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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方丈知道母 ...

  •   方丈知道母子俩不敢走官道,便送了一匹骡子给他们赶路。阮郎玉牵着骡子,骡子驮着方梨蕊和藤条箱子,一路翻山越岭。

      天擦黑的时候,刚刚赶到了野人岭附近。野人岭上白巾满满,显是丧期,还未起棂。阮郎玉害怕被土匪们认出来,不敢让阿娘骑在骡子上。方梨蕊也很聪明,自己就下来步行。

      母子二人隐在开始焦枯的树林里,寂寂无声,悄然而过。连一路上都一直叫唤的骡子,似乎也知道这山头儿不好惹,竟安静下来。

      好在山中的土匪们沉浸在失去两位当家的悲痛中,而且招安在即,他们忙着分家产,根本无心巡山放哨儿,早早就收了哨儿回去吃饭了。

      天色渐渐浓黑,方梨蕊一时没看清脚下摔了一跤,崴了脚。阮郎玉不敢耽误时候替她多揉,只好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只要穿过了野人岭,这段路就算安全地过了,这一夜就赶得值得!

      方梨蕊没有告诉阮郎玉,他的亲生父亲是谁。阮郎玉也没有追问,但是从阿娘寂寂无声的悲寂里,很容易就品到了浓浓的危险,猜到那人身份不同寻常。

      官妓的身份,几乎不能赎出,除非权利滔天。方梨蕊既已与那人见到了面,那便是已经打算豁出她自己的命来换阮郎玉一个身份了。只可惜,事与愿违!哪怕她死了,也无济于事!

      阮郎玉从前不懂,为何阿娘极少来宁安寺看望他。后来渐大,便以为阿娘是迫于生计。如今才算明白,那是变相的保护。

      阿娘的身份本就是祸根,她不愿意让人知道阮郎玉是她的儿子。所以从生下阮郎玉开始,她便装扮成个平平无奇的妇人,不肯暴露她惊为天人的容颜。

      惟有去淮南侯府,方梨蕊洗去了厚厚的伪装,清淡素雅地进府去了。因为她心里存着一份敬畏之心,不想在淮南侯府以假面示人,而且她也知道根本瞒不过淮南侯府。更因为她的儿子与她一般性子,千般聪明里总有一股执拗,不欺君子、英雄!

      月亮升到正中天的时候,母子二人已经穿过了野人岭,行到了往云州去的羊肠小道。阮郎玉将母亲放到骡子上,哑着嗓子道:“阿娘再坚持坚持,过了这小道便让阿娘休息,吃些干粮。”

      方梨蕊点头,给阮郎玉擦了擦头上的汗。“阿郎受累了!阿娘已经不中用了,几步路都走不好了!”

      阮郎玉却想起他们当初逃荒而来的情景。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背着,阿娘去挖野菜。可他只有阿娘,若是背着他就没有手去挖野菜了。可若阿娘去挖野菜,又怕他被人偷去卖了。

      于是阿娘用青藤绑着母子俩的腰,让阿郎总在阿娘身前一丈之内活动。阮郎玉又乖,总帮着阿娘挖野菜,都不偷偷玩耍。

      后来难民越来越多,野菜要靠抢了。别人家的爹爹力气那么大,圈地挖菜。阮郎玉的阿娘却那么瘦弱,抢不过别人,只好去远的地方刮树皮。

      好在阮郎玉总能爬很高的树,掏到鸟窝里的蛋。阿娘总在下面伸着胳膊接着,生怕她的阿郎摔下来。

      阮郎玉说:“阿娘已经抵得过许许多多的爹爹了!他们为了自己活命将儿女卖掉或者交换掉,那些孩子都活不到阿郎这么大!”

      方梨蕊摸摸阮郎玉的头,“我的阿郎这样乖,阿娘怎么舍得不要!”说着便流下了泪。

      阮郎玉替阿娘擦擦眼泪,笑道:“等去了云州,阿郎也可以去做铺子里的掌柜。阿娘在家里养一群鸡鸭,几只兔子,一条狗。咱们安安稳稳地活着,不去理会那些虚妄!”

      阿娘笑了,喷了一帕子的鼻涕,阮郎玉便牵着骡子往前走。羊肠小道弯曲狭长,母子二人反倒轻松了,亲昵地说着话。

      方梨蕊生的妙,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比寻常的桃花眼更圆润些,妖娆少一些,妩媚可亲多一些。一张樱桃小嘴儿,浅浅一笑便仿佛藏有诉不尽的欲语还休。细颈蛮腰,弱柳扶风,最是江南闺秀中娇羞贤淑的身形。

      这些年里,即便胜雪的肌肤被生活凌剥的萎黄些,眼角儿也有几撇细纹,可方梨蕊谈笑间依然温润娴静,从不含胸驼背。

      阮郎玉见过太多人在逃荒路上被丈夫逼着易子而食后的鬼哭狼嚎,见过太多人为了争抢野菜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见过太多在早市里因为短斤少引发的揭竿而起,见过太多被街头流氓欺负的瑟缩讨饶……形形色色的形象,连成众生百相。

      唯独他自己有幸,有一个冷静自持的母亲,忍过千般欺辱万般磨难,却平和温暖。阮郎玉喜欢和阿娘呆在一起,她的平和叫他安心。好像大地崩塌,也不是末日!

      阮郎玉生的也像阿娘,芙蓉面相,天生自带一种娉婷迤逦的别样风华。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能在人群中自动剥离。即便接天莲叶无穷碧,也遮不住他映日抬眸的别样风情。

      薛兰阶第一眼见阮郎玉的时候,便觉得邱先生所说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有了出处。偏偏这人还叫阮郎玉,郎面含春,玉树芝兰。

      薛兰阶喜欢那样不奢不骄的清隽气质,与世家子的雍容华贵全不一样,与书香门第的腐朽刻板也不一样。阮郎玉就像崖颠上覆雪盛放的绿梅花儿,美的让人望而却步,不忍攀折。

      但阮郎玉穿上薛兰阶的绛色武袍,却又一点违和也没有,十分的英姿飒爽。好像这本来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就是侯门里锦绣堆成的贵公子。

      当年薛兰阶穿着这身武袍在宫宴上如何耀眼夺目,大家盛赞他的那些阿谀之词搁在阮郎玉身上也无比贴合。

      “明媚无双美少年,英姿飒爽比淮郎”已经是极高的水准了!

      淮郎,是高祖对淮南侯薛大帅的爱称。因薛大帅跟随高祖起义时才十五六岁,高祖惜他年幼为将,又生的俊美无俦,便叫他淮郎。

      军中诸将皆可做他的长辈,便都一起叫他淮郎。后来士兵们喜爱他打仗不爱出常理,叫敌人无从判断,打到哪里爽到哪里,也跟着喊他淮郎将军。

      再后来淮郎薛骁屡战屡胜,威震天下,淮郎便成为了天下女儿择偶的范本。再再后来,淮郎娶亲,拒不纳妾,淮郎更是成为一杆集美貌、智慧与力量为一体的旗杆。

      几十年匆匆而过,嘉禾帝见到薛兰阶一身红衣鲜衣怒马,不禁就记起高祖口中的英雄出少年。想起祖宗基业来之不易,便对薛家生出许多疼惜之情来。

      嘉禾帝一时激动,将高祖的鹰击长空弓赏给了薛兰阶。薛兰阶也不负圣意,当场拉弓试箭。以十三岁的幼龄,一击射中三百步外的护卫帽缨。

      众人击掌喝彩,赞淮南侯育孙有方,后继有人。嘉禾帝更是欢喜,觉得须得有匹良驹才配得上这样勇武过人的少年。

      郑贵妃最擅洞察嘉禾帝的喜好,为搏他欢心,将他母家进献给四皇子的一匹汗血宝马赏给了薛兰阶。

      嘉和帝龙颜大悦,赐马长风之名,寓意“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薛兰阶从此有了在皇城里任意驰骋的特权,那叫一个肆意张扬。

      薛谨严为此头疼不已,生怕儿子莽撞意气,冲撞出了大乱子。可薛大帅十分喜欢瞧着孙子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薛谨严也无可奈何。

      国子监里可以自由驰骋的少年,除了薛兰阶,便只有郑高扬了。郑高扬是郑贵妃的侄儿,国舅爷郑浩轩的嫡子。郑贵妃与陈皇后历来不睦,早想除而代之。但是陈皇后的母家是西岭王府,郑贵妃撼不动。

      毕竟西岭王府是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外姓王,是高祖登基的大功臣之一。郑贵妃下血本送出一匹汗血宝马,不仅是为了讨好嘉禾帝的欢心,也是拉拢淮南侯府的意思,一举两得。

      薛谨严瞧着父亲对此事不置可否,心中生出许多疑问。将门若是与宠臣亲近,乃是君王大忌。可嘉禾帝明显纵容郑贵妃弄权,这不合常理。不合常理,必有妖!

      早朝上为招安之事大肆争辩了一番,嘉禾帝不顾平宁侯的强烈反对,允了招安之请。平宁侯下朝路上特意追过来问理由,薛谨严无言以对。

      薛大帅也只是淡淡一句:“此事还请平宁侯见谅!老夫夜观天象,聂清远乃是将星,关乎北疆战局兴衰,所以必行此事!”

      平宁侯一脸不可思议,“薛世伯,侄儿的十三从小便喜欢缠着您爷爷长爷爷短,爱在您跟前听战场厮杀的英雄故事。您老怎么忍心叫她此生恨不能平啊?”

      薛大帅沉默片刻,才道:“十三不是个命薄的姑娘,自有她的福气!平宁侯稍安勿躁,老夫不会叫你平宁侯府委屈的!”

      平宁侯眼眶湿润,望向薛谨严,“奉仁,你我莫逆之交,情同手足,十三也算得你半个闺女!你叫她,怎么活下去?”

      薛谨严忙掏出手帕替平宁侯拭泪,“父亲既说了不会委屈十三,便不会食言!你莫要愁闷坏了身子,叫我内疚!”

      薛大帅不明说要怎么样才算不委屈平宁侯,薛谨严也能猜见一二,无非是让淮南侯府娶了柏十三。而这个合适的人,就是他的儿子薛兰阶。

      薛谨严因此愁闷的紧,半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去书房看书习字。练了半个时辰还是心浮气躁、下笔无神,便披上外衣到庭中透气。

      不知不觉走到了前庭,遇到衣衫齐齐整整的薛兰阶,半夜不睡还慌慌忙忙往外跑。薛谨严忙喊住:“阿佑,大半夜的,又去哪里?”

      薛兰阶没想到自己捱到半夜出门还会被抓,心虚地转身,灰溜溜地跑回父亲跟前,给他拢了拢衣襟。

      “虽没到隆冬,但夜里寒气还是重。父亲身子一向不好,怎么还出来挨冻?母亲也是糊涂了,竟由着父亲胡闹!明日又该悔的肠子都青了,哭天抹泪儿的埋怨自己粗心了!”

      薛谨严心里一软,一下子就没了骂儿子的狠心,只扬起脖颈,拍了拍薛兰阶的后脑勺儿,道:“知道你娘素爱操心,你还半夜瞎跑?”

      薛兰阶嘿嘿一笑,“母亲只担心父亲一个就好了,孩儿的身体强壮如牛,不怕冻!”

      薛谨严也跟着笑起来,“就会仗着命好,得了返祖的大惠,连野人岭都敢孤身去闯!”

      这话里全是宠溺,全没有责备。薛兰阶也隐约听出了一丝炫耀,便问道:“爹爹不是总骂我一不小心就要捅破天吗?今日怎么不骂了?这叫孩儿竟有些受宠若惊了,感觉都要飞上天了呢!”

      薛谨严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薛兰阶追上几步,扶着父亲上台阶,问:“爹爹是怎么了?可是朝上陛下不同意招安吗?”

      薛谨严上到檐下,便停了步子,望着薛兰阶出神。

      薛兰阶诧异地瞧着父亲,有些着急,“爹爹?你是有什么心事吗?难道是娘不让你进房了?那我去同她求求情,叫她别将爹爹冻在外面了!”

      薛谨严抬手摸摸儿子的脸,问他:“阿佑可愿意娶十三?”

      薛兰阶这几天已经听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忙笑道:“爹爹怎么也和娘一样,整日都要给我讨媳妇?我才满十六,个子都没长满呢,讨什么媳妇那么麻烦!再说了,柏十三胆子那么小,我带她骑马她都要吓得哇哇大哭,还怎么跟她玩儿啊?”

      薛谨严还未骂儿子胡闹,娶个媳妇不是拿来玩的!儿子又道:“咱们将门虎子,须得娶个巾帼英雄回来才好。像我大姐姐那样的,才配得起咱们淮南侯府!我已经跟娘说了,娶个悍妇也是没关系的,但是不要整日哭哭啼啼,没劲极了,烦也烦死!”

      薛谨严被这话惊的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劝他娶妻娶贤之道。

      薛兰阶赶紧一溜烟儿地跑了,到了门口才道:“爹爹快回去睡吧,站久了真着凉就不好了,难受的是您自己!”

      薛谨严再想叫儿子回来说道说道,可已经没影儿了。

      薛兰阶去马厩牵了马,只跟门房的人打了个招呼便跨上马背,纵马去了北城门。守门的城卫与他已经厮混熟了,给他开了小门。他出了城就急奔,径直往北邙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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