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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有钱不只能使鬼推磨,有钱甚至能使傅栎出门。
      可是带着我的保温杯站在警察局门口时,我忽然想到,我们现在做的事,多少也足够进去待几天的,或许傅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警察局的“VIP”了。
      “他不会是和警局的合作破裂,最后要我来顶包吧……”
      正踌躇着,傅栎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一个穿着警装的中年男子推开警厅的门走了出来,招呼我们道。
      “小傅!”
      “赵局!”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傅栎能笑得如此灿烂,原来他那张脸上除了面无表情、冷笑、阴笑、鄙视一系列表情之外,还能作出如此令人身心愉悦的表情,当然,多少有点儿奉承的意思。
      赵局诧异的看了跟在傅栎身后的我一眼,和傅栎寒暄了两句就讲到了正题。
      他想请傅栎帮忙调查一桩医闹案。麻烦的是案发地点不在本市,在距离挺远的南方一个叫骆镇的地方。
      他侄女毕业后被分配去乡镇医院基层实践两年。这眼瞅着两年就要到期快要能调回来了,却被缠上了一桩医闹事件,甚至被威胁到人身安全。
      赵局虽然在安城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不免鞭长莫及,情急之下只能委托傅栎尽快去趟骆镇保护侄女安全,查清事情真相。
      我和傅栎搭当天最近的一班飞机出发,落地后转火车和巴士,在弯弯延延的山路上煎熬了将近八个小时才踏上骆镇的土地。
      长时间的赶路让我有种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错觉,下车后看着还神采奕奕的傅栎,我想,岁月是把杀猪刀,更是把杀我的好刀。
      没想到我们俩瞧着年纪差不多,体质竟然差这么多。
      我们到的时候正是晚上七点多,给赵局的侄女孙欣然打过电话联系后直接赶往了她所在的镇卫生所汇合。
      “你好,我们找孙欣然大夫,请问她在吗?”作为一个合格的助手,我本想主动承担起向护士台问路的职责,但傅栎动作比我要快的多。
      护士台里的几个护士都向我们瞥来审视不善目光,傅栎目不斜视不动如山,仍然报之以灿烂的微笑。
      自从这次出门以来,傅栎总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配上他那张称得上俊秀的脸,多少有点儿要把小姑娘都迷得五迷三道的意思。
      “找孙大夫有事吗?她最近休息不接诊了。”
      “我们是她亲戚,来探亲,她说她最近都住在卫生所。”
      那年轻的护士犹豫地看了眼我们,还是给我们指了个方向,“你们往那边住院部走吧,但是不确定她在几楼,你们最好打个电话问问。”
      “好的,谢谢美女!”我不禁狠狠打了个寒碜,不亚于看见一只鳄鱼开口说了人话。
      “那男生好帅啊!”
      “你们也真是的,现在孙大夫那边不太平,可别出什么事儿了。”
      往住院楼走去的路上,我多次把持不住瞟向傅栎的怪异眼神,被他抓住后,冷冷地瞪了一眼才觉得安心。
      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傅栎。
      孙欣然是个25岁出头的年轻姑娘,剪一头利落的短发,两只眼睛小鹿一样圆,黑眼圈看着很重,还穿着白大褂,整个人都显得憔悴非常。
      她明显无力寒暄,只勉力对我们笑了笑,在住院楼里一间简陋的值班室里接待了我们。
      她说自己收到恐吓后,家门口被红漆泼的“杀人偿命”“庸医”等字眼,就再没敢回家去,院长借了间值班室让她暂时能落脚,不过在事情处理完之前是不能接诊了。
      据她所说,医闹的一家是附近村里的村民,一户都姓陈。
      爸爸陈志已经六十多岁,这次就是他在医院出了事儿。
      陈志妻子陈荷还在世,他们有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大儿子陈鑫,二儿子陈力,两人平时外出在省会务工,最近才回到骆县。出了事儿之后,大哥陈鑫闹得最凶,嚷嚷着要让孙欣然血债血偿,还带着刀子到医院恐吓过几回。
      “当时陈志是晚上11点多被他老婆和二儿子陈力搀着来的医院。”孙欣然叹了口气,靠在一张单人椅背上,一只手抓着一次性纸杯,另一只手颓然地落在膝上。
      “我们医院医生本来就少,晚上一般也只有一位主治医师在急诊室。”
      “那天陈志进来的时候,酒味熏天,人也已经醉的意识不清醒了,有轻微震颤现象。他老婆说是喝多了,胃疼难受的不行,就赶紧送来医院了。”
      她叹了口气,膝上的那只手无力的紧了紧。
      “我当时本来已经初步诊断是酒精中毒,做了简单的尿检就准备洗胃。”
      “但是陈志那边还没等到推进洗胃室就已经陷入了昏迷,我当时最快的反应是给了吸氧,因为她们没有带病例,小县城的电子病例也就是个样子货,我只能口头再三询问家属的过往病史,甚至特意询问了他们有没有心血管病史或者最近心脏不舒服的症状。”
      她低头看着水杯,瞧不出表情。
      “他们一连声说没有,都说陈志平时身体棒的像头牛,从来不吃药的。”
      “而且有心血管病也不可能这样大量饮酒。我当时想。”
      “这边患者已经昏迷,伴有震颤,情况危急,我就……给患者注射了纳洛酮,一种常用于酒精中毒的药物。”
      “注射之后五分钟,陈志就开始出现呼吸困难、室性心动过速、发抖,并且急速演变成心脏停搏。”
      “…………我没能救得回来他。”她停顿了很久,声音突然嘶哑的厉害。
      我坐在傅栎身旁,本来在笔记本上书写谈话内容的手一顿,抬头去看孙欣然的脸。
      她没有哭,却仿佛已经哭过千万次。
      傅栎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给她缓冲的时间。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已经九点四十,平时九点就雷打不动要上床的人还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像一座山,耐心地静候着孙欣然的继续。
      “这种快速的心衰是很不正常的,我当时就反映过来,他们瞒报了病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人宣布抢救无效后,陈力和她母亲陈荷立刻堵住了急症室的门开始哭号。后来没有十分钟,陈鑫带着一大帮人上了急症室,威胁说要医院领导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院长和他们谈过一次,他们提出要300万赔偿,不然就要把事情闹大,弄臭医院的名声,要这些庸医都回家玩儿泥巴。
      第二天,他们就在医院大门口拉起了横幅,上面写“庸医孙欣然杀人场面,骆县医院包庇凶手”,以陈家人为首的几十号人成日的坐在医院门口哭。
      是后来警方出警,威逼利诱好不容易回去了,也是没隔一天又三三两两的人在医院门口闹,陈鑫还拿着刀闯到过诊室一回,这地方的警察根本管不住这些地痞无赖。
      虽说是要保护孙欣然,但她最近扎根在医院里,每天除了去食堂吃饭就是在值班室看书,傅栎就把保护她的任务交给了我,自己去搜集证据。
      我只要跟着她去每天往返几趟食堂,就是坐在值班室门外防患于未然。
      医院是任何时候都人潮汹涌的地方,整个城市的生死离别、不堪丑陋好像有一大半都集中到这个地方来了。我恨这个地方。
      “妈,幸好我们这次换了大夫,之前那个孙大夫,她治死人啦!你说可不可怕?”
      “我就说年轻小姑娘靠不住!不知道靠什么当上主治医生的,呸!”
      “之前还让她给我们治了两天,别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欸,听说孙大夫用错药了,你知道不?”
      “哼,你看她整天那个心高气傲的样子,连我们这些老前辈都不放心上,人家大城市来的,当然和我们这种老实大夫不一样了”
      “也是,她本来就快要调走了的,现在临走还要给我们医院惹这种麻烦。”
      医院里关于孙欣然的流言漫天地飞,知情者少,滥信者多,明哲保身者多,探求真相者少。
      我不知道孙欣然听了多少这种话。她一天天的消瘦,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时而流露出一种痛苦挣扎的神情。
      这天孙欣然突然去了趟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拿着张文件。
      她出来看见我正坐在医院蓝色的塑料椅上等她,突然很奇怪的对着我笑了一下,这是她自见面以来,最美的一个笑容。
      走在回值班室的路上时,孙欣然突然和我搭话。
      “这是留任申请书,”她向我摆了摆拿在手上的那叠文件,“我之前,本来瞒着父母,准备在这边再留五年,申请都递上去了。”
      “可惜了,我还是没能留住。”她拿那文件遮了遮太阳,眯着眼睛说道。
      我向来不擅长抚慰人心,在这方面笨拙的可怕,往往把人越说越气,记得之前她生气于我如此木讷,还曾展开过白纸黑字的一对一哄人辅导。
      我的嘴角难耐地翘起一点,心尖有种滴了蜜一样的甜腻,正待回味却猛地顿住,她……她是谁……来着?
      “我之前是自愿来乡镇的,你可能知道,我家庭条件不错,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好,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养的我太骄纵了点儿,硕士毕业后放弃了导师的深造建议,一头热血地非要扎到基层百姓里去。”
      “工作了两年,看的生离死别越多,越真切的经历过多少人因为医疗资源缺乏丧失了性命,多少人因为误诊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虽然骆镇条件不好,吃也吃不惯住也住不惯,每年夏天都得起湿疹,遇上乡亲们说的土话也总是听不清,待遇和福利相对与安城来说也没得比,但我总觉得是快乐的,快乐最重要是吧。”她朝我笑了笑,小鹿一样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哈哈,想来我真的太看得起自己了。这么大的医院,怎么会缺我一个人。”
      “我放弃了父母亲朋来到骆镇,却没想到骆镇其实不欢迎我这样的外人来的。”
      “我真是个胆小鬼。”她迎着光站了一会,毅然地把手里遮光用的申请书扔进了垃圾桶里,再也没有回头。
      白墙蓝砖,鲜红的十字,都不知怎得让我有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待在医院的每一天都让我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离开,我从没有如此期待看到傅栎的到来。
      幸而傅栎效率很高,孙孙欣然去完院长室的那天晚上就带回了所有的证据。
      陈志一个月前在省会医院确诊心力衰竭晚期的病历单、一家人在省会住招待所的记录、还有一段陈力老婆的录音、当天和孙欣然一起在抢救室的护士的证词,用药的记录凭证、还有当天晚上医院的监控视频。
      事情其实很简单,陈志在一个月前在省会医院确诊了心力衰竭,他是老庄稼汉,小痛小伤忍了一辈子,从来不去医院,这回疼的起不来床了才被两个儿子接去了省会医院看病,一确诊就已经是晚期。
      心衰晚期,在他这个年龄,再精细的保养也只得二三年寿数,用药治病又是笔不小的开销。陈家人负担不起,只能回家等死。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不知谁先起了头,谁先动了贪念。
      老头子既然要死了,为什么不能死得有点价值呢?心衰是绝对不能喝酒的,很多药也是禁用品,一口酒就能是他的催命符。
      去了医院,只要不告诉大夫他有心脏病,抢救的药乱七八糟用下去,老头子那颗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心脏肯定受不了,到时候就栽到医院头上,狠狠讹他们一笔。
      不给我们就闹,顾客就是上帝,他们把上帝治死了,当然也得出出血才行。
      那天晚上,陈志喝了四杯酒,一杯是他老婆敬的,两杯是他两个儿子敬的,最后一杯是他自己喝的。四杯烈酒入喉,从来不喝酒的陈志很快就醉的神志不清,被架来了医院。
      他老婆陈荷和二子陈力扶他进了急诊,大儿子陈鑫在医院门口召集了早就叫好的乡亲朋友,只等里面陈力的消息就冲进去闹事。
      从监控上看,陈志送来时还没有昏迷,孙欣然和护士作洗胃准备时,陈力趁着没人注意,从兜里掏出了一瓶白酒全给陈志灌了进去,之后便是昏迷后的一系列抢救。
      证据确凿,傅栎第一时间已经把消息传给了赵局。接下来就是赵局通过自己的关系对当地警方施压,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陈鑫陈力当晚在家被捕,之后的一系列处罚传来时,我们已经踏上了回侦探所的出租。
      孙欣然和我们搭同一班机回了安城。后来听傅栎说起,她去了Y国深造医药学学位,之后在一家大型医药研究所工作,很少回国。
      “哦。”
      他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我一时也不知道他想听什么,“额……祝她前程似锦?”
      “…………我会转告她的。”
      可是没过多久,我端着刚泡好的枸杞红枣坐在小沙发上,正想享受安城难得的明媚阳光时,没想到他又出了声。
      “你难道不觉得,她是在逃避吗?”
      我一时有些愣住,他实在难得和我谈论这些事情,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一贯寡言老成,我们俩的交流一般全靠虚无缥缈的默契。
      “她不可以逃避吗?”我反问道。
      “…………一般人都应该鼓励别人说不应该逃避吧”
      “一般人也不会期望只能承重一斤的袋子装两斤的米吧,为什么要期盼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又开始用那种看着怪物的眼神看我了,我喝了口盛在保温杯里的茶水,不觉有些无奈。
      一段时间的相处,足够让我看清楚,傅栎其人,是个奇怪的、执行力超高的完美主义者。
      他会尽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在他的字典不会存在“放弃”这样的字眼。在认定的事上都意外的较真。
      别看窗外的几盆花草快要被他养死,实际也已经是他费过很大功夫的成果。
      后来那几盆植物在我手下起死回生,他还曾认真请教我种植经验,但只要经他的手养过三天,花花草草们必然会呈现出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只能强制他远离窗外的这片“植物园”,毕竟小草也想活下去。
      傅栎是一个乐于和自己较真的人,所以他开这间不伦不类的侦探所,他不止和自己较真,还不知疲惫地妄图和这个世界较真,想要在没有人在乎“真相”的时候去寻找“真相”。
      这让我很欣慰,毕竟对于出卖劳动力雇佣侦探的我而言,只有侦探努力工作,我才能尽早得到想要的真相。虽然我才是助手,但微妙地能体会到了作为甲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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