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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盛夏 ...

  •   翌日,亦清还在熟睡之际,便有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传来。乍一听,像是鸡喙在木门槛上叨啄出的声响,十分有节奏,渐渐地声音停止了,转而向窗板上袭来,哒哒哒,锲而不舍。

      亦清迷迷糊糊坐起身来,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那片敲门声,震得脑门嗡嗡作响,她打了个哈欠,眼睛被泪水泡得疼痛难忍,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一定是满脸浮肿。

      打开窗户,双手已经做好避光的准备了,阳光却不如想像中那么刺眼。

      窗弦很矮,眉眼清朗的青年俯下头看向她,满面微笑。

      看到她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问道:“你还没起床吗?”

      “嗯。”亦清暗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没睡好而腾起的火气。

      林沂轻轻抬手扒住窗台,歪着脸,如江南烟柳般疏落的流海斜斜倾泄下来,掩住了他一只眼睛:“你要出去走一走吗?早上的空气很好。”

      亦清抬手横在胸前,掩住宽松的睡衣前襟,满面不情愿地拒道:“不想去。”

      林沂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好吧。”他直起身子来,似乎想要离开,不过一会儿又把头埋了下来,带着些企求的意味向她问道:“那我下午还可以去钓鱼吗?”

      亦清道:“嗯。”

      林沂道:“若是我钓到了就把鱼给你,然后每天都帮你割鱼草好吗?”

      亦清道:“嗯。”她觉得自己是在跟虚无的空气对话,站直的身子也并不影响她陷入睡眠。

      “那你继续睡吧。”

      林沂的身影一离开,天光哗的一下全笼罩进来,把亦清混沌的思想一下子照得清明起来,她走上前去把窗户一关,重新躺在了床上,还没等她想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就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院子东面的楠竹稍头,洒下的阳光在院坝里划出了一道界线,一半是阴影,一半是雪亮的日光。月季花碗大的花已开到极盛,层叠的花瓣怒张着,像一团燃烧着的粉色火焰,又像迟暮的黯淡的霞,枝头越发往下沉去,在藤椅上投下一个圆的影。

      几只鸡把牲口棚门下塞着的稻草啄出一个大洞跑了出来,在院子里扑扇着翅膀,羽毛随着尘土四下乱飞,鸭子们全都聚拢在门后,从木栅栏的罅隙里伸出长颈嘎嘎嘎的高声叫唤着,似乎在怒气指责她误了它们玩耍的时间。

      亦清赶忙把门打开来,鸭子们摇摇摆摆往外赶去,要穿过那片似雪的光,腥红的掌蹼踩在蒸腾着地气的青石板上便开始蹦跳起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慌乱成一团,随后陆续又退回到竹叶铺就的阴影里。

      亦清拿来小水缸旁的水管,把水冲刷到地上进行降温,鸭子十分聪明的沿着水迹继续往池塘里出发。

      临近中午,亦清开始制作起她简便的午餐。依旧是泡面,褐色的油在雪白的面饼上,被开水一冲,泛起浑浊的泡沫,调料浓郁的香精味让人烦躁,本来就匮乏的食欲,更加萎靡下去。

      竹竿叩击地面的嘀嗒声从不远的梯坎处传来,穿蓝布衫的老人又蹒跚着上来了。亦清抬起脸来看她,看她扶着拐杖满布经络的手,看她一头网在脑后丝毫不乱的银发,还有脚上那双洗得干净发白的橡胶底黑色布鞋,回想她壮年时候那副极勤快爽利的姿态。

      老人走上前来,看着她搁置在地上那碗泡发得干巴巴的面条问道:“你怎么不烧火做饭呢?”虽是质问的口气却俨然带着长辈的关心。亦清顿觉有些不好意思,正确回答当然是她贪图方便省时,不过这话不便理直气壮说出来,只得找了个借口:“家里没有菜。”

      老人抬手往外一指,在太阳升起的方向虚晃了一下,说道:“你外婆在东面的沙土湾种了那么多菜,你为什么不去摘,天天吃这个非常不健康。”亦清连忙点头答应着,老人又问了几句外婆的病情后便离开了,她往左边一座柴房的尽头处拐了个弯,走过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不见了身影。

      经过老人的提醒,亦清倒是想起了沙土湾这个地方,那是外婆家的菜地,一块极为平整的沙质土地,一面倚着一方馒头似的土丘,整个的像一个簸箕的形状。那里是耐旱性植物的天堂,一到五六月,灌木丛长满整个田边高地,土壤的肥沃使它们结出大而红艳的覆盆子,有着十分让人留恋的酸甜滋味。不过那地方离家有些远,要穿过马路,经过一道沟渠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坝前,光是想到这条复杂而凶险的路线,就已经让人有些气馁了。

      下午,太阳偏了西,亦清躺在躺椅上乘凉,月季花盘里有一只蜂,嗡嗡地采着花蜜,亦清觑着眼睛着着它,看它头埋在花芯里,巨大的腹部盘曲起来,掩盖着毒烈的蜂针,是一只马蜂。亦清从未被蜂子蛰过,害怕却是与生俱来的,她把蒲扇举起来,盖在脸上,从棕叶筋纹里盯着它看,预备它一调转头来,就把它打飞出去。良久,马蜂从花盘里振翅飞了起来,在亦清脑袋上方盘旋,她却没有动,僵着身子,直到它飞远,她连恐惧的力气都被炎炎夏日抽走了,早已进入了似睡非睡的朦胧状态。

      这种朦胧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林沂收了鱼竿走到院坝来唤醒她,她这才回过神来。

      “亦清,我想喝水。”他笑眯眯地站在阴影里,一张脸狡黠地挂在花枝上和月季一样红扑扑的。

      亦清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三两步跨进屋内,抛出了一瓶苏打水。

      林沂仰头咕咚咕咚喝着,瓶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下去,他一口气喝完,微微喘息着,汗水从头上一直蔓延到身体,肩胛处湿成一片,白T恤紧贴在身上,显示出清瘦嶙峋的身板来。

      亦清远远地站在门槛边,一脚踩在旁边石墩子上,梳理自己睡得凌乱的头发,用丝带把它们沿着自己的侧颈编成一条长长的麻花髻,抬眼见他浑身水汽蒸腾的模样,禁不住佩服起他的毅力:“这么热的天,你还去钓鱼。”

      林沂吁了一口气,坐倒在躺椅上:“没办法,约你出去玩,你又不愿意,我只能钓鱼了。”

      亦清蓦然回想起早上那段小插曲来,要不是他提醒,她还以为只是一个梦境而已,梦里面的自己满是起床气,对于他那好心的邀约不甚礼貌地回绝着。

      她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昨天睡得很晚,所以早上有些起不来。”

      “没关系。”林沂很是理解地点着头,随手捞起椅下放置的蒲扇摇了起来:“是我来得太突然打扰到你了。”

      “你在这里没有亲戚或是认识的人么?”亦清岔开话题问道。

      林沂摊着手一脸无奈:“亲戚们大都搬到镇上去了,认识的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跟我说不到一处去,天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无聊。”

      亦清叹了口气,略表同情地附和着:“一个人在这里确实很难熬。”

      林沂随手拈起掉落在身上的一片花瓣,在指尖用力蹂躏起来:“不过这里再难熬,也比呆在城里的那个家好。”他微笑着,眼睛里却泛出一些低落的情绪:“我家里人谁都不待见我,总是想着法找我的麻烦,倒不如一个人来得轻松自在。”

      亦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心里却十分感同身受,毕竟她留在这里不单是为了守屋,也有着和他一样躲避家人叨唠的目的。

      倒是同命相连的两个人。

      林沂坐在那里,微眯了眼睛,一只手放在额头上,一只手垂掉在椅边,蒲扇在指缝间微微晃悠着,将掉不掉,这副落寞的姿态,激起了亦清心里的同情心。

      她不禁说道:“你要是实在无聊,可以经常过来坐一坐,咱们一起说说话。”

      林沂偏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璨然一笑,像是注入了一支兴奋剂,蒲扇在手腕间呼呼生风起来。半晌,他撑起身来用脚尖踢了踢空空的鱼桶,笑道:“我早上说过,每天都会帮你割草。”

      亦清从屋里拿出背蒌来,他上前极自然地一把接了过去,斜背在背上,转身便往塘边走去。

      亦清急忙抓了太阳伞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追赶,下池塘的小坡路有些陡,几块石板因松动而滑移了位置,脚步就变得忽大忽小起来。

      “小心点。”他在前面打了个回首,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昨日割过的草,果然又冒出手掌长的绿芽来了,草心里抽出一株株小小的穗,在阳光下像是挂着的水珠一样,莹莹发亮。林沂绕过那片嫩绿,把刀刃放在那些又粗又长的草茎上,唰唰唰,刀锋响后,倾倒一片。

      亦清颈项上夹着伞柄,别扭地俯身帮忙抱草,她是被太阳晒怕了,总疑心自己皮肤黑了一些。

      林沂去倾倒鱼草了,一些草堆积在底部被压得十分严实,他用刀柄用力敲击背篓底端,铛铛铛的声响略过水面被风传得非常远,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动了在池塘对岸狂吠了起来,声震四野,亦清一时被吓得脸色惨白,没有了反应。

      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还只有4、5岁的时候。

      那一天,她跟着母亲一起去远房亲戚家吃庆生酒,乡下的酒席不像城里全办在室内,大都在院坝里摆下十几桌,再用黄泥筑起两个大灶,找几个亲眷负责做饭即可。

      因着她们家去得早了些,院子里还有些空旷,一条大黄狗没有拴系,见了生人便追上来吠叫,它似乎闻得出来恐惧,专挑小孩子的裤角下手,咬着了便死命往外拖去。亦清躲闪不及,一路鬼哭狼嚎被它拖往路边的壕沟里,直到主人拿竹竿赶走了狗,她才得救,但她从此便被狗吓破了胆。

      长大后偶然和母亲提起了这件事,她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我是看着它拖你的,我想它只是跟你闹着玩而已,一条狗能有多大力气呢。”原来她是看到的,这件事在亦清心中成了一个郁结,每当面对狗时,除了害怕还有对母亲冷眼旁观的怨恨。

      未几,她从回忆里收了魂,猛地丢掉伞,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抱住林沂的腰,躲到他的身后去。

      林沂显然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侧过半边身子,抓住她的手臂问道:“你怎么了?”

      亦清慌乱得不知所以,口里模糊不清地叫道:“有狗,我害怕。”

      林沂松了一口气,连忙拍抚着她的手安慰着:“别怕,它过不来。”

      亦清哪里肯听,还只是躲在身后瑟瑟发抖。

      林沂耐心解释道:“池塘对面那条狗被绳子拴着,它过不来,我不骗你,不信你自己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此时狗吠声已经停止了,四周草木静止,并没有狗奔跑的迹象,亦清这才相信了他的话。她连忙把手放开,逃到一边去,被惊吓的心跳声还未趋于平静,忽而又咚咚咚狂作起来。

      林沂倒是毫不为这小插曲所动,他神色泰然地喂完鱼还试图蹲下身来,抚摸那些露出水面的黑黑脊背。

      鱼儿们在池边唼喋鱼草,大张的嘴,在水面上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漩涡。几个鸭子缓缓游拢到这边,也够着长嘴啜穗子上的草籽吃,水下的刨浮的红色脚蹼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诱饵,不一会儿便被大鱼咬得呱呱大叫,扑棱着翅膀向远处飞奔,留下数道嗤嗤荡漾的水痕。

      这有趣的场景把林沂逗得哈哈大笑,汗水顺着头发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毫不在意地拿手把头发向后捋去,湿润的头发全被附在脑后,只留下一两绺垂到额前来,越发显得人如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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