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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回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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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亦清的外婆突然生病了。她从年轻的时候就犯一种眩晕病,症状来得十分突然,好好的一个人上一刻还在田里精神焕发的劳作,下一刻就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人事不醒。所幸那天病发后晕倒在乡间的公路上,被过路的小车司机及时发现。
八十来岁的人了,虽说身体硬朗,但一个人独居乡下总是让儿女们放心不下,所以趁这一个机会,一大家子人都集齐了,围拢在小小的病房里,轮番做着说客,表达十二分的诚心希望把老母亲留在镇上,抑或是带到城里去养老。
她有五个儿女,三个女儿嫁在了青河镇上,两个儿子住在C城。
病床上,老人一只手捂着额头,脸色倒是平静,只是偶尔一次拉长地粗重喘息,显示她这次病症来势汹汹不容小觑。
亦清的大姨正在贴身守护,她是个年近六十的中年妇人。大约是遗传了老母亲的基因,所以姐妹三个身材出其的相似,个个都敦实富太,背影上的区分只能从发型上分辨。大姨比较讲究,常年去理发店用厚重的发胶把半长的头发编起来盘桓在脑袋上,一副老气横秋,指点江山的模样,但她也最为细心,一面留意地按住老人的手不教她乱动,不时还俯下身嘘寒问暖。
输液瓶里透明的药水下去了三分之一,外婆呻吟了一声,把手拿开来,两只眼睛奄奄地睁开来,看向面前的众人,虚弱而又坚决地说道:“等这瓶药输完,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坐在床对面椅子上的是亦清的大舅,顶着一张圆而黑的脸,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当军人后留下的习惯。身为长子,此时最应当彰显自己的孝意,他双手撑在膝上,头却微微往左上抬起,看着站在边上的舅妈,口吻半是犹疑半是商良:“等一会儿妈好点了,咱们把带她到城里去住一段时间吧。”
“哎……。”长长地一阵叹息,像在努力压抑着喉中翻滚的胃液,半晌喉头一动才放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来:“我走了,家里养的鸡鸭怎么办,还有那一池子的鱼,都离不了人。”
众人连忙劝解道:“那些东西就别管了,现下最要紧的是人。”不过这话对于劳作了一世的老人来说,绝不会感到认同,鸡鸭鱼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的性命还要来得重要些。她不说话了以沉默来表示抗拒,与儿女们的对峙她总不会落于下风。
亲人们聚集在门口悄声讨论着,希望商量出一个合理的办法来解决老人心中的担忧。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派一个人去乡下守老宅,只是大多数人都有着工作而脱不开身,没有工作的也在极力回避着应承,因为在那地势偏僻的乡下,生活不方便还是其次,孤身一人对胆量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一时找不到人选,大家只嗡嗡嘘嘘地说了一阵,安静下来。
“我去外婆家看门吧。”亦清坐在旁边靠窗的空病床上,离了簇拥的人群,一个人迎接他们惊讶地对视。
亲戚们没有说话,只有母亲发出了担忧地疑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你放心吧。”亦清起身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外婆粗糙的手背安慰道:“只是喂喂鸡鸭而已,不会太难的。”外婆反握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也放出光彩来:“妮儿,你真愿意去?”亦清用力点了点头,她早就想离开母亲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时机。
“好,好。”外婆唯恐众人不答应,忙不迭地抽出手到腰间去摸索钥匙,口里还不忘叮嘱着:“还有鱼,每天都得割草。”
对于众人来说,亦清现在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庭牵绊,确实是守老宅的最佳人选 ,便在外婆简单的事物交接过后,任务就此确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亦清便迫不及待地收拾了衣物,提着采买好的东西出发了。
外婆家的老宅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落里,村子叫做百燕村,离镇上大约有二十几里路程。亦清在村口马路边下了车,横穿过一片家族祖坟地,弯过一户远房亲戚遗留下来的垮塌小楼,沿着一溜楠竹掩映的笔直石级上行十来步,就到了老屋门前,因着外公姓潘,所以这座黄泥夯筑的小阁楼被村里的人叫做潘家楼。
潘家楼门前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院坝,石板长短不一却排列得严丝合缝,坝子边围着一溜竹栏杆,栏杆外种着一棵柑橘树一颗月季花,几株南瓜秧牵滕蔓绕的把柑橘树围拢起来,只留下枝顶几片叶子能够得汲取到阳光,树干被钳制光了营养,半死不活地伫立在那里,几十年来没结过一次果实。
柑橘树下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成片的紫茉莉,原本只有一株,花籽成熟后就往下滚去,滚成了一块紫色的锦缎。锦缎下就是一片平波的池塘,池塘放水的闸门边,有守渔人砌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头小屋,小屋早已无人居住,屋顶坍塌下来,只留下一片混乱的石块,木制的小床架和密布的苦蒿从石缝中冒出一点点头来。
亦清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所有的景致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没有多大改变。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山坳里没有网络信号,手机在这里只能接打电话,不过这于她并没有多少坏处,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正好可以洗涤一下有些浮躁的身心。
当然,所有的豪言壮志都只能发生在青天白日中,到了夜晚,勇气就被山野间寂静的空气所吞噬。
老屋卧室是一个狭小的长方形,床尾的墙上开着一个窗户,窗户很小,四四方方,用小木棍一条一条的封锁着。从窗户里往外望去,屋内的灯光透印出去照亮了院子几米宽的青石板,链接到院子的栅栏处却是黑蔼蔼一片。月季和树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向她观望着,那人样高的黑影随风飘摇,幻化出妖异诡谲的形状。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着一个综艺节目,能听到主持人夸张的惊呼声,以及人员落水地打闹尖叫,这只是为了壮胆而已,她并没有仔细观看,倒是卧室门边的一个小阁楼一直在吸引她的注意。
“该死。”她轻声地咒骂着,为什么要建个阁楼呢,上面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徒增了房屋的压抑恐怖感。
不知哪里来的狸猫在房顶上打架,凄厉的叫声和抓挠声响了一会儿,一切又归为平静,
她战战兢兢地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现在才晚上9点钟,已经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不过熬着熬着,终于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关闭的窗户缝隙里透了进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的高亢着,像是用这朝气蓬勃的声音画了一张安全符,把所有鬼魅魍魉都驱散开来,一时害怕的心思全忘了,只是懒洋洋地赖起床来。等到肚子叫的轰隆声,连睡梦中的自己也能听到,这才下定决心起了床。
午时,阳光最为灼热的时候,院坝里白晃晃的一片,只有柑橘树庇出了一角阴凉地,亦清把屋檐下的一把竹编躺椅拉过去放在树下,躺坐上面惬意地吃起午饭来。
面条袅绕的雾气,散发开来,让月季硕大的花朵也垂下头来享闻着。
十几只鸡在栅栏外漫无目地地踱步,有的行到花阴下打着瞌睡,有的直起身子咯咯叫地扇动着翅膀。池溏里,有鱼跳了起来,掉落水中的扑通声,远远的传了过来,抬起头还能从树枝花影里看到水中泛起的涟漪。
撇开这恼人的热浪,眼下倒是一幅美丽的田园景致。
有头发花白,穿着蓝布汗衫的老婆婆拄着拐杖从石梯下蹒跚而上,从她身旁经过时,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走出不远后,又回头一望,咦了一声,终于还是问道:“潘家大姐呢?”亦清连忙搁下碗,坐直身子礼貌地回道:“她眩晕病犯了,到镇上休养去了。”
这老人是她小时候在村中看到过的,中年到老年的变化并不大,只是背更佝偻,脸上的沟壑也愈发的多。但小孩到青年的变化却是巨大的,没有可追寻的痕迹,所以老人不认得她了。
“你是肖影?”老人问道。
肖影是亦清表姐的名字。
亦清摇了摇头,答道:“我是亦清。”
“亦清?”老人显得更惊讶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半晌说道:“你长大了,变了很多,跟你爸爸倒有些像。”亦清略微羞怯地笑了笑,这样的形容也是常有的,因为她长了一双与她父亲一样大而有神的眼睛,带着独特的琥珀色光泽,还有那挺直的鼻子,温婉粗勒的脸庞,都有悖于母亲家族年轻时的娇小精致。
老人漫步离开了,远远还能听到她念叨着,都长这么大了。是啊,毕竟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在这里生活到了九岁才被母亲接到镇上去上学,那晃着扎了两只羊角辫的小脑袋满村疯跑,看外公钓鱼,看荷塘里的人挖莲藕,在田埂上摘桑葚的日子已经悄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