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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 ...

  •   柴门虚虚掩着,贺长恭举手敲了敲。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正是方锐,窗下的顾准也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方锐从小就姿容端丽,殊色动人,冠礼之后更是容光焕发,让人愈发不敢逼视。贺长恭垂下眼睛申明来意,却是韦均回观一事,特来请教。

      自从韦均离开回雁山,之后一年回一次,每次都是三月初五。不少人猜测这一天是不是别有用意,但说归说,自然没人敢当面询问,众人只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至少有十个以上的版本满天飞。韦均凡事并不挑剔,只有两项除外,一者好静,二者爱洁。至于他的其他习惯,相信没有比方锐更清楚的。每年二月刚过,玄真观就着手准备打扫庭院之事。要是往年,这事儿上有方锐指点,下有专人负责,怎么也轮不上贺长恭,只是他近来时运不济,前几天读早经时打瞌睡,被师尊当堂一脚踹出去,并责令一个月之内,整个玄真观上下的清扫工作由他一人负责。其实早课偷懒的大有人在,只是敢在师尊训话时偷小差,众人只能摇摇头,由衷赞叹一声,此人好胆魄、好气概。

      这位师尊是玄真观出了名的考据狂,他要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贺长恭栽到他手上,也算不上太冤屈。玄真观的课程跟隔壁的宝山寺比起来,好得太多,毕竟土生土长,没那么多的梵文翻译腔去瞎折腾。但就是这人手一册,连外行人都胡诌上一两句的《道德经》,师尊却能引经据典,动不动就洋洋洒洒一大篇,恨不得连之乎者也都能挖掘出常人所未能企及的高度来。旁听过早课的学生纷纷表示,以先生咬文嚼字的造诣,别说当一名道士绰绰有余,只怕连翰林院的学士编撰在这方面也要甘拜下风,但世风日下、物价上涨,搞学问更是不值钱,师尊未能赶得上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全盛时期,着实让人为之浮一大白。不过,这也间接证明玄真观虽年年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人先天还是一揪一大把。

      贺长恭一边洗耳恭听方锐吩咐相关事宜,目光下意识地斜睨一旁摊开的画卷。他的视力远胜常人,再细微的事物也瞧得一清二楚,再加上画卷朝向阳处摊开,因而将图卷的种种尽收眼底。对于绘画,他了解得不多,但也明显察觉出笔法的遒劲有力,只是图案却甚是可怖:当头一轮明月,下面一男一女,面目栩栩如生,右耳各镶一对明月耳钻。两人背树而立,头顶的树梢吊着一条黑纹小蛇,眼冒绿光,口吐红信,正昂头伺机欲动,画中人却浑然不察,彼此十指交握,含情脉脉。画卷右下角镌着一方印章,弯弯曲曲的,不知是篆体,还是瘦金体,贺长恭虽看不懂,却没来由地一阵胆寒。

      方锐一手托着下巴,或许是说起韦均的缘故,眼睛比平日格外亮一点。一席话吩咐下去,正当贺长恭拱手告退之时,方锐又唤住他,状似无心地问道,“这几日师兄弟们有下山的吗?”

      贺长恭点头答应道,“嗯,最近下山的有两个,听说受金陵许府的邀请。”

      方锐挑挑眉,不动声色地朝顾准的方向瞥了一眼。

      “哪一日动身?主事者是谁?”

      “六师兄祝容兴领着他们,到今天正好第七天。”

      方锐顿了顿,又抬头笑道,“先生的事就拜托你了,师弟先回去吧。”

      贺长恭嗯了一声,正要掉头退下,只听咣当一声响,寒风倒灌入户,门口接着探出一张脸,却是周助。他的脚步摇摇晃晃,一进门就拣张躺椅舒舒服服地坐下去。

      贺长恭识趣告退,走到篱笆跟前又回头望了望,只见房内三人或坐、或卧、或立,映着窗外初日下的翠竹白雪,却是说不出的丰华动人。

      时候还早,上午还有两堂诵经课。贺长恭捂着肚子去告假,这位夫子挥了挥手,二话不说就放行。贺长恭径直折回前院的居所,偌大的院落立着一株灰扑扑的老松,地上东一片、西一片刚冒头的绿芽,一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盎然春意。贺长恭灌了一钟昨晚剩下的残茶,却是又苦又涩,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想了想,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纸甩上半空,劈手画个圆月形状,左手蘸着松枝上的露水画符念咒,口中念念有声,“咄!”

      只见白纸悬浮半空,周身急速旋转,大大小小的纸屑乱纷纷地满天都是。与此同时,白纸的质地由厚实趋向透明,纸上的纹理脉络也宛如投入初春湖心的一块薄冰,缓缓消失无踪,直至与湖水融为一体,澄澈鲜空。一炷香过后,白纸竟成明月一般大小,凭空停驻不动。慢慢的,内中晃出一张面孔,容长脸、高挑眉,颌下微须,笑起来又亲切又促狭。

      贺长恭亲亲热热地唤一声,“祝师兄,祝师兄!”

      祝容兴挑挑眉,“咦,贺师弟,好久不见啊。”

      贺长恭暗暗翻个白眼,这厮又睁着眼说瞎话,才七天不见,哪儿算得上好久?他四处望了望,纸内还是只有祝容兴一人,不由得开口问道,“他们两人不在吗?”

      祝容兴敲敲头,脸色颇是哀怨,“这是他们第一次下山,一到许府就不见人影,这会儿想必又满金陵乱逛,留下我一人任劳任怨。师弟,早知如此,当初带你出门才是正理啊。”

      贺长恭啐了一口,情知他对上自己的时候,说话向来不着边;一时也懒得跟他计较,截口问道,“许府可有什么异常?”

      “左右不过花妖野狐,折腾不到哪儿去,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回去,”祝容兴顿了顿,先朝四周小心环顾一圈,这才尽量压低声音道,“话说回来,这位许公子倒是个美人,不折不扣的美人。这趟走得实在不冤枉,物超所值呀。”

      “咦?”贺长恭装模作样地惊叹一声,一本正经地配合对方,“那比起方师兄又如何?”

      祝容兴沉吟一会儿,很是苦恼地答道,“虽各有千秋,但凭良心说,还是这位许公子更胜一筹。”

      贺长恭这下子被勾起兴趣,祝容兴平日里行事虽藏头露尾,时不时插科打诨,顾此言彼。但在品鉴美人方面造诣极深,口无虚言,但这位许公子竟压过方师兄一头,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不,简直是信口胡扯。

      “可惜你不在,要不然也能开开眼。方师兄虽是美人,至少还是你我尚能仰望的范围,但这位许公子”,祝容兴叹息着,口气愈发热切,“却是我辈所不能企及的高度啊。”

      祝容兴摇头晃脑地花痴一会儿,但见周身色泽缓缓隐褪,图象也影影绰绰的,一如水中月、镜中花。贺长恭心知法术期限将至,匆忙道声再会,挥挥袖,将白纸依原样纳回怀中。这位许公子想必是个人物,贺长恭在心底默默下个判语。

      许府的请帖送来的时候,正逢腊月寒冬。当时刚下一场大雪,沿途石阶白雪皑皑,夹道几株光秃秃的老树。乌发红裳的侍女手持玉匣,叩门求见。或许是天寒的缘故,她一边站在门外候着,一边轻轻哈着气暖手。玄真观除了逢年过节的几回例行打醮之外,少有女宾登门,所谓物以稀为贵,因此挤了不少道童在一旁探头探脑地张望。

      侍女虽口称奴婢,但姿容明艳动人,举手投足俨然世家气派,不容小觑。之后被二师兄王兆邀入厅内,两人一席交谈之下,更是不卑不亢,谈吐不凡。有仆如此,主人的丰采也可想见一二。许府的大手笔同样让人瞠目结舌,全折请帖,红底墨字,盛贴的玉匣由整块玉雕琢而成,通体莹润澄澈,连一旁不识玉器的人,也瞧出它的价值不菲。红衣女子交托来意,付下订金白银千两,又长揖再拜,转身离去,室内余香袅袅。千两白银,还是十成的上乘纹银,足足顶的上玄真观一年的伙食费。

      大家面面相觑,对金陵许府又是好奇又是惊羡,纷纷踊跃报名,要走这一趟。最后还是二师兄王兆拍板,由祝容兴领头,三人结伴而去。贺长恭刚刚被罚,只好对着院子的老松,一个人打扫庭院、吃饭睡觉。今天,正是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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