功,是我的。来香,这件事就当是我向你讨的赏吧……”
卜秋台的呼吸一窒,眼中有波光转动。
许殊何的双颊一片飞霞,道:“你看,红烛都快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