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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薛兰阶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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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了敲门声,阿岩在外间说:“爷,六夫人引了阮公子的母亲来看望阮公子了。”
“知道了,你去前面迎着些,我马上就出来。”薛兰阶赶忙起身,拍拍衣袖,整理衣襟腰带。阮郎玉也慌忙坐起,下意识地要寻衣裳穿。
薛兰阶道:“来不及了,你还上躺着吧。”
阮郎玉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躺好。薛兰阶给他掖好被子,才绕过屏风出去外间。
薛家人丁兴旺,已婚的公子才配有单独的院子。未婚的哥儿都是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各自有套三间房的套间儿。
大院子里说起来住的人多,但是满十二岁的男孩子都要轮流去边关历练两年,有些就此就留在了战场上。
如今这院子里年纪大些的只有孙子辈的老幺薛兰阶和曾孙辈的老大薛慕风,剩下的一个小曾孙刚刚才满六岁,天天由专门的小厮带着去上学或者习武。
六夫人亲自带着方梨蕊来,是因为今日不上学,怕孩子在院子里闹腾,引起客人的不适。不过阿岩已经提前将哥儿的小厮召集起来嘱咐过了,不叫小曾孙出来瞎跑捣蛋。
薛兰阶刚迎到檐下,六夫人就带着人请方梨蕊进来院子了。他忙站好,躬身长揖,笑道:“母亲受累了,方姨娘里面请!阿郎刚醒过来,身子还有些发虚,所以我没让他起来相迎。”
“方娘子,请!”六夫人笑语盈盈,将方梨蕊让进屋内。
方梨蕊一脸忧色,但并不失礼,颔首微微一福还礼,“多谢六夫人与薛五爷照拂阿郎!”这才在丫头们的指引下进去里间。
薛兰阶心道:“怪道阿郎生的这样好看,原是他母亲的功劳!”
六夫人带着两个贴身的丫头和薛兰阶在外间里等候,悄悄问他:“阮公子的母亲不似寻常贫妇,阿佑可查过他们母子的来历?”
薛兰阶将吹好不烫的茶送到母亲手上,顺势蹲在她跟前,耳语道:“查过了。方姨娘之前在商家的胭脂坊做女工,后来生意不好,被商家辞退了。如今在教坊司做琴师,教女孩子们弹琵琶。”
六夫人闻声不语。
薛兰阶又解释:“他们是蝗灾那年逃荒来的宁安寺,兴许是阮郎玉的父亲早逝。妇人育子实在不易,母亲宽和些才是。”
六夫人掀了眼皮,有嗔怪之意。
薛兰阶立马补充道:“阿郎功课极好的,在那孤山野岭里也能做出惊世骇俗的文章来。这次孩儿鲁莽行事,差点交代了小命儿。若不是阿郎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只怕母亲这会儿已经天塌地陷了!这样天生的英才,叫我认识了,岂不是大幸?孩儿见他,如有明镜,日日自省,总有收获!”
六夫人轻抚儿子的面庞,轻声道:“你祖父对你期望极高,五岁便送你入国子监上学,为的是叫你不要一味蛮愚意气。我们薛家不缺血气之勇,缺的是智慧和捭阖之道。”
薛兰阶握着母亲的手,风马牛不相及地来了一句:“母亲,咱们府里又不奢侈,养个把人又穷不死。祖父已经答应我了,让阿郎日日陪我一起上学的。”
六夫人蹙眉。
他们夫妇是希望儿子将来能入朝擀旋能臣,成为薛家军的坚实后盾的。但儿子一直像个缺心眼儿,一时都不知他日后该如何担起大任。
薛兰阶半讨好半劝解,“母亲想想,父亲总嫌儿子整日养马训鸟儿,胸无大志!现在有了阿郎,就有人鞭策儿子了,学问也能做得好了!”
六夫人戳了戳薛兰阶的脑袋,道:“你这傻子,我们家又不指望你学成个大儒!我年年拘着你算军费,就是望你晓得军粮、军费的重要性!你却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薛兰阶也急了,“慕哥儿自小就与我不同,心细如发,少年老成,学问也不知比我好了多少倍!叫慕哥儿去做能臣就好了,何必拘着我!我日后是要成为像祖父那样的名将的,怎能困于朝堂上数粮仓呢?”
六夫人一脸倦色,却还是忍不住骂道:“咱们淮南府还缺名将吗?你五个伯伯,四个哥哥,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名将?要你逞什么能!”
薛兰阶灵机一动,一脸笑嘻嘻地将头搁在母亲腿上蹭了蹭,“母亲不要胡乱生气,孩儿有一计可解母亲忧虑!”
六夫人以掌撑头,已经不想说了。
薛兰阶道:“阿郎若是养在咱们府里,日后考个状元郎,自然要为咱们家打算。招安野人岭的主意就是他出的,与祖父不谋而合!他这样的天纵奇才,在文臣之间擀旋自是游刃有余!届时母亲便多了一个儿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六夫人没有立即反驳。
薛兰阶说得对,内阁也罢,宰相也罢,文臣都会在门生之间斟酌提拔,联成密不可分的仕途网来扩大权柄。
唯独武将翻来覆去,只有生死弟兄,没有枝节可依。天子若有一日起了疑心,忌惮起军功来,便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功高震主四字,历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尤其高祖殡天之后,当年开疆扩土的情谊,也都随之埋葬进了帝陵。一朝天子一朝臣,后续如何,全凭圣意!
高祖驾崩后经历了隆兴帝,承袭至嘉禾帝,已有六十载光阴。开国四大元帅已去其三,独剩淮南侯薛骁近百岁高龄还尚且健朗。一年三百六十日,他老人家还能去上朝个十回八回的,耳不聋、眼不瞎,句句都在核心。
这般荣宠,乃是开国至今的独一份!不仅是因为薛骁是四大元帅之首,更是因为薛家家风板正,源源不断地向朝廷输出能将。薛家郎里除了薛谨严,个个骁勇善战,放在哪里都是虎踞一方。
薛谨严虽然身体孱弱,但自小也是看沙盘长大的,对战局的动向十分敏锐,掌控军事的能力远远高于兵部诸人。他在兵部任职,总能恰到好处地给边境线上的兄长们最便宜的应援。也是这些及时恰当的应援,保住了薛大帅的五个儿子,多年疆场没有折损一个。
薛谨严原以为儿子会遗传他的小体格儿,所以还未出生就给他取名兰阶,希望他将来能在帝王身侧占有一席阶石,保薛家军屹立不倒。
可薛兰阶却罕见返祖,随了薛大帅的体格儿,生性如宝马,在四方的院子里困不住。偏偏赶上薛大帅解了甲,又十分喜爱这个小孙儿,所以时常带他读兵书,指点他功夫,又助长了他的野性。
薛谨严眼看儿子走了偏道儿,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曾孙辈的薛慕风身上。毕竟薛慕风的性子倒像他多一些,爱钻营人心。只有六夫人总还不肯面对现实,想把儿子拉回来。
一来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二来六夫人出身文臣之家,多喜风雅之风。生了一个儿子,一身蛮力,风雅逊色,总叫她心中遗憾。
方梨蕊虽然已经三十岁出头了,脸上风霜明显。但她风韵不俗,一款莲步乃是二十年前风月中最时兴的步态。
因为当时隆兴帝最爱莲步美人,所以世家公子便都以莲步作为淑女的典范。后来各府上的歌舞姬也被拿来攀比,全被严格训练成莲步美人。最后风靡至风月之地,娼伶也都莲步成风。
不过娼妓之流尤擅风月,自小就被训练的妩媚风流,踩出的莲步狐媚放浪,多撇去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也被世家不齿。
但是六夫人出阁的头一年,娼馆界的状元楼映月阁捧红了一位莲步独绝的魁首,人称“雨打梨花落无痕”。此女的莲步完全摒弃了娼伶的狐媚,也撇去了大家闺秀的拘谨孤高,洒脱不羁独成一格。
落无痕以兰亭序为基,以琵琶乐为律,将莲步贯穿在整个舞蹈中,创造了一种字帖舞。巅峰时期,她一月三十日,日日不同舞。
映月阁夜夜笙歌,座无虚席。落无痕从此名动天下,爱慕者无数。只是不过一年,落无痕突然杳无音讯。传言说是被一个富商看中,替她赎了身。
六夫人没见过落无痕的惊世之舞,但她辨得出莲步的微妙之处。方梨蕊的莲步虽不狐媚,但是也不似闺阁中的死板乏味。十几年的烟火磋磨,都未将她的一身傲气压下去,应当是自小就被严格教养的,与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只是六夫人不明白,像她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名声虽不怎么好,但日子过的都不算差。即便不愿委身商人妾,凭她们本身的积蓄也能安度后半身的。而且,自古公子爱佳人,尤其被迫落入风尘的才女,许多士族公子是愿意养在外宅红袖添香的。
方梨蕊姿容不凡,怎么会甘愿生子自养,这般落魄?如今又为何愿意再入风尘腌臜之地,只为供子读书?负她之人若是薄情寡义,她如何坚持苦守而不改嫁?既认了命,又为何不甘于平庸?
薛兰阶瞧着母亲思绪飘忽,出声道:“母亲想想,父亲若再要将儿子送去宁安寺读书,日日跟山野小子混在一起,母亲可高兴?”
六夫人回过神来,叹气道:“这事先不急,等你祖父和父亲下了朝回来,再做计议。招安野人岭本就非是小事,阮公子又误打误撞杀了三当家,气死了大当家。这个二当家聂清远十分勇武了得,须得妥帖处理!”
平宁侯府昨日送来许多拜谢之礼,专门感谢薛兰阶的相救之恩。但是他们府上只呈了一张拜谢的帖子,并没有当家人前来登门致谢。
薛柏两家一向交好,薛谨严更是愁的睡不着觉。凡是书香门第、世家侯门,只出烈女、贞女。柏十三遭劫,一日一夜才得救回,名声都毁了。平宁侯府没了脸面,自然对野人岭深恶痛绝。薛家如今又奏请嘉禾帝招安野人岭,打的第一张脸就是平宁侯。
薛谨严担心两府从此交恶,六夫人夜里还安慰他:“若是不能平了柏家的怒火,便只能委屈阿佑,娶了柏十三了!”薛谨严郁郁道:“你不是一向中意阮家的蓁蓁姑娘吗?说她从小就贤淑安静,与咱们阿佑一静一动,十分相宜!”六夫人叹息:“可咱们大姑娘与她嫡母不睦,这亲事只怕也难周全!”
薛家的大孙女薛凝霜嫁给了国公府的庶子阮丞,成为国公爷的二儿媳。阮蓁蓁的嫡母昭郡主,是国公爷的嫡出大儿媳,事事都要压薛凝霜一头。
但薛凝霜的肚子争气,生下了国公府的长孙,比昭郡主产子足足早了半年。昭郡主害怕长孙阮渔舟将她的儿子挤掉,抢了国公爷的承袭之位,所以处处刁难薛凝霜,二人不睦已久。
薛谨严每每听到六夫人谈及大侄女在婆家受的委屈,也总是心力交瘁,觉得朝堂纷争也不过如此!
六夫人突然问:“阿佑觉得阮家的蓁蓁姑娘和柏家的十三姑娘,谁更胜一筹?”
薛兰阶不以为意,只觉得没什么不同,便道:“女儿家,不都一样吗?一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个没完!”想到柏十三一路状似瘫软,需他箍在怀里才不致掉下马去,又道:“还得像大姐姐那样彪悍的,才是好女子!”
阮郎玉扶着方梨蕊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般对话便停下了脚步。方梨蕊略看了他一眼,就跟着停了下来。
六夫人却笑说:“你这没心肝的傻孩子,难道将来娶一个悍妇回来日日打架不成?”
薛兰阶这才恍然大悟,嫌恶道:“母亲为老不尊,看我跟父亲告状去!人家好好的女儿家,被你拿来这样比那样比,好不厚道!”
六夫人捂嘴轻笑,“那你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说与母亲,好早早用心,免教好姑娘都被别人家抢了去!”
薛兰阶郁闷地望着母亲,“母亲也瞧着孩儿生的比旁人高大些,就觉得孩儿该娶亲了吗?可是孩儿才满十六岁,着的哪门子急呀?慕哥儿也满十五了,你看二嫂嫂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六夫人小声笑起来,“罢了罢了,倒急眼了!不早做准备,娘只怕你到时候全由不得自己,心里难过也无可奈何!”
薛兰阶更不以为意,撇嘴道:“日后还长着呢,急什么!就算是遇着个悍妇,只要孩儿心里喜欢,日日被打,也甘之如饴!母亲不必心疼,孩儿经打,越打越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