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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 ...

  •   再说方锐,算起来,他的来历也颇耐人寻味,当初是由韦均一手领入山门。韦均是玄真观乃至整个武林的传奇人物,位尊不理事,逍遥天下,连如今的观主碰面也要唤一声前辈前前辈。他一向不涉世事、又不与人深交,当日得知他亲手抱个小孩回来,惊掉了一大群人的眼珠。若不是韦均声望甚隆,再加上两人容貌悬殊过大,只怕有人质疑两人的关系也说不准呢。

      方锐被抱回来的时候才刚满月,极难伺候,一天到晚啼哭不止,观内从未有小孩问世,一时间闹得众人焦头烂额。寻不来乳母,就近牵一头母牛拿牛奶凑数。方锐年纪虽小,却早就学会辨识身旁人的模样。别人伸手来抱,要么小嘴一撇,要么索性翻身不理,只有见到韦均的时候,这才破涕为笑,主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几颗尖尖的乳牙,也不知嘟囔什么。韦均也怪,他本来远避世人,又生性好洁,但对方锐却另眼相待,格外珍之重之,一有空就抱起方锐耐心看顾,连睡觉也是一床睡,神色间却未见半分倦色。

      修道人拿百年作计量单位,韦均年辈甚高,少说也经过近千年的寒暑。未抱回方锐之前,长年云游天下,往往五六年甚至十多年才回来一次。方锐初入玄真观的数十年,韦均寸步不离回雁山,整日闲在院中打坐、读经。方锐还不会走路的时候,终日赖在韦均的怀中,左蹭蹭、右蹭蹭;一旦下地走路,就主动挣开怀抱,满地溜达,但也不走远,天天绕着院子打转。慢慢地,又开始学说话,一开始依依呀呀,听得众人云里雾里。后来咬字利索,口齿也伶俐多了。方锐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先生,平日观内上下碰上韦均,一律称呼先生。方锐想必听得多了,依葫芦画瓢倒也学得像模像样。韦均任他叫着,不理会,也不纠正。

      偶尔一个人玩腻的时候,方锐要么围着韦均打转,提出一连串小孩子特有的疑问;要么揪住韦均的袖子说故事,让他充当自己唯一的听众。韦均也不厌烦,有时耐着性子问一句答一句,有时凝视对方仰起的小脸,隔一会儿点点头。

      韦均的院子中栽着两种作物:梧桐与海棠,这都是抱方锐回来的那一年种下的。起初梧桐不过巴掌大小,现在张开双臂也搂不满。一到夏天,整个院子都幽凉幽凉的。方锐钟爱海棠,每年花开的季节,总是乐不可支,起早贪黑绕着花丛左旋右转、上下端详。韦均只在一旁的躺椅上静静看着,也不开口。

      一天傍晚,方锐把艾草捻成细细的一缕,吊到房梁上拿火引燃。夏天长脚蚊子多,一口叮个疙瘩,据说艾草驱蚊,一到傍晚,先拿去房中四处熏一遍,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方锐出房的时候,一不留神,右手让火星碰了一下,冒个透明水泡。他也不放在心上,边跑边含入嘴巴吮吸。碧绿的梧桐树下平铺一方杏红毡,韦均抬头瞧见方锐,点点头让他过来。席上两个坐褥,方锐拣剩下的一个盘膝坐下。坐席的前方正对着一丛海棠,绿叶朱花,开得正盛,红嫣嫣地映人眼睛。过了一会儿,月亮慢腾腾地蹭上半空,暗夜下的海棠开得愈发娇艳,晕红欲滴。方锐拾起一朵落花,神经质地扯碎花瓣,丢到地上;又低下头一片一片仔细拾起,揉成一团用力碾压,透明的汁液黏得满手满袖。

      小孩子渴睡得早,再加上白天体力耗损又大,玩着玩着就开始犯困,下巴也跟着一点一点,闭着眼赖入对方的怀抱。韦均一手揽着他,一手抚上垂发。方锐年纪还小,头发刚留过脖颈,平日里也不出门见客,就这样任意披覆肩上。发梢齐齐整整,发质却不坏,乌鸦鸦的。夜慢慢深了,露水也开始降下来,韦均起身朝房内走去,虽然特意放轻脚步,怀中的方锐却登时睁开眼睛,双手攀上对方的脖颈,嘴里含含糊糊地唤着先生,先生。

      韦均顿下脚步,只见方锐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只是说梦话而已。他不由得摇摇头,微微笑起来。

      第二年春天,方锐年满十二岁,韦均隔了数十年之久,再度离开回雁山。众人一开始还担心方锐使性子闹脾气,到时无从劝解,让人棘手。谁料平日里方锐虽处处黏着韦均,临别之际却不哭不闹。韦均走的前一天晚上,房里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方锐起个大早,紧紧攥住先生的袖子,又难为情地掉过头,脸冲着墙壁不肯回头。观里的人知道韦均一向不喜设宴送别,所以这天一如往日。韦均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一人一剑一拂尘。

      韦均走后,院内只剩下方锐一人,本打算重新为他安排一个地方,但后山屋舍大多年久失修,难以居住,若是任他继续留在韦均的居所,一来担心无人照料,恐有意外发生,到时候不好交代,二来韦均生性好洁,未经他的允许,众人不敢擅自入住,一时间颇为苦恼。要是分到前院,又牵扯出辈分问题。方锐虽年幼,但却师拜韦均,算起来,连观主也要唤他一声前辈。平日里大家含含糊糊,暂时师兄师弟胡乱叫着。若认真将方锐安置前院,一方面于礼不合,另一方面也担心他受什么委屈。大家合计了三四天,也商量不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顾准却主动提出与方锐同处一室。众人先是诧异,后来也就权且应下,在顾准的房内另外添置卧具、家什。一开始还担心他们性子合不来,谁知后来两人同入同出,相处得竟也融洽,连周助也与方锐亲密不少。大家这才慢慢安下心。韦均回来后听说此事,点点头就过去了。

      却说贺长恭踏入后山,迎面撞见一丛翠竹,墨绿墨绿的,当中一条羊肠小径,蜿蜒通往庭院深处。此时二月刚过,回雁山近日又倒了春寒,翠竹上头新积一层白雪,不小心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落得人满头满脸都是。低头躲开挤挤挨挨的竹竿,再一转眼,就瞧见一道篱笆、一栋竹舍。

      后山的猴子特别多,大白天就堂而皇之地满院子溜达。一开始还特意组织一群小道童,一人一根大棒,捉猴子、撵猴子,谁出力多,晚饭另外加一个馒头。众人一听,一个个摩拳擦掌,两眼直放光。组织者又撂下狠话,不成功,便成仁,众人分三路进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不知是不是跟道士厮混久的缘故,连猴子也变得仙气飘飘,一只只山上山下箭步如飞、其疾如风。可怜小道士气喘吁吁地从后山一路撵到前院,别说捉猴子,连根猴毛都抓不到,更有好事者在一旁鼓噪呐喊、摇旗助威,闹得整个玄真观鸡飞狗跳、人犬不宁。

      观主他老人家刚出关不久,正陪着秘密造访的宝山寺方丈在静室闲话品茗,谁知逮猴一役的动静过大,静室也未能幸免于难。方丈宝相庄严、声色不动,手却抖啊抖啊,险些把平生最爱的碧螺春给泼出去。听说观主送走方丈之后再次宣布闭关,并在闭关之前,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骂得狗血喷头。轰轰烈烈的逮猴之役就此搁浅,从此众人谈猴色变,后山各处的院落周围多了一道篱笆,据说是为了防猴。但篱笆矮矮的,跳一下就过去了,装饰的作用远远大于它本身的实用价值。

      贺长恭推开篱笆,隔着窗户远远望去,只见顾准在一旁支头坐着,低头端详桌上摊开的一卷画,神色颇为困顿。方锐刚洗过脸的样子,一边扯下毛巾蹭脸,脸冲着顾准,只看见嘴唇一动一动,也不知究竟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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