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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赴喜堂连连起风波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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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秋台将马留在许府的后门外,自己潜回府中。许府在经过一番折腾后,现已陷入沉睡,人马俱静,只有几间房还亮着灯,看来并未察觉二少夫人已经不见了。她没法确定许殊何在哪一间房中,猜想他也许哪间房也不在,可能已经发现她消失、悄悄出府去找了,于是在挨个院落看了一遍后,来到了自己待过的东厢房附近,准备在那里等待许殊何。然而一跃上东厢房的院墙,她就大失所望地发现房门上依旧挂着“铁将军”,与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门前还多了两个负责看守的小丫鬟。
许培……没有来过?
与此同时,许殊何正在城里四处寻找卜秋台。他出门前匆匆将婚服换成了便服,现在骑着一匹骏马,手里撑着一把伞,腋窝下还夹着一把伞,苦恼着她到底去哪儿了。
回天机玄了吗?
不,来香不会一声不吭地丢下他的。
可是东厢房里确实没留下任何字条或暗示,他已经仔细搜寻过了。并且他认为卜秋台之所以不留下字条或暗示,是因为不想和许府闹掰,毕竟既然有人上锁,就一定会有人来送水送饭,如果其他人先他一步进入东厢房,发现了字条,那卜秋台主观故意逃走的事就板上钉钉了,二人的婚事就彻底黄了。如果只是发现人不见了,事情还有的编排——东厢房的挑高做的很足,房里可供垫脚的只有一张榻和几只凳子,就算全摞起来也离房顶差得远。许家人对自家准二少夫人的能耐一无所知,兴许压根不会想到那洞是她自己开的。
许殊何出门后,先沿着许府附近的几条街跑了一圈,无果。他觉得卜秋台一定是委屈坏了,没准儿又坐在哪棵树上郁闷呢,于是又把附近的小树林搜了一遍,依然无果。现在他没有明确的目标了,正茫然着,听到马儿“呼哧呼哧”喷白气的声音,忽然想到:对了,她把坐骑给骑走了,应该去了更远的地方。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许殊何从外城无功而返。回到许府,他先再次在府上找了一圈,然后奔向东厢房,问门口的两个丫鬟道:“可曾来过什么人?”
其中一小丫鬟道:“大少夫人身边的巧巧来送过水,我们说二少夫人睡熟了,她就回去了。二公子,我要不要现在去拿早膳?二少夫人快醒了吧?”
许殊何没有回答,又问道:“那你们可曾留意到什么动静?”
小丫鬟:“什么动静?”
许殊何:“什么都行,比如……猫走过房梁的声音?或者树叶晃动的声音?”
小丫鬟拧着眉回想了一阵儿,道:“不记得了!”
许殊何心想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即便卜秋台回来过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更不会被这两个丫鬟发现。
另一小丫鬟道:“我也没留意。二公子,昨天被您一掌拍晕了,我脑子嗡嗡叫,哪能听见猫走路的声音啊?您昨天为啥要拍晕我们?”
根本不是他拍晕的,而是卜秋台毒晕的。许殊何尴尬地编了个理由,随后望望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嘀咕——难道真的回天机玄了?
……好像有可能啊。
堂堂天机玄主人,被一把铁锁锁在屋里,他想都不敢想。卜秋台当初可是为了拒婚不惜离开怀玉山谷的人,如此傲性,难道把新郎官换成他,她就会一味地容忍这些针对女人的陈规陋习吗?
走就走了,为什么非要给他一个交代?
卜靖廷尚且能被舍弃,他许殊何凭什么不能?
他忽然慌了,冲回自己的房间草草地打了一个包袱,跟郑伯简单讲了两句,便又骑着马冲出了许府。没走多远,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原来是兰芷药坊的一个守卫大哥。那守卫道:“许二公子,我们掌柜的请你过去一趟!”
许殊何神经一振——对了,怎么把兰芷药坊给忘了!
他的恐慌稍稍被抚慰了些,毕竟卜秋台没有真的一走了之,而是留在了覃州的兰芷药坊,给了事情转圜的机会。但是他的情绪依然非常焦躁,心里七上八下的——来香对他非常好,从前但凡知晓他要来天机玄,总会亲自到辟斜镇的镇口迎接,每次都是,绝不会单单凭天机令对他呼来喝去。但这次她人就在覃州,却托了别人来喊他……他不是非要她亲自来,但这确实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天色乍明,街上没有行人,他于是将马赶得飞快,到了兰芷药坊后,直奔月溶轩。柳青蝉正好从月溶轩所在的院子出来,见到他后,有点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上前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地道:“许公子,您怎么来了?”
许殊何:“柳小姐,来香在里面吗?”
柳青蝉:“来香?您是说卜大人吗?不在。”
许殊何一怔,道:“……不在?”
“蝉儿,配你的药去。”柳优施走来,斥走柳青蝉。柳青蝉悻悻然离去,偷着翻了个白眼。
柳优施抱歉地对他道:“小女失礼,许公子见谅。卜大人发了高热,正在里面熟睡呢,是我叫人去找您的。”说罢,恭恭敬敬地将许殊何请进了院子。
许殊何又是一怔,道:“她前两天高热才退,这是又病倒了?”
柳优施的眉宇间有点忧愁,道:“卜大人原本不至于如此娇弱,但我摸她的脉,似乎多日来心情郁结得厉害。加上本身病体未愈,昨日又淋了雨、喝了酒,就算是铁人也要病倒了。”
许殊何没想到她还喝了酒,短暂地陷入沉默,心里更加不好受,跟着柳优施穿过层层药架走入月溶轩的暗寝。卜秋台的婚服支在衣架上,而她本人穿着雪白的中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身边有一小丫鬟正在用热帕子擦她的手心。许殊何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躺在这张小榻上的“秋”姑娘,满身伤痛,孤独无助,十分可怜。
如今她已经是天机玄主人了,竟又躺回了这张小榻。
柳优施示意小丫鬟出去,自己也走出了月溶轩,为他们带上了门。许殊何将帕子在热水里投了投,拧干,继续为她擦拭手心。以往他在这间暗寝中见到她时,她都睡得无声无息,如一片宁静祥和的羽毛般浅浅地落在榻上。而这次她睡得十分不安稳,眉头紧皱,额头、脖颈、手心全是冷汗,眼皮也在不安生地颤动。
许殊何拉着她的手,心想:“是在梦里怪我吗?”
卜秋台确实在做梦,不过梦中的她并不在许府,而是站在怀玉山谷的与君台上。
紫棘像过去的千百次那样碎成了两半,观礼席上的众宾像千百次那样鸦雀无声,而她对当下的情景满心绝望与疲倦。
高台上,父亲的长发依旧被风吹得纷乱。
视线急转,一层又一层门生的阻拦被冲破,前方就是汉白玉做的山门。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狂跳,她闯到了山门前……然而这一次,她在山门前停住了脚步,猛然回首——
“爹!”
许殊何见她突然大叫一声、抓住了他的袖角,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心想:“这是想卜宗主了?”
也是,人受委屈后第一个想的常是爹娘。他拍着卜秋台哄了哄,将她的手轻轻地从自己的袖子上摘下来,放好,然后微微拨开她的领口,用帕子去蘸她脖颈上的冷汗,不多时,突然听到她含混地念出一个名字——“付春风。”
付春风?
那是谁?
许殊何发现她的眼角竟滑落下了一滴泪,不禁愕然,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而卜秋台面目悲伤,双手握成了拳,嘴巴无意识地呶呶,又说了一遍:“付春风……”
许殊何迟疑地为她擦掉眼泪,若有所思,忽然想起自己是见过“付春风”的!
对,没错,当年在卢原,那个谎称见过他、替他拦住前来驰援的怀玉山谷暗桩的副手好像就叫付春风。再往后,在万窟岭的七窍峰中,何珺珑也曾喊一个门生为“付春风”。
他怎么了?
卜秋台又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很小。许殊何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听到那个名字是“春铃儿”。
付春风,付春风……
春铃儿,春铃儿……
许殊何再看她的脸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纵使不断地用帕子为她擦拭脸庞,泪水还是很快洇湿了一小片枕巾。卜秋台开始不安地翻动身体,神情愈发痛苦,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许殊何见状决定叫醒她,撂下帕子,用双手扣住她的肩头轻轻晃动,唤道:“来香!”
没有醒。他于是再唤:“来香,醒醒了!”
卜秋台倏然睁眼,满目的血红丝。
许殊何温声哄道:“没事了。”
卜秋台懵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周围的环境,半晌,问道:“……怎么了?”
许殊何:“你做噩梦了。”
做噩梦?卜秋台试着回忆,却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反而因为努力回忆而感到头痛。她按住脑袋撑坐起来,许殊何往她背后塞了一个靠枕,问道:“想喝水吗?”
卜秋台摇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
许殊何:“你说梦话了。”
卜秋台讶然——说梦话?
在怀玉山谷的时候,师傅们教导她江湖人切忌说梦话。她以前是怀玉山谷的千金,现在是天机玄主人,无论何时,说梦话对她而言都是十分危险的事。她一直牢记师傅的教导,从来没说过梦话,这次怎么会?
她觉得自己的下巴凉冰冰的,于是用手指揩了一下,不禁茫然——这是……眼泪?
许殊何:“你在梦中喊了卜宗主,还喊了另外两个人,好像是……付春风和春铃儿?”
卜秋台用指尖碾碎了泪珠,目光黯淡下去。
原来是梦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