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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如玉山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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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正是百鬼夜行时,车照着原路疾驰,回到琴师生前住的小区里。
四下静悄悄的,偶有几个下夜班的经过,被阴风一吹,忙加快脚步。
琴师和李灵等站在办白事的搭棚外,远远瞧着丧葬乐队将乐器挨个搬上车。
几人忙活完,也不忙着走,再过几个小时就得下葬,还得靠着乐队师傅的唢呐开道。
光头男人中等身高,肚大如盆,嘴上叼着一支烟提神,这一行做久了,日夜都是颠倒的。
年轻点的小伙子还没出师,嫩得很,回头看了眼灵棚里的遗照,大好年华在二十一岁戛然而止。
他话中难免唏嘘:“师傅,难得给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办葬礼,家里人怎么想的?”
“你不懂。”光头老道地笑了笑,“也不是为了那几个礼钱,小伙子年纪轻轻得了这么个病,遭了大罪,家里从没说不治。”
“那是?”
“老一辈说,二十几岁正是该成家的年纪,小伙子死得寂寞,给他热热闹闹办一场,就当是办婚酒了。”
徒弟哦了声,没见过这场面,半晌,摸摸鼻子,大概是觉得难受的。
两人的话清晰地传过来,弥络怕琴师伤心,偷摸瞟了两眼,和尚脸色是不大好看,但也没多在意,正伸着脖子四处看,好奇:“找谁呢?”
琴师:“我妈。”
弥络好心帮忙找了找,在灵棚里放纸钱的桌边发现一蹲着的人影,抬手一指,“是……那位?”
琴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灵堂里香蜡纸钱的青烟缭绕,供桌下摆着一叠小小的油灯,灯芯燃着,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在调灯芯的位置。
按当地风俗,停灵期间,油灯不灭,阴魂才不会在阴间迷路。
琴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纵然肉身已死,母子依旧连心,他没动,中年女人也呆滞地看着油灯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同学都说我妈很漂亮,但是我老笑她牙不好,家里遗传。”
弥络干笑一声,想不出什么能安慰他。
琴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说,儿子死了,母亲这辈子还能好好过吗?”
夜风凉,吹进灵棚,铁盆里的纸钱灰被吹得到处都是,有人走进去劝中年女人出来,别迷了眼睛。
李灵淡淡开口:“时辰到了,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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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石海镇家家户户都在近几日烧了纸钱,落日后四处烟灰飘散,驾车驶过人少的乡道,几乎像无意闯入阴间地府一般阴森。
罗刹巷更是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丁字楼外摆开长长的烛火开路,昌怀将纸车纸桥铺在黄纸上,正要点火,南挽之说了句等等。
他走到黄小小面前,“小小哥,借你一根头发用用。”
“做什么?”
他回:“渡厄道有阴差职守,可难保过了这段路有什么,黄父专食恶鬼,借你威风,护琴师后半程无忧。”
楼中小没有不看热闹的,南挽之将头发投进火中,开始低声念经。
一切准备妥当,昌怀扬声:“遇路随灯,遇河架桥,银钱在手,阴司不愁。”
“走——!”
扑面而来的风压得荧荧烛火一矮,但风过后,火光更盛,琴师犹豫着,被李灵推着往前迈步。
南挽之见状闭眼,专心念经,与此同时,原本昏暗的路在脑中浮现,不太清晰,只能瞧个大概。
黄纸钱乱飞,无数阴魂正从尽头处掠出,万千之中,唯有琴师逆向而行,若无李灵保驾护航,恐怕还没到奈何桥,就被阴气冲散了。
两道背影越走越远,顺利过来渡厄道。
之后,有黄父鬼的气息和经文护体,恶鬼不敢上前,暗光悬影却随之而来,南挽之微微皱眉,那是琴师和李灵千百年来无法摆脱的过往。
只见他们忽然摇身一变,琴师身上穿旧的僧衣如雪,念珠散发出淡淡檀香,他眉目温润,两眼如春日清泉,俨然活人模样。
忽有春日绿水红花,千年盛景尽在眼前。
而身侧穿着黑色长袖衬衫的李灵背影也渐渐朦胧,却而代之的是天青广袖华服,鬓发如裁,美玉为冠。
高门权贵视寒门为死敌,寒门亦誓要从金银窟里撕下一块沾血的肉。
李灵便是那块肉,两人中间一道面目模糊的黑影非黑非白,是想从中分一杯羹的獠牙。
南挽之作为旁观者,瞧着獠牙攀附权贵、诓骗寒流、内外勾结,以至公子如玉山却一夜崩塌。
琴师虽只是小和尚,但生来就被批命有佛缘,悟性高超,奈何仍未自洗三毒。
他生怜悯之心,帮着葬了死去的李灵,又因此生虚妄自得,大胆要渡一只满腔怨念的鬼。
他成功了,野鬼破土而出,从白骨生皮肉不过一年,眼看功成——
南挽之听到三声桀桀笑,黑影卷土重来。
正在前院做法事的琴师,察觉到异常大惊失色,然而此刻清醒为时已晚,他慌忙穿过四散人群,如同今日这样逆向而行,却被一只剩骨架的手穿胸而过,直街握住尚且还跳动的心脏。
恰逢寺庙香火繁盛,一夜之间,无论是庙中和尚还是贫贵恩客,尽死于李灵之手。
千年前的故事如虚影从南挽之眼前掠过,他从怔忪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神,阴间路上,李灵和琴师也止步不前。
前路血河汹涌而来,满目的红色迅速没过两人的膝盖,高度并不停上升。
南挽之慌忙定神,重新念起清心咒,并默默喊了声:李灵!
“李灵!”
原本两眼逐渐呆滞的男人骤然清醒,低头一看,四周无尽的腥红刺目,衣料被慢慢腐蚀,身侧和尚几乎透明。
他一挥手,袖中纸桥往血河上一架,下一刻变幻成石砌拱桥,再结实不过,李灵拉着琴师上桥,后者也慢慢回神,“到了?”
桥对面站着闻味而来的阴差,李灵回:“到了。”
话音刚落,“噗”的一声,丁字楼外道路两边烛火齐齐熄灭,唬得几只胆小鬼原地一跳。
南挽之淡定睁眼,适应黑暗后,远处只剩一道修长的背影还站在原地。
他慢慢走近,走到李灵身边,落后小半步,“送走了?”
“嗯。”
南挽之顿了顿,问:“那道黑影,就是你的仇人?”
“没错。”
李灵转身,抬起那只仿佛还残留着琴师温热血液的手,血浸入新长出的皮肉,极快得将其腐蚀掉。
看着他的那双眼如幽泉,男人轻笑道:“南挽之,你不怕我吗?”
青年斟酌几秒:“倒也,不怎么怕。”
他看向那只手,“所以,杀了琴师这件事成了你的执念?”
“不是。”李灵冷静道,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忘了当时恨得有多深刻,“我是遗憾,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杀的却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