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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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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没打雷,贺长恭却翻来覆去躺不安稳,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挣扎着睡去。刚合上眼,朦胧中被一个人晃晃悠悠牵引到一处房间。说是房间,却连一扇窗子都看不见,黑漆漆的。房中间的四脚矮桌上竖着一支红蜡烛,噼噼啪啪地响,火焰也跟着一窜一窜。贺长恭揉揉眼,忽见左边的墙角处平空多出一道高挑身影,背对他站着。仔细一瞧,却好像祝师兄的模样。
贺长恭又惊又喜,慌忙迎上去,谁知刚一抬脚就钻心彻骨地痛,全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正在此时,祝容兴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逼上前。他挑挑眉,微微笑着,举手投足之间十足的倜傥不羁。走到距离对方将近一尺的地方,祝容兴停下脚步,含笑望向长恭,身影乍隐乍现;他朝长恭伸出双手,却又中途缩了回去。贺长恭张口叫一声祝师兄,对方凝视着他不回答,再唤一声,还是不理睬。长恭又急又恼,大吼了一声祝容兴。
祝容兴突然笑起来,他的笑声又欢快又畅尽,只听着声音就好像身处一室春光暖香、东园花开烂熳。贺长恭却愣愣站着,只觉得数九寒天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浇得他一身狼狈;他紧紧攥着双手,全身上下不停打颤,牙关也咯吱咯吱直打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助力,贺长恭顿觉身上霍然一轻,登时挣脱之前的种种无形束缚。他也顾不得害怕,慌忙追上去揪住对方,嘴里下意识地嚷嚷,师兄,你等着我,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谁知手伸出去,却平白扑了个空。贺长恭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难过得想掉泪。祝容兴最后一次转过身,眼睛深深直视对方,却不说话,只是冲着他点点头,纵声长笑着离开。
贺长恭只觉一阵揪心痛,捂着胸口睁开眼睛,心口处还是怦怦直跳。暗夜中远远的钟声响起,悠扬而惊心。玄真观有一口铜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喜丧大事才叩响,日子长了,钟口好像让三月桃花染红一样,生了厚厚一层铁锈。贺长恭顿时脸色煞白,正准备出门打听一个究竟,这时门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也不穿鞋子,直接裹上道袍、光脚跑去开门,正是白天被他一把揪住询问方师兄下落的小道童。小道童一手提着灯,眼皮揉得肿肿的,仰头瞧见长恭,立刻丢下灯,扑上去紧紧搂住对方的腰,嘴里不住声地唤道,“贺师兄!贺师兄!祝师兄他,他……”
贺长恭用力抬起小道童的下巴,厉声喝问,“祝容兴在哪儿?他人在哪儿?”
小道童哭岔了气,脸涨得通红,一边弯下身咳嗽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祝师兄他,他让妖怪给杀了,连,连遗骨都没剩下。”
贺长恭如遭重击,耳旁嗡嗡直响,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嘴里却直嚷嚷,“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像他那样一个坏心肝黑心肠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哈,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道童揉着眼直掉泪,望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师兄,叫一声贺师兄,又接着叫一声祝师兄,却放声大哭起来。
贺长恭住在山顶,此时茫然四顾,只见天边红彤彤的一片,映着山上山下此起彼伏的耿耿灯火,说不出的璀璨夺目。古钟连连叩响,却与方才明显不同,又急又促,一声紧追一声,正是召唤道友前往议事厅议事的紧急通知。小道童望着一旁神智恍惚的长恭,只得跺跺脚,一边勉强擦擦泪,一边硬拽着他朝议事厅方向赶去。贺长恭跌跌撞撞地任他摆布,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沿途遇上不少同路的道友,大都惊闻噩报,一个个鞋履不正,脸色哀戚。离议事厅还远,铺天盖地的哭声就重重砸上来者的心头。祝容兴为人又和善又诙谐,观内上上下下都跟他交好。他本事高、心思细,擒妖捉鬼手到擒来,和他一块儿做事,让人往往不必担心后顾之忧。虽说自踏入玄真观的那一天起,众人就立定为斩妖除魔而殉身的决心,但数十年来一向平平安安,今日乍闻死讯,即便是毫不相干的人也难免兔死狐悲,更别说是祝容兴这么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修、好友。
年长之人虽悲恸,尚能勉强抑制情绪,但初入道门的道童却无所顾忌,一个个伏地不起,嚎啕大哭。这传入旁边人的耳中,愈发刺耳刺心。贺长恭刚迈入厅中,就眼见一名小道童哭晕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身旁的道友又推又嚷,又狠掐人中,过一会儿,却忍不住扭过头捂嘴掉泪。
王兆负手站在厅上,他一向最重礼仪,举止进退一丝不苟,被戏称是玄真观的形象代言人。此时虽衣冠齐整,容仪端正,神色间却隐藏一丝不易觉察的狼狈。祝容兴之死传入玄真观之时,他一边责令压下此事不容走漏,一边趁夜与掌事之人商议怎样处置。但众人各执一词,半天也议不出一个结果。一部分人认为此事并不简单,应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动。一部分人则认为此仇不报,何以在武林立威,难道说偌大一个玄真观,竟连一个降妖除鬼的人都寻不出吗?双方吵得热火朝天,彼此都不肯退让一步。王兆左拦右劝,好不容易将众人情绪压制下去,谁料中途生变,不知是谁泄露消息,祝容兴一事竟在玄真观传得沸沸扬扬,连后山的年高位尊之人也杀上前院,强行过问此事。王兆权衡之下,决意将此事公之于众,一边命人叩响哀钟,一边又把众人召集议事厅,共同参与决议。
此时厅中势力共分三派,厅下弟子情绪激愤,口口声声嚷着报仇雪恨。至于厅上,一方是后山代表,一方是掌事之人,彼此意见虽不合,但后者顾念前者的辈分,只得忍气吞声、再三辩解。王兆左右周旋,两边都不好得罪,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厅下突然又炸开锅,一群平日与祝容兴格外友善的人纷纷跳出来表态,誓与妖狐鬼怪决一死战。王兆一会儿温言劝慰,一会儿厉声喝止,但众人正情激意愤,一时间厅上厅下竟闹得不可开交。
正在此时,不知谁先唤了一声,“顾师兄,顾师兄来了!”厅内登时鸦雀无声,众人拭着泪眼,挤挤挨挨着后退,从中间闪出一条通道来。只见顾准负手步入厅中,抬眼朝四周环视一圈。众人只觉他的目光又透彻又锐厉,从自己脸上缓缓擦过。顾准先朝王兆点点头,再向一旁的年高位尊之人拱手说道,前辈地位尊崇,不该用此事惊扰诸位清修。此事暂交弟子处置,日后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诸位前辈指教。后山之人彼此望了望,交换一下目光就甩袖离开。
顾准又转身直视厅下的弟子,语气同往日一样,也不曾特意提高,大家却听得一清二楚,“祝师弟之死,玄真观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此事牵涉甚大,一旦冒然行事,只怕玄真观百年威名将毁于一旦。众人暂且少安毋躁,此事吾会负责。”
厅下之人刚开始还迟疑不定,但慑于顾准一向的名望声威,还是慢慢散了。连方才态度激切的弟子,也闭上嘴躬身退出议事厅。王兆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阴晴不定。顾准回过身,低声向他吩咐道,务必安抚好众人的情绪,不可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事。王兆低头答应一声。顾准抚上额头,神色颇是疲倦。他的容貌本就俊秀细致,只是往日声威赫赫,让人不敢仰视,此时无意中露出的一丝疲倦,看在身旁王兆的眼中,心底却莫名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