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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 ...

  •   二月二,龙抬头,回雁山震了一晚上的闷雷。贺长恭半夜被雷炸醒,蒙着头哆嗦一夜。本来还有两个道士跟他同宿一室,但说也不巧,两位道友前日下山随师兄画符捉鬼去也,只剩他一人苦着脸与院子里的老松遥遥相望,长夜漫漫,好不凄苦。第二天一大早,贺长恭抹一把脸,匆匆跑出门。此时早经刚结束,玄真观上下人声鼎沸,虽说众人对早膳心知肚明:一成不变的清粥咸菜,套用周助的原话就是,嘴巴里都要淡出鸟来。但历经一早上念咒读经的狂轰乱炸,再寡然无味的作料也登时鲜活起来。贺长恭逆着人群溯流而上,劈手揪住一个小道童,吭吭哧哧地问道,“方师兄呢?方师兄人在哪儿?”

      玄真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也有上百号人物,贺长恭这话要放到别处,肯定是强人所难,姓方的岂止一人,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但若在回雁山,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提起方师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方锐。小道童也不例外,一边皱眉推开对方的手,一边慢条斯理地扯扯衣襟,歪着头斜睨长恭一眼,“方师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尊提名免他早课,这会儿多半还没起身吧。”

      贺长恭拍一下脑门,暗自骂声娘。他本是个大大咧咧之人,凡事不往心里去,眼下这桩事又棘手,一时竟忘了方锐不读早经的习惯。一经旁人提醒,这才幡然醒悟,掉头朝后山奔去。身后的小道童甩一下袖子,仰着下巴跟旁边的人继续闲侃,“方才说到哪儿?哈,宝山寺的和尚,嗯,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玄真观的房舍多集中在前院,后山的虽少,但都是位尊权重之人,随手掂出来一个甩到武林,保证震天价响;因而被门下的道士道孙戏称为宝山之地,与武陵的宝山寺遥相呼应。天朝自仁宗之后,一向崇佛黜道,宝山寺又正处于商旅辐辏中心,善男信女一年到头来川流不息,香火旺盛,寺里上至方丈主持,下至伙夫沙弥,一个个吃得肥头胖耳,赚得盆满钵溢。玄真观道士面子上不屑一顾,私底下却恨得牙痒痒,吃饭的时候咬一口白菜,骂一声秃驴。这话传入宝山寺和尚的耳中,听说对方冷笑一声,客客气气地答道,此言甚是,出家人本应一切从简,精馔膏粱怎能入修道者之目?道士一心向道,真让吾辈心服口服,只怕羽化登仙之日也近在咫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答话传回玄真观,众人读晚经时凑到一块儿讨论,气得脸红脖子粗。羽化登仙,死亡之讳称也。这话解释的含蓄一点,就是老子爱怎么讲究就怎么讲究,干卿何事?看不顺眼自己瘪着肚皮白日升天去吧。要说的直白,就是骂你们这群牛鼻子干嘛还不去死,有事没事指手画脚瞎嚷嚷什么?道士虽注重修身养性,但年轻一辈中血气方刚的也不少,况且人家都只差没指着鼻子骂,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几个胆大的当场就掀桌示威,贼秃淫秃念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但骂归骂,谁也不能因这点小事就翻脸不认人啊,传出去多没涵养,还不笑掉人大牙。再见面的时候,该合十的合十,该拱手的拱手,面子上仍是一团和气。

      要说这件事之所以由一开始的口耳相授发展到随后的推波助澜,直至轰动释道两方净土,却与六师兄祝容兴的穿针引线密不可分。祝容兴脑子活络,口齿伶俐,凡事一点即通。玄真观香火不盛,朝廷又不肯发发善心拨款救济,害得全观上下一个个勒紧肚皮,数着米粒过日子。日子久了,也就厚下脸皮四处打秋风,祝容兴就是这其中的一个极妥当人选。不但在自己的地盘吃得开,就连宝山寺也一改之前的重重壁垒,厮混得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每年成车成车的白米白面一路送入玄真观,连运输费也不必自掏腰包。说起来,任谁也要拍着胸口赞一声,祝容兴当真是个人物。曾经有个和尚紧紧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地劝道,“容兴,你真是个当和尚的料,日后若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混不下去,只管言语一声,包在小僧一人身上。”祝容兴一边用力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挣出对方的亲密攻略,但心底还是颇有几分感激,毕竟称赞一个道士像和尚,对和尚来说,着实是一种至高的赞赏。这事后来传到玄真观,倒也喧腾一时,但扯得久了,众人也觉得好没意思,慢慢地就被忘到一旁。

      后山在玄真观道士的心中,就是宝山寺一样的存在,这当然是褒义的一面,尤其指物质供应乃至住宿情况。打个比方,玄真观住宿按年资辈分安排,前院的道士多则六七个、少则三四个一房,起居之时未免局促。但后山却基本一人一间,只有大师兄顾准和方师兄例外,两人共处一室。现任观主多年闭关不理事,玄真观虽枝大叶繁,但嫡传一脉的只有三名弟子:顾准居长,王兆次之,周助老幺。顾准天资奇高、威望甚隆,被视为玄真观新一代中兴的枢纽所在。但他生性冷漠,不喜与人交往,自观主闭关之后,更是将一应大小事务全数推给王兆处置,自己终日闭户困觉。王兆行事谨慎、为人勤勉,玄真观在他的一手操持下,运转得井井有条。可碍于天赋所限,虽说天道酬勤、勤能补拙,但参照物偏偏是顾准,未免相形见绌。众人提起王兆,多说劳苦有之,功高却未必然,日子久了,难免怨言滋生,扰心不安。这阵子,或许是夜不安枕的缘故吧,身体又着实清减不少。

      至于周助,生性急躁,平生两大爱好,一曰喝酒,一曰耍剑。别人喝酒归喝酒,耍剑归耍剑,他却不一样,不醉不耍,一耍就耍得昏天暗地、地动天摇。一旦酒劲上头,别说同辈的师兄弟,连观主也未必瞧在眼中,一个劲嚷嚷着与人比剑。起初众人念他醉酒之人、脚步不稳,处处留神回避,谁知周助剑术即高,蛮力又大,稍不留神,就被打得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慢慢的,大家也留个心眼,一望见周助抱起酒瓮,以他为轴心,方圆十丈之内登时人烟俱无。周助逮不到人干架,也只好一个人对着日头转圈比划。他身姿曼妙,更兼广袖长剑、白衣胜雪,远远望去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这也算得上玄真观的一大奇景吧。另有一些心思灵敏之人常常躲到一旁暗自观摩,一来二去,连带自身剑艺也精进不少,当然,这只是题外话。说起喝酒,周助却不怎么挑剔,几文钱的村酿也好,上百两的佳酿也罢,倒入他的嘴巴,并无高下之别。好酒之人多半爱好酒,周助也不例外,一旦钱到手,转眼就送入酒坊花个精光。这时候再花上一两吊钱去买山野小户人家自酿的村酒,却也喝得痛快。只是有钱的日子少,没钱的日子多,光顾山野之家的次数也就远远超过酒坊。慢慢的,两下里厮混熟了,即便手头紧,一时凑不出银子,主人家也往往摆摆手,慷慨地赊他一两瓮。说也纳罕,周助行事单凭一己好憎,凡事天不怕、地不怕,但一旦遇上顾准,又变得格外温顺。即便喝得醉气熏天,一望见顾准的身影,整个人顿时就老实起来,低头死盯着鞋面不开口,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早甩到爪哇国去了。

      顾准眉目细致、举止轻缓,平日里甚少开口,也不曾见他厉声呵斥,但众人却不敢小觑,个个顶礼膜拜、将他奉若神祗。这或许正是王兆不可企及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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