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二景

6、chapter 06

　　2011年的小年，新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许冬月早上醒来，便感觉到从玻璃透进来的那道光线跟以往白天黑夜的任何一道光线都不相同。

　　她推开窗户，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附近的窗户，屋顶，路灯都被盖在白雪下，像是上天在白纸上作的一幅画。

　　“下雪啦！”许冬月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声音落在雪上，仿佛被塞进一个盒子里，随着距离逐渐减弱。

　　许冬月伸了个懒腰，披着一件羽绒服去了客厅。
　　今天跟夏俞约好去奶茶店，她可不能迟到。

　　妈妈把盛好的小米粥端上桌，又给许冬月捞了两个茶叶蛋。
　　“今天的雪有点厚，你跟小俞出去小心一点。”
　　母亲频繁叮嘱。

　　许冬月捧着小米粥暖手，漫不经心回了句。
　　“知道了。”

　　她吃的有点急，差点被茶叶蛋噎到，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妈妈闻声到她背后，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给她顺气。

　　半晌后，许冬月顶着一双泪眼和涨红的脸蛋抬起了头。
　　她摆了摆手，说了声“我没事”。

　　刚出锅的小米粥冒着热气，许冬月没喝几口就扔下了。
　　她回到卧室穿上靴子，又随意往脖子上缠了一条围巾，便急急忙忙出了门。

　　快10点了，没时间了。
　　“妈，我走了。”
　　许冬月向厨房遥遥喊了一声，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出了家门。

　　今天小年，又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雪。
　　街道上热闹得很，小孩们拿着盒装的炮在街边放了起来，许冬月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年尾了。

　　如约赶到奶茶店的时候，夏俞已经在店里等着了。
　　“月月，这。”
　　看见她，夏俞就招手喊。

　　许冬月笑着走过去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奶茶暖手。
　　“什么口味的。”

　　“红豆布丁，你最喜欢的。”
　　说完，夏俞便从袋子里掏出吸管插在了杯子上。

　　两人相视一笑。
　　许冬月双手对着搓了搓，将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嘴。
　　“我们待会儿去哪里？”

　　“去书店吧，新出的爱格，我馋了好久了。”
　　夏俞有些激动，班里流传的那几本她都快翻烂了，再不看新的，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埋在地底深处的树根了。

　　许冬月点点头，正想说好。
　　却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和夏俞的名字。

　　她转过头去，看见周康年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知怎的，许冬月一看见他心中就有些翻腾，但她还要强忍着。
　　像是暴风雨前故作平静的海面。

　　“这么巧，你们也来喝奶茶。”
　　周康年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梁翊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想该如何开口才不尴尬。

　　许冬月已经有很久没看到梁翊了。
　　从那天晚上的表白之后，她总是有意地躲着他。

　　他们是高中生，这个阶段的最大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
　　许冬月知道，梁翊心中也清楚。

　　所以那天晚上，梁翊除了那句真诚的喜欢外，其实还有一句话。
　　“请我们再等等彼此。”

　　正是由于那晚关系的拉进，许冬月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每次在校园里碰到梁翊，即便是远远地看一眼，心里也会小鹿乱撞。

　　所以，她一直在躲避。只是没想到今天会突然见面。
　　许冬月默默拉高了脖子上的围巾，垂下了双眸。

　　“夏俞，这里哪种奶茶更好喝，推荐一下。”
　　周康年将目光落到夏俞身上，想极力打破弥漫在空气里的异样氛围。

　　“走，我请你。”
　　说着，夏俞便起身去拽周康年。

　　“你喝吗？”
　　临了，她又问了梁翊一嘴。

　　梁翊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很喜欢甜的东西，尤其是奶茶。

　　“不喝抓着我来什么奶茶店啊？”
　　周康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夏俞一听，猛地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声音很闷，但拍在羽绒服上，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低声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周康年又回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俩人，这才恍然大悟。
　　他说不爱喝奶茶的梁翊怎么非拽着他来这个离家远的奶茶店，敢情是为了见佳人一面。
　　那他这是不是算舍命陪君子？

　　座位上，梁翊将手插进口袋里，抬头看着许冬月。
　　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下面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梁翊眸光微沉，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故作云淡风轻问：
　　“奶茶好喝吗？”

　　“好喝。”
　　许冬月快速接了一句。

　　她特别喜欢甜的东西。
　　似乎只要吃了这些东西，心情就能变好。

　　“还是少喝一点，喝多了你会胃疼。”
　　梁翊关心道。

　　去年冬天，他们刚刚成为朋友的时候经常去奶茶店。
　　可有一次许冬月还没喝几口，胃就开始疼，后来还是回家吃了几片药才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的茶还是因为太甜。
　　不过从那以后，只要梁翊在旁边，都会控制她喝奶茶的次数。

　　“上学期成绩怎么样？”
　　他又问。

　　高三上学期开始，学校领导不知道抽哪门子的邪风，又按照成绩重新分了班。
　　许冬月成绩名列前茅，与梁翊没分到一个班，不过也就隔了一层地板，上下楼的位置。

　　“还可以。”她回答。
　　“去延阳应该没问题。”

　　延阳大学是许冬月梦想中的学校，也是她曾经跟梁翊约定一起要去的学校。
　　“你呢？”她想起那个约定，忍不住开口问他的想法。

　　“我再努努力，应该也没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许冬月垂着的眸子忽然抬了起来。
　　亮亮的，和梁翊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空气里寂静了好久。
　　许冬月侧眸去找夏俞和周康年的身影，却看到他俩拎着奶茶去了店角落里。

　　她正想询问梁翊要不要过去和他们坐一起，就听见梁翊以极其低沉的声音问她。
　　“一起去延阳大学，可以吗？”

　　许冬月被这个问题问得手足无措。
　　她知道，梁翊其实不是在问她可不可以一起上学，他在问上了大学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等到去了延阳，她就满18岁。
　　可以和梁翊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说不定还可以得到爸爸妈妈的祝福。

　　许冬月嘴角微弯，眼睛眯成两条月牙形状。
　　“好。”

　　不只是一起去上大学，更是要继续在一起。
　　彼时，她的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流过，原本冰凉的手指也渐渐有了暖意。

　　。

　　由于进入高三，所有的假期全部缩短。
　　学校从二十二开始放寒假，到正月初七就开学。
　　放假的这几天，她还是会给自己布置一些学习任务，避免自己滋生惰性。

　　除夕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雪。
　　爸爸妈妈照旧出去和邻居家的叔叔阿姨打牌，许冬月自己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外面的鞭炮声和烟花声接二连三的传来，她无端被这些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阳台上。

　　雪还在下着，她伸出手去接了一片，很快融化。
　　街道的路灯亮着，外面看着一片热闹的景象。

　　许冬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屋，却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打在了肩膀上。

　　那人很细心，没有直接照她的脸。
　　她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清楚是谁。

　　整个心脏被欢愉填满，许冬月立马换了靴子下楼。

　　梁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等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
　　她走过去，笑嘻嘻的看着他，然后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头上的雪。

　　“新年快乐，梁翊。”
　　许冬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星星。

　　那是她前几天去饰品店的时候买的纸，然后一颗一颗叠的，总共19颗，是梁翊球衣的号码，也是他的生日。
　　每一颗星星上都写了她想说的话，当然，她没告诉他有字。

　　“这是什么？”梁翊伸手接过瓶子晃了晃。
　　“新年礼物。”她大声回答。

　　梁翊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他将罐子装进口袋，然后摸了摸许冬月的头顶。
　　“新年快乐，许冬月。”

　　话落，他将口袋里提前准备的小型热水袋塞进了她手里。
　　许冬月的手在冬天总是很凉，他每次都这么为她暖手。

　　两人并肩走着，她忽然想到什么，便凑到梁翊耳边。
　　“我们换一条街走，不然万一碰到我爸妈就完了。”

　　梁翊笑着点头，两人往离家稍远一点的广场去。

　　偌大的广场上，灿烂的烟花盛放，有人在烟花下表白，也有人在拥吻。

　　许冬月跟着梁翊四处转，看见接吻的小情侣便加快脚步，最后在许愿喷泉旁边停了下来。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笑着看他。

　　梁翊懂她的意思，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递给许冬月。
　　“喏，许愿。”

　　许冬月握紧双手，闭上了眼睛。

　　广场的灯光闪耀着，梁翊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的睫毛很长，有微小的雪花落在上面。

　　梁翊将手中的硬币捏紧，看向满是烟花的天空。

　　上天啊，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那请你实现我这个微小的愿望——

　　我希望，许冬月的愿望都能实现，而我，只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