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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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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蝉,无休无歇的叫着。
亦清坐在树荫下摇着一把大蒲扇,心里默默盘算着她一天的工作完成进度,远处的池水在阳光反射下像是盛满了金箔一般上下翻滚,跳跃的光芒顺着树间的罅隙晃到了她的眼睛,她猛然醒悟到似乎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
回到屋里,换上一件绿藓色半透明防晒衬衫,然后拿出防晒霜,毫不吝啬地往脸上以及一切肉眼可见的肌肤上抹去,厚厚的一层防护,油腻得连蚊子也不愿沾惹上去。
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亦清总是有些自卑,尤其是面对那些青春洋溢的小女孩,更有一种日渐迟暮的恐慌感,偶尔还能被人称赞两句的就是她那具高挑的身材,外加一片细腻莹白的肌肤了,为此她更加勤于保养,唯恐失掉了这最后的几分长处。
她背着小竹篓,撑着一把黑面粉底的小洋伞,沿着塘边的堤岸慢慢行走,长柄的割草小镰刀在背篓里骨碌碌地左摇右晃。脚下的土垄上,淡紫色的鱼鳅串缀着秀白的野蒿花一蓬一蓬地开着,烈日赋予了它们活力,让它们细细的枝干顶着硕大的花朵也能精神奕奕。
外婆说过,穿过废弃的小渔屋不远有一条十米长的斜坡,斜坡上种着一片黑麦草。这种长得像麦苗一样的鱼草成长速度很快,频繁地割取还比不了它们冒头的趋势,它们在夜间吸取足量的露珠,让自己抽出长长的草穗,硕大饱满的穗子一直垂到水面上去,引得鱼儿们跃出水面来叨啄。
太阳逐渐西下,随着浮动的白云,一会儿倾斜到对面的山峰之上,为低坳里留下一片阴影,一会儿又洒将过来,直射在裸露的地面上。
忽然,一阵竹竿向后甩动的破风之声传来,一条鱼儿倏地跳出了水面,飞跃到两三米的空中,随后长尾剧烈一摆,落回到水里。
挫败的叹息在花叶间泄露出来。
亦清连忙分花拂柳而过,看到了废墟旁边站着的男人。他正在倾身拉过鱼钩,头上戴的一个黄色麦秸编织的草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到微微一抹侧颜,下颌线略带棱角的链接到耳际,显示着未脱尽稚嫩的青涩,一身黑色休闲服把他身材衬得薄削削的,却直如松柏一样散发着朝气。
亦清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该做何种反应,是该斥责他私自钓鱼,还是当没有看见擦身而过呢,正待踌躇间,男人听到响动也偏过头来。
他放下手上摆弄的鱼线,满脸诧异地询问道:“你也是来钓鱼的?”温润的声线带着少年的气韵。
“不是。”亦清面对陌生人时总是会产生一股不由自主的慌乱感,她不敢直视着他,只把眼睛放到他的胸口处:“我是来割鱼草的。”
男人道:“这是你家的鱼塘?”
亦清点了点头,小声的加了一句:“我外婆的。”
男子摘下帽子,手指抓着帽沿在胸口扇了一扇,对她略带歉意地微笑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钓的,不过我运气不好,并没有钓到鱼。”说罢,他把脚边的小鱼桶提将起来晃了晃,送到她眼前来,以显示自己的清白。
大约是对方那张倏然展现的脸漂亮得太有冲击力,使得亦清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无比,她把伞微微倾斜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窘态。
“没关系,你,你钓吧。”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急步往前方的斜坡旁走去,背上的背篓阻隔不了后方投来的视线,倒像是压着一座山似的,沉沉甸甸让人无所适从。
她搁下背篓,拿出弯刀,胡乱地割着地埂上茂盛的黑麦草,放置在一旁的洋伞顺着坡度往下滚去,仰翻在草笼中。头顶上顿时像顶着火炉子似的,额头上的热痱子一个一个冒出头来,奇痒难耐。
“我来帮你吧。”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后柔声细语地说道。
亦清摇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男人笑道:“给我吧,就当我私自钓鱼的赔礼好了。”说完倾身就要去接过她手中的刀柄。
亦清连忙回身躲避,推拒之间,对方汗湿的手指一不小心就覆在了手背上,滚烫而又带着鱼一样滑腻的触感袭来,让她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说不清是排斥多一点还是无措多一点。
男人倒是毫不受此影响,还是那么笑容满面地伸着手说道:“给我吧。”
在对方热情洒脱,一片真诚的态度下,若还是一味的推却倒显得过于扭捏矫情了,她只得松开手放任他接替自己的工作。
男人割草的手势虽然也不太熟练,但是比起她来还是要麻利很多,不到十分钟就割了满满一篓。也不等她动作,便把草背到了那一片乱石处,那里地势宽阔,入水处放置了一条长长的石板,应当是固定的投食地点。
“倒在这里可以吗?”他回过头询问道,等得到了她的答复,便把草一股脑全倒进水里去。
像是感受到了水面的波动,霎时,一网黑桑桑的鱼头全往这里扑腾了过来,挤搡着,跳跃着,蜂拥争夺鱼草。
亦清上前接过背篓并向他道了谢,男人顺势收了竿,跟着她一同往回走去。
小径上,腿划过两边茂盛草茎发出一阵密集的沙沙声,他在身后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换得她的注意后,便问道:“你也是到老家来过暑假的么?”
亦清捂着微微有些晒红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惊讶于这人竟能把暑假这个词放置在她身上,她相貌虽未衰老,但已是成熟到了极致,绝不会被错认为是学生。
她摸不清他语气里是否含有调侃之意,只得斟酌着回道:“我外婆生病住院去了,我回来帮她看家。”
那人一听,口气放得低沉严肃了一些:“原来是这样。”
穿过小径回到青石板大路上,男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亦清不禁有些疑惑:“你住在哪里?”
他指了指斜对面的山岗:“磨坊,你知道吗?”
亦清点了点头,磨坊她当然知道。
小时候她常常跟着外婆一起挑着稻谷去磨米,那时全村只有磨坊才有一台磨米的机器,被一位姓林的老人管理着。
亦清还记得那里宽阔的院墙,四处摆放的箩筐和轰隆隆的机器声响。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老人的模样,因为他总是一身挂满了糠灰,像个雪人一样,在机器的出糠口和出米口爬上爬下地劳作着。
回到院坝里,亦清上前去把虚掩的大门推开来,豁朗的天井把屋子内部照得宽大空旷。
男人站在院子中间,抬眼四处而望,笑道:“这个位置很好,我从山上一眼望下来就可以看到这里。”
亦清捡了屋门前的石墩子坐下,见他没有即刻便走的意思,只得招呼着:“你也坐呀。”
男人远远的在树荫下的藤椅上坐下了,弯腰时,头顶触碰到了栏杆下垂吊的月季花盘,几片花瓣掉了下来,他连忙伸手抚了抚,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孩子气的行为惹得亦清噗呲一笑。
那人听到笑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一把垂在额前的碎发。
亦清问道:“你家人呢?”
男人把膝上的草帽举起来,顶在食指尖上旋转着,口里不甚在意地回道:“他们都在C城,我一个人回来的。”
这时,天井里一个黑影突然斜刺着从门洞子里飞了出来,翅膀带着风擦过亦清的脸迹,惊得她尖叫了一声,奔到了院子里。
男人也被她激烈的反应唬得站了起来,见她捂着脸瑟瑟发抖,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亦清惊魂未定:“不知道是什么从里面飞出来了。”
他行到大门边,伸出一只手撑在活动的门扇上,向屋里望了望。一眼过去就是一线长廊,长廊右边靠墙放着一张简易的深黄色绒布沙发,沙发旁侧放着一张老式黄杨木长桌,一道突出的雕花木门链接着一个天井,天井正后方就是客厅,客厅宽大的门扉顶上筑着一个硕大的燕巢。
“是燕子。”那人一面说,一面倚在门边向她招手。
亦清心跳略微平复了下来,走过来顺着他的手往里望了望,从燕巢上收回来的眼光,看到了一旁长桌上的物品。她带回来的贴身衣物,护肤品全都未经整理凌乱地堆砌在一起。这些太过私密的物品让她有些难为情起来,她慢慢移过身子,有些掩耳盗铃的挡住了他的视线。
男人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凑过脸来,瞪大眼睛看着她,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衬在一张淡粉色水气蒸腾的脸上,像是极淡的水墨勾勒出的人像,柔和得有几分女气。
他微微抿了抿唇,故作出气恼的神情:“你真小气。”
“啊。”这突如其来的责怪,让亦清一楞,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他转身走回到躺椅旁坐了下来,孩子气地嗔道:“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连瓶水也舍不得请我喝么。”
亦清蓦地有些哭笑不得,因着他俏皮的解围,心里的难堪倒是消散了下去。
她拿出一瓶水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十分有礼貌地道了谢,但他好像不渴,并没有急着喝,纤长的手指在瓶盖间磨蹭着,两只眼睛只管盯着她滴溜溜的泛着水光。
亦清又把母亲给她采买来的一兜苹果提了出来,就着院坝旁边洗红薯的小水缸清洗干净,然后送到他手上。
对方欢呼一声,接过来咔擦一口咬下,十分愉快地吃了起来。
亦清眼光从他鼓鼓的腮帮子上滑了下来,落到他脚边的小鱼桶上,那里面除了放置着他的鱼竿,还插了一蓬鱼鳅串,花朵大而鲜艳,应当是他回程的时候随手薅来的。
她问道:“你多大了?”看样子应当还是个学生罢。
那人一时没有说话,待咽下了口中的苹果方才说道:“我21了,你呢?”说完他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脸,那探究的目光让亦清有些窘迫地埋下头去,他道:“你应当跟我差不多大吧?”
这话让亦清忍不住轻笑了两声:“我可比你大上好几岁呢。”
男人眨了眨眼睛,那俏皮的姿态显示出他惯会讨女孩子的欢心:“看着一点都不像。”
他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亦清。”
“我叫林沂,沂水春风的沂。”咀嚼的唇,泛出蔷薇色的光泽。
太阳已渐渐掩到山丘后头,只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晕,远处的鸭子嘎嘎的大叫起来,似乎是在告诉她,它们要回来了,赶快为它们准备好饭食吧。
林沂提着鱼篓戴上那顶小草帽向她道了别。
晚风起来了,楠竹树叶哗喇喇地响着,鸡窠旁的那一簇,屋后的那一簇,低垂的枝桠互相拥挤着,鞭笞着。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洗衣敲打声,惊起池边几只白鹭往山峰深林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