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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逃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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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郎玉微微翘了翘嘴角儿,开了门,依旧扶着方梨蕊的手出来。到了外间六夫人跟前,方梨蕊站好福了一福,阮郎玉长揖一拜,道:“晚辈携阿娘多谢贵府收留!如今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不便在府上叨扰,特来辞行。”
薛兰阶赶忙起身扶着六夫人站起,又去将阮郎玉的手抬起来,“阿郎,怎么又要走了?不是刚说好了不走的吗?等养好了嗓子,再做打算!”
六夫人也上前扶起方梨蕊的手道:“此次野人岭之事,多亏了令郎机敏智勇,否则阿佑的小命不保!原应该早接方娘子来咱们家常住,养好身子的!”
方梨蕊微微一笑,道:“六夫人盛情,原不该推辞。只是我们母子身份微贱,不宜在贵府上多留,还望六夫人见谅!”
六夫人赶忙拉着方梨蕊的手,笑道:“方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薛家是军旅出身,不是什么勋贵人家,从来就没有门户之见!方娘子与阮公子在我们府上,乃是上宾呢!”
阮郎玉又作揖道:“六夫人不必这般客气!薛五爷是在宁安寺出的意外,我们去救他是理所应当的。方丈与我们有活命之恩、教习之德,能替他平了无妄之灾,晚辈死而无憾!”
六夫人还要再劝,方梨蕊又福了福,道:“六夫人出身贵族,不知流言蜚语三人成虎!薛家军乃我朝重器,关乎社稷安稳!万不可因我母子二人,徒沾了唾沫星子!”
六夫人实在没料到阮郎玉母子会这般坦诚,倒叫她一时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薛兰阶拉着阮郎玉的胳膊,道:“阿郎,我们不是说好了生死与共,共睡一床的吗?”
阮郎玉道:“睡了这两日,便够了!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咱俩就扯平了!”
薛兰阶见留不住,便急了,喊道:“阿岩,快备车马,我们还去宁安寺上学,顺便送方姨娘和阿郎回去!”
阿岩在外面应了,忙去准备了。阮郎玉也急了,扯着薛兰阶,道:“五爷别再去了!”
薛兰阶的手一滞,“为何?我以后不再乱跑了,天天跟着你好不好?而且野人岭马上就被招安了,便没有土匪了!”
阮郎玉道:“这事一出,天下人都知道薛五爷去了宁安寺上学。薛家军的威势有多大,得罪的小人就有多邪恶。五爷若再继续留在宁安寺,我们实在无法保护五爷周全!”
薛兰阶撒了手,“所以,阿郎是嫌我累赘吗?”
阮郎玉看着薛兰阶撤回的手,小声道:“宁安寺庙小,供不起大佛!”
薛兰阶一时噎的胸口闷疼,转身跑了。
六夫人赶紧叫人备了马车,亲自将母子二人送到了府门口。“阿佑被我宠坏了,阮公子不要与他计较!”
阮郎玉躬身长揖,“六夫人严重,我们母子告辞!”
六夫人忙拉住阮郎玉的手腕,往他手上塞了一袋银子,沉甸甸的。
“阮公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莫要推辞!”见阮郎玉要退回来,六夫人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若要将功劳记在宁安寺的头上,我也不多言,你拿着银子交给方丈即可。”
阮郎玉这才点头,“多谢六夫人菩萨心肠!明日方丈会派弟子来府上诵经,给淮南侯府祈福,给薛家军祈福!”
六夫人道:“有劳!”
阮郎玉扶阿娘上车,自己也上车坐好,一路盯着手上的银袋子发怔。那银袋子仿佛装的不是银子,而是无法逾越的门第。
方梨蕊静静瞧着儿子,没有出声打扰他。出身是没得选的,有些人的一辈子都是没得选的!
方梨蕊九岁便被抄了家,沦为官妓。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用,一生都跳不出妓子圈儿。她毕生所愿,是将儿子阿郎送出娼妓之子的贱籍。为此,她曾经费尽心力,千辛万苦地逃离皇都。后来,又借逃荒之名,九死一生地回到皇都。
只是,她最后的倔强崩塌在了三日前,负心汉不肯认回儿子!
薛兰阶能查到她,那么别人也可以查到,甚至查的更深更细。如今她不能再留在这里拿命相搏了,只好带着儿子再次逃祸。
逃往他乡,阮郎玉兴许还能谋个幕僚的活计干干。或者去做个掌柜,总不至于丢了性命。若身份曝光,只怕母子俩死无葬身之地!
方梨蕊本打算接到儿子就雇车出城,直接走掉的。但是阮郎玉接了六夫人的银子,以他的性子必然要送回宁安寺的。
淮南侯府的马车出城很快,中午便到了北邙山脚下。山路崎岖,只能步行。阮郎玉辞谢了淮南侯府的马车,阿岩将他的衣物都收拾在了一个包袱里,恭恭敬敬地还给了他,然后驾车回城。
阮郎玉身上穿的还是薛兰阶两年前的武袍,薛兰阶只穿了一次便小了。但薛兰阶很喜欢那款式和颜色,舍不得送人,一直压在箱底。慕哥儿缠着他要了几次,他都没舍得给。
若是从前,阮郎玉肯定不会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带回来。可他今日听了阿娘的决定,知道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心里空的难受,索性便穿了这身武袍回来了。因为实在太喜欢这袖口的杜鹃花,明艳俏丽、风流恣意!
方梨蕊打开包袱瞧了瞧,“六夫人有心了,破衣烂裤都缝好了。想来是怕你自尊心强,不肯穿他们家的锦衣华服,所以特意还给你留着最后的体面。”
阮郎玉看向阿娘,“阿娘也很好,再苦再难都没有抛弃阿郎!只是阿郎给阿娘丢脸了,贪慕虚荣,不舍得脱掉这身华服!”
方梨蕊将包袱重新系好,背上肩头,淡然道:“阿娘无用,委屈了阿郎!”
阮郎玉垂下头,却没掩住喷涌而出的泪珠儿。他仓促地用手去抹,可越擦越多。擦到后来,直接崩溃掉了,从无声哽咽变成了蹲地掩面大哭。
北邙山的麻雀实在太多了,惊起一阵又一阵,总也飞不完。
方梨蕊蹲下身,挨着儿子难过,可她再讲不出悦耳的安慰之词!
因为阮郎玉想听的,方梨蕊一件也办不到——认不了亲爹,脱不了贱籍,考不了功名,交不了朋友,如今连宁安寺都不能住了!
方梨蕊只能干干地瞧着她的儿子,哭的那样撕心裂肺,那样脆弱无助。如果可以,她也想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她要撑着儿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母子俩不知伤心了多久,才渐渐平复了心情上山。方梨蕊去大殿烧了三炷香,求佛祖保佑她的阿郎一生平安,长命百岁。阮郎玉去见了方丈和方先生,将三百两银子交给他们,顺便辞行。
方丈很是意外,他虽知道方梨蕊出身贱籍,却没想到会突然离开。
“阿郎,你母亲若是谋生不易,可以让她来学堂帮忙。方先生总需要一个人帮忙照看一二,学堂里如今也可以辟出来一间小屋给她居住,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阮郎玉又红了眼,“多谢方丈好意,我们实在不得不走!”
方先生亦很伤心,拉着阮郎玉的手道:“方丈可以去求求户部尚书,兴许能给你安排个孤儿的户籍。过几年,一样可以参加应试!”
阮郎玉将脸埋进方先生的膝上,哽咽道:“先生,来不及了!再不走,我与阿娘只怕朝不保夕,还会连累了宁安寺!”
方丈双手合十,闭目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方先生湿着眼眶,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一本《战国策》,一本《孙武兵书》。阮郎玉知道,那是方先生最宝贝的两本书。
“阿郎,纵使天妒英才,英才亦不自弃!”方先生颤抖着将两本书交到他手中,“好好研读,多多益善。万一文路不济,还有一条血腥之路可选!”
阮郎玉捧着两本书磕了三个头,“阿郎谢方先生多年教诲!”
方先生道:“能臣治世最离不开民生和国力,中秋节送你的《天下大势》和《民生策论》也要细细研读,那都是智者留下来的精华!”
阮郎玉使劲点头,“先生放心,阿郎不会懈怠的!”
回到学舍,阮郎玉便收拾了所有他誊抄的书籍和讲义,全都装进了藤条箱子。冬装本来就只有一套换洗的,他换上了旧衣裳,将薛兰阶的那套武袍好生包了起来和书籍放到一起。
学舍里一个人也没有,都去练功了。阮郎玉想找一个人道个别,居然都见不到了。
方梨蕊一直在佛前跪着,直到阮郎玉提着藤条箱子过来扶她起来。她没有想到儿子这么快就来了,还以为要到明日早上才能走的。
阮郎玉什么也没解释,只轻声道:“阿娘走吧,早些赶路要紧,迟了天就黑了。”
方梨蕊缓缓站起身,默默跟着阮郎玉出了大殿。
院里的樟树已经黄透了,瑟风一吹,便七零八落。那最矮的几棵,是阮郎玉和几个一起逃难而来的小孩子当年种下的,如今也有两丈多高了,虽不粗壮,却很有力量。
阮郎玉看了看它们,想起接连被送去各种铺子里学手艺的同伴,也想起要去学做掌柜的阿兴。
可顾影自怜对阮郎玉来说,已经很可笑了!他是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孤魂野鬼,身份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阮郎玉想,他应该爱一爱银钱,像阿兴一样欢天喜地地去做掌柜,平心静气地计算银钱出入。可是他不想有一日,薛兰阶厌恶他满身铜臭,冲他喊:“滚开,利欲熏心的财迷!”
或者,没有这一场遇见,阮郎玉便不会心生羡慕!朱门贵族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燕雀亦有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