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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赴喜堂连连起风波3 。 ...

  •   月色清透,雨丝细若牛毛。

      卜秋台的足尖轻巧地点过许府的屋檐房脊,大红的婚服翻飞起舞,如同在月夜下静静飘旋的一朵月季。

      在这些屋檐下,许家的仆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婚礼的残局,虽然与卜秋台相距咫尺,却无一人察觉到她的经过。卜秋台可以不惊动任何人便潜出许府,但她却用小毒针放倒了从马厩到许家后门这条路上的家仆,因为她要带走她的坐骑。

      被放倒的家仆压根没机会见到二少夫人的身影,一个个倒得无知无觉、悄无声息。小毒针只有麻痹作用,不会伤害他们,只会让他们短暂地睡一觉。卜秋台从出屋到扫清道路总共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光景,很快便如飞花般飘落在马厩中,卸下了马肩上用来拉车的颈靼和木轭。

      马儿摆脱负担,脑袋又神气地昂了起来,将鼻筒贴过来嗅她的脸。

      “我糊涂了,竟让你被套上这些东西。”卜秋台说着,抚摸了一下马身上的勒痕,然后将木轭摔碎在地,骑着马一路小跑从许府的后门离开。

      天阶夜色凉如水,雨丝落在她的脸颊,空气沁透着她的心脾。

      街上宵禁,不怕撞到人,于是她策马狂奔,直奔城墙方向。马儿四蹄奔腾如拨云乘风,踏过主城的青石板,踏上城区外围的黄泥路。卜秋台不再给它指引,只虚虚地拉着缰绳,让它自由地跑、肆意地跑。同时,她将自己的脸微微昂起,去感受混着雨星擦过脸皮的风。

      真痛快!

      二更夜、孤身游荡、自由驰骋——对男人们来说平平无奇的事,对世家闺秀们来说却如天方夜谭。而她作为曾经世家闺秀中的一员,如今却享受着这些——从跑出山门的那一天起,她就跳入了披星戴月、来往如风的生活。自由着,也辛苦着;辛苦着,但自由着。

      或许一切都值得,哪怕只为了短短的这一刻呢?

      马儿顺着城墙根的土道从城东撒着欢跑到城北,因为西北方是天机玄的方向。快到城墙北门时,卜秋台勒住缰绳,不让它再前进了——她与许培约好了一会儿见,怎能真的不辞而别?现在心中的憋闷已经发泄过了,她应该回去见许培一面,告诉他自己不能被锁在一幢小屋里,也不愿再配合陈腐的婚仪。她要回天机玄了!

      婚服再次被雨丝浸透,紧贴着里层的中衣,有点冷。卜秋台一边驱马返回主城区,一边替许殊何思考如何向许家二老交代,路过了一对正推着摊车前行的祖孙。其中的小孙子被奔驰的骏马吓了一跳,跌了个屁股蹲儿,呜呜咽咽地哼了起来。

      卜秋台听见动静,折返回来,却没有下马去扶,而是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一老一少——眼下已经宵禁,怎会有在街上游荡的老太和幼子?她不怕碰上巡夜的,这二位也不怕么?事出反常。

      但无论如何孩子是被她吓哭的,所以她道了一声“对不住”,伸手去袖子里摸钱,不料摸了个空——对了,她今天穿的是婚服,没带钱!

      老太扶起孙子,抬头见卜秋台竟是新娘子的打扮,惊讶地张了张嘴。犹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和马身上游走了一圈,半晌,道:“……不碍的,不碍的。姑娘,你是逃婚呐?哪家的?!”

      “……”卜秋台在她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嗅到趣闻的兴奋,略无语。再看她与孙儿推的摊车,上面摆着一口口酒坛和一只只葫芦,应该是卖酒的。酒坛沿儿有缺口,酒招子都退色了,看来家中拮据。

      她道:“不是逃婚,我用钗子来赔。”

      “嫁妆”中最值钱的东西都插在她的发髻上,如果这祖孙俩真的是寻常百姓,那一根钗子够他们活一个月了,至少不用再在雨天出来卖酒。但自己的话刚一出口,她便兀自一愣——

      这不是逃婚是什么?

      老太瞅瞅她被雨水沾湿的婚服和黏在脸侧的发丝,觉得这小媳妇虽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懂尊老爱幼,但实在可怜,于是大力摆手,拒绝赔偿。又瞅瞅前后无人的巷子,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语重心长地道:“哎呀,女子嫁人,图个穿衣吃饭,至于男人的脾气和相貌,第一面没看中不要紧的。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图我老头子细皮嫩肉,结果你看,现在拖着一把老骨头还要出来卖酒!刚刚收摊的时候被大雨绊住了脚,借人家的屋檐躲了躲,二更天了还没到家呢,唉……”

      卜秋台看她捶胸顿足,心想选长相至少能收获一张俏颜,您怎知那些嫁入高门大户的妇人就没有苦楚呢?反正只要饭碗不端在自己手里,选哪条路都是十赌九输。

      老太似乎铁了心要把她从迷途上拉回,絮絮叨叨地道:“听我的话,回去吧,昂?你年轻气盛,想不开,以后会后悔的。回去跟郎君好好认个错,还赶得上喝合卺酒。大喜之日,别的搞砸了都不要紧,合卺酒不能不喝。尝酒,长久嘛!”

      卜秋台为了赶紧脱身,遂就坡下驴,道:“既然如此,给我来一壶酒吧,钗子就当是酒钱了。”

      老太一愣,随即有点欣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对,你就跟郎君说你出来给他打酒了!哎呀,不过……用钗子换酒你可亏啦,谢谢你。”

      卜秋台摸了摸头上的簪钗珠翠,鉴于往日对“梳发”一技一窍不通,她不知道拔掉哪根钗子才不会让发髻倾塌,于是抱着冒险的态度择了一只貌似无甚作用的珍珠细钗,缓缓将其从发间抽出。

      钗尾离开发髻的下一瞬,她忽然侧身,劈手将钗子向身后掷去!

      珍珠细钗瞬间化作一枝短箭从她手中射.出,钉入了后方远处的一根树干,将一窥伺者的衣领钉在了树干上。位置又准又狠,左偏一寸便错失目标,右偏一寸便会贯穿那人的咽喉。那人似乎也被这神乎其神的一手吓呆了,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小孙子以为她杀人了,尖叫一声,扑进了老太怀里。老太五感迟钝,方才专心打酒,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揪着眉头把孙子从怀里捞出来,数落道:“你这孩子,马又没动!”

      卜秋台森森然道:“出来。”

      窥伺者恍过神,不敢不从,去拔那钗子,却发现钗子真真“入木三分”,一只手竟拔不出来!他于是改成两只手,把自己从树干上解脱了下来,踌躇了一下,然后谨慎地朝这边走来。

      随着他走出树木的阴翳,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庞。甫一露面,周围灰蒙蒙的屋宇和巷壁似乎都被映得明亮了些。

      卜秋台低压的眉宇松动了,心中升起慨叹——好美的人!

      她活了二十八年,所见最好看的男人是她的便宜兄长卜靖廷。那家伙容颜过盛,以前又天天在她眼前晃荡,导致她后来看谁的脸都像看一汪白水,无甚区别,就连许培最初也不例外。而眼前这个男子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容颜可比肩卜靖廷的男人,如同巧匠精琢的玉雕,诗眉画目,丹唇薄颌,巧妙的五官分看无暇,合则惊艳。

      不过,她也只是感叹一下而已,警惕心反而更盛。

      老太也发现了这人,惊呼道:“好俊的后生!”

      那男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解释道:“我知道我深夜出现在这儿还偷听你们说话很像恶人,但我没有坏心!我晌午出城挖草药,本来打算日暮回家,结果被大雨拦住了,只好在城外的一家酒庐里等到雨停。方才我撞见你们……毕竟没见过新娘逃婚嘛,所以就凑凑热闹,对不住哈。”

      他的手背上果然还有残泥,穿的也是方便干活的粗布麻衣,说罢,从背上摘下一个箩筐,高高举起,将里面的野菜和草药展示给对面马背上的卜秋台看。但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卜秋台回话,于是从箩筐后探出头,却发现卜秋台的注意力并不在箩筐上,而是正审视着他。

      他略紧张地道:“怎么了?”

      卜秋台:“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如果离得再近些,或者月光再明亮些,卜秋台就能发现男子的眼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惊喜。他顿了一下,道:“……有吗?我不记得见过姑娘呢。”

      卜秋台:“哦,那是我记错了。”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觉得对方的身形莫名眼熟。但仔细想想,这样的容颜任谁见过一面都不会忘记,且此人的声音和气质都比较陌生,应当确实没见过。

      男子重新背好箩筐,见钗子粘上了自己手上的泥,于是将其放在襟前抹了抹,递向卜秋台。卜秋台下马,向他走去,婚服上的绣纹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每走一步,男子的呼吸便悄然急促一分。

      她来到对方面前,并未立刻接过钗子,而是伸出二指点上他的肩——无真气也无闰气,很虚弱。果真是个看热闹的?

      男子的喉结滑动,手指微微痉挛。

      卜秋台察觉到了他的紧绷,没多为难,接过钗子便折返到了酒摊边。老太已经为她打好了一壶酒,卜秋台检查了酒壶一番,见确实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酒壶,没有机关,于是倒了一碗酒敬向老太,道:“老人家,可否赏光喝一碗我的喜酒?”

      新娘敬的喜酒,没有不喝的道理。老太对她的试探浑然不知,得意于自己保下了一段姻缘,非常爽快地接过酒。卜秋台盯着她一饮而尽,确认这酒没什么猫腻,于是将珍珠细钗留在摊车上,翻身上马。

      “等等。”男子叫住她,转而对老太说:“老人家,我刚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您所说有误。这位姑娘相貌端正,武功又高强,自身出色,凭什么要将就新郎的长相和脾气?我看就该配最顺服、最俊美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卜秋台骑着马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尴尬地闭了嘴,遥望着一人一骑远去的背影,遗憾地想:“她怎么没认出我腕上的串珠是她的嫁妆?”

      一转念,他又意识到:对了,嫁妆都是爹娘给准备,她未必仔细瞧过。

      老太有心与他争辩,道:“你们这些伢子,忒嫩!说的那是什么话!等你成了家就会明白……”

      男子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道深处移开,缓缓转过头。老太发现此人方才纯良的面相陡然变得阴狠,登时哑了火,惊吓地道:“你……”

      男子走到酒摊前,将那只珍珠细钗重新拿回手里,摩挲了一番后,收入自己的怀中。

      老太跌坐在地,哆哆嗦嗦地抱住孙子,呼道:“你是强人!”

      “闭、嘴。”男子凶神恶煞地道,“多嘴的八婆,你多管闲事劝她回去成亲,我没要你的命已是仁慈。再多话,割了你的舌头!她的酒钱我付了。”

      说罢,往摊子上丢下一把碎银,扬长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赴喜堂连连起风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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