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安》闻海

6、罪孽深重 叶许关

　　叶许关上门的那一刻，焚念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官墨白表情倒是没怎么变，调笑道：“小狐狸，别这么无礼嘛，按辈分你也该叫我声伯伯，你知道我以凡人身入冥界有多难吗？也不体谅体谅我，再说贤侄，你就非要以这幅尊容跟我讲话么？”

　　焚念冷笑一声，变回原形，不是大胸美人，不是唠叨少女，而是一个齐肩发的少年，浑身都是银白色的，连睫毛头发眉毛都是，银色的眸子瞪着官墨白，冷冷道：“你不该插手。”

　　官墨白也收了笑：“他要他忘了他，一世平安，可你不觉得这样的话，他太可怜了么？”

　　焚念目光如箭：“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活该！”

　　官墨白握了拳：“他有的选么？当年的事，是他一个人的错吗！他也的确挽回了，不是吗！”

　　焚念怒瞪着官墨白，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他动摇了！就是因为他的动摇害死了他！”

　　官墨白嗤笑一声：“没有什么是不可动摇的。”

　　焚念突然笑了，他嘲笑般摇了摇头：“官墨白，你是在自欺欺人…顾君倾对你的心，从来就是不可动摇！”

　　官墨白眸中寒光一闪，扬起的手却在看到焚念的脸时猛的顿住。

　　焚念还是笑，却泪流满面：“官墨白，呵呵呵，你的心真偏啊，你不管投几百次胎，在叶许身边呆多久，你放在第一位考虑的，永远都是阎七！”

　　官墨白猛的愣住，却是无力反驳，他看着焚念，想伸出手安慰一下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却被猛的拍开手。

　　焚念倔强的瞪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叫他别给白泽玄夜开门，你是准备亲自送他来冥界，你是有多怕白泽跟他讲阎七的坏话啊？呵呵，可惜你晚了一步。\"

　　官墨白还想解释，被焚念猛的推了一把：“我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阎七，都给我记住，捡我回来，养我长大的，永远都只是焚肆和顾君倾，我和你们，没一点儿情面！”

　　焚念拂袖而去，官墨白愣在原地，不曾想，当年的事，竟在这孩子心里留下这么大的裂缝。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红，照亮暗紫色的天空，温柔缱绻，暗室内，阎临惜小心的打开一幅画，年代久远，画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画上的人却容颜依旧，只是由于褪色显得眉眼间温和了些。

　　阎临惜左手覆盖在心脏的位置，没有任何波动，胸腔中心脏的位置空空的，冥王封恶为天下舍半颗心，阎七修魂为焚肆舍半颗心。

　　一颗心分的均匀，半分为苍生，半分为所爱。

　　世人皆知，冥王为天下苍生，为这世人付出多少，阎临惜却怔怔的开口：“这天下…欠我一个爱人，我拿一颗心，换了个孤家寡人。”

　　阎临惜叹了口气，站起身，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宅院，宅院前的牌匾书三字“笙乐府”如今却早已人去宅空。

　　走进门，一堵正红色的墙，彼岸花的红，仿佛鲜血一样红，花灵善舞，歌喉美妙，当年，焚肆就带着他那帮丫头在这日日笙歌，歌声飘的很远很远。

　　那时他们刚成婚，他恨不得整日黏在焚肆身边，自然也整日泡在这笙乐府里。

　　焚肆听曲儿，笑的开心，他看着焚肆，乐得欢喜。

　　再后来…那天，那帮姑娘用血染红了墙，声嘶力竭的怒吼，她们齐声高喊，声声凄厉，以身为祭：“冤吾主之人，愿其永坠地狱，不得救赎！”

　　十里黄泉，十里彼岸花，一瞬间，尽数凋零。

　　他想起焚肆跳下忘川的那一幕，他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衣，坐在奈何桥的栏杆上，那时候他已经疯了近十年，总是凌乱的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用了他平生最爱的那根桃木簪子挽着，那是阎七给他削的。

　　他开口问阎七：“阎七，你听过白骨哭的声音吗。”

　　阎七上前抓住他的腕子，抓的很紧，焚肆也不挣扎，乖乖的让他牵着。

　　十年来，焚肆每天都会坐在这，问他同样一个问题，也不等他回答，静静地坐一会便乖乖跟他回去。

　　那天，焚肆却笑了，阎七一时愣住，自从他疯了以后，已经十年没再对自己笑了。

　　下一秒，焚肆开口：“你听啊，他们在哭，哭自己的不甘，哭他们的将军，信错人，爱错人，误终生。那声音，又悲哀，又痛苦，又无助。”

　　阎七一下慌了，焚肆却轻轻拉过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轻轻略过，他笑的很甜，一边笑一边说

　　“阎七，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世安了，我想他了，我要，去陪他，而且…我觉得我喝了孟婆汤也忘不掉你，所以，我不想再有来世了。”

　　下一秒，焚肆仰面躺倒下去，像一只折翼的白鹤，坠入他曾步步生莲的忘川河里。

　　阎临惜猝然清醒过来，后悔吗？当然，不过更多的是恨，恨自己的无能。

　　奈何桥上我抓不住你的衣角，忘川河里我也寻不到你的身影，我只能在你不在的日子里，一遍一遍的走过你曾存在过的地方，但你的气息始终是淡了，直至遍寻不到，彼岸花也谢了。

　　阎临惜珍视的拂过那副画：“清清，我希望，你忘了我，一世平安…”

　　叶许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推开门，一个一身银白的少年正举着一盒点心爬的老高，叶许一下就反应过来，那大概是焚念。

　　官墨白见叶许出来了，忙装出一副委屈样：“叶子你看啊，这小东西不讲理，不给吃不给住，让我干喝西北风。”

　　焚念在树上争辩：“哼，就这么点儿，我俩还不够呢！你吃个屁！”

　　白泽和玄夜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焚念和官墨白活像两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叶许手足无措的立在那，一个头两个大。

　　白泽迈着大步走进来：“叶许，大清早耍猴玩呐。”

　　焚念一把从树上跳下来：“白泽玄夜，你俩吃了没！”

　　夜玄淡淡道：“还没。”

　　焚念伸伸手里的盒子：“那一起吃！”

　　官墨白老大不乐意：“他俩吃就有，我吃就没有？”

　　叶许忙做和事老：“那一起吃，一起吃！”

　　好容易众人安生吃完了饭，正聊着天，叶许眼前便迎面飘来一朵桃花。

　　他伸手接住，一行字浮现，字迹娟秀：“可起了？来坐坐？”

　　一想起顾美人的脸，叶许的坏心情一扫而光，忙扯着白泽问路。

　　这白泽也不是闲着的主，赖着要一起去，叶许可不敢把官墨白和焚念两人留下，这俩祖宗还不得把这好好的冥府给拆了。

　　于是道：“你俩，也给我一起来。”

　　焚念一听官墨白也去墨倾楼，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慌乱的一指官墨白：“你，不许去。”

　　官墨白不明所以的反呛：“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冥府你家的？”

　　焚念刚要说些什么，便看到白泽正抬眼望过来，给了他一个眼神，忙闭嘴噤声。

　　于是，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叶许站在渡口，见白泽咬开指尖往河里滴了滴血，血缓缓散开，远处一个撑船的身影渐渐清晰。

　　叶许问道：“白泽，好好的路不走为什么要坐船啊？”

　　夜玄淡淡道：“人太多，恐冲撞奈何桥上投胎的魂魄”

　　被抢白的白泽哈哈一笑，接道“那只是原因之一，这水路直通，省的弯弯绕绕，又得碰见那个讨厌的轩辕……”

　　“白泽！”夜玄打断他，白泽缩缩脖子，止住话头。

　　叶许倒是心中思索，轩辕启璇，还有他身边那个那个拿着水烟斗的奇怪男子，晏成壁。

　　正愣神，冷不防的被人一拉，白泽一把拉过他：“走什么神呢，船来了。”

　　叶许这才反应过来，忙跨上船。

　　船夫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的男子，名叫忘川，和脚下的河水同名，他不急不缓的撑着船，船稳稳的前行。

　　前方大雾中忽的驶来另一只船，顺着另一条与忘川相反的河流行驶。

　　叶许看到撑船的人是名男子，戴着斗笠，只露出一抹唇，两船擦肩而过，一直低着头的忘川忽的抬起头深深地望了那男子一眼，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深情缱绻。

　　白泽告诉他，那是忘川的爱人，名为忆川，他们自愿在这河上引渡，只为了在两船相会时，能望上对方一眼。

　　叶许心里触动，看着忘川的脸，忽的很想问一句，那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要这样苦？

　　忘川却像是感应到一般，喃喃道：“罪孽深重，愿为渡者，终生不渡己。”

　　叶许心里闷闷的，忘川这么温柔的男子，缘何就罪孽深重了？

　　一路上大家都没再说话，到了岸边，叶许迎面见到一坐庙宇，走近了看，上面写着“无常娘娘庙”五个字。

　　叶许疑惑道：“无常娘娘？无常，也可以娶亲吗？”

　　白泽笑道：“当然，不过一生只能娶一人。”

　　走进庙中，叶许看到正前方挂着两幅白纸，却是空空如也。

　　不禁问道“无常娘娘呢？”

　　白泽和玄夜同时道：“我二人，并未娶亲。”

　　“为何？”

　　“不愿”
　　“不配”
　　玄夜和白泽同时回答道。

　　玄夜皱眉望着白泽开口：“白泽，……你。”

　　白泽却仿佛看不到他一样自顾自的说：“我负了两个真心待我的人，一个受我所累，一个因我而死。世人都道我白无常是吊死鬼，长舌鬼，的确，我死的实在不体面。我本想穿着一袭囍服一头撞死在那人碑前，可是”

　　说到这，白泽吸了一口气，双拳紧握，微微颤抖：“我毁了他爱的一切，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体面的去死……”

　　“白时雨！”叶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玄夜一声压抑的怒吼打断，玄夜沉着脸走过来，一把使劲抓住白泽的手腕，僵硬的对叶许道：“失陪。”便生生把人拽走了。

　　叶许一时愣在原地，他对玄夜的印象，这个男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收敛又沉静，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类似愤怒情绪的感情出现在玄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