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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双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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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桥。
江南的风总是柔软的带着微醺的醉意,仿佛那塘里采莲少女的吴侬软语,缠缠痴痴,有着说不尽的甜糯与温和。就像宋朝人韦庄写的,人人都道江南好,有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双桥是扬州边上的一个小镇,秦淮河的分支,一条唤作浣水的小河从镇中穿过,讲双桥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两座青青的石板桥弯弯地跨过河流连接着南北二镇,双桥也因此而得名。
锦颜到双桥的时候正是初春,韩愈诗里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景致在这个时节的双桥看来正好,再下去几天,桃花杏花梨花纷纷扬扬地开了个热闹,真正是姹紫嫣红,是江南小镇最美最温柔的景色。这里似乎全然没有战争的痕迹,如同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日子过的悠悠然然。
叶妈带他们去看了房地,小小的几间房舍,白墙黑瓦,边上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正是清幽。锦颜觉得自己似是住进了古人的诗画山水图中,卿如也仿佛被这里的灵气所浸染,一扫兵荒马乱的疲劳,终日神采奕奕。
屋后有一片小小的菜园,锦颜闲了便也种些许豆角青菜,摘了清炒倒也爽口。卿如开始如镇上的女子般每日清早跨了竹篮去河边洗衣,浆洗好后便一件一件挂在屋前,太阳晒了穿在身上有一种温暖的味道。
农闲时候镇上的茶馆里会有苏州评弹,一把三弦琴一只琵琶轻轻弹拨,细细糯糯的声音便慢慢的响起,听在耳里就如灌了糯米的糖藕,咬在嘴里是沁心的甜意,藕间的细丝在唇齿之间纠缠,慢慢融化。
有时也会搭戏台,江南女子唱着悠远迷离的吴越古音,长长的水袖在台上迤逦挥舞,婉转娇啼。这种称为越剧的戏曲与京戏截然不同,段锦颜看了技痒时也会在无人处清唱几段,只是之前那场伤寒虽然已经差不多痊愈,却倒了嗓,再也无法唱出当日那般响遏云霄如裂帛般的声音,只得低低浅唱聊以自慰。却是镇上几个女孩子不知从哪里听了他会唱京戏,过来找他拜师央着要学,他拗不过,便也随意指点一二。
山中日月长。
时光就这样一天一天缓慢而悠闲地过去,桃花开了又谢,柳絮漫天如学般飞舞,接下来是莲花桂子幽幽地开出一镇的清香,等那残荷结了莲子,便有那水灵灵的少女荡着绛去才莲蓬,乌黑的发丝在她们身后飞扬。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锦颜却只是觉得岩井治吾的身影在眼前一日比一日的鲜活起来,明亮的,微笑的,忧伤的,蹙眉心疼的,还有那一日梦里,他说,我要去南京了。低头的时候是看到他对自己浅浅的笑,抬了头却忆起那日他站在门槛上清澈锐利的眼神,在转眼望着塘中幽幽的残荷,却想起那一日在上海弄堂里,仄暗而昏黄的灯光下的那一个吻,那样深切绵长却干净忧伤的吻。
治吾。岩井治吾。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种感觉便在心里深深地扎了根发了芽长出参天大树,枝枝蔓蔓地缠住他透不过气来,轻轻一扯就是彻心的疼痛。段锦颜有些疑惑,只是觉得那四个字在心里呢呢喃喃,温柔仿若情人间的低语。
风轻轻拂过段锦颜的脸庞,江南秋日的风依旧有些柔软温和,如同心间的情丝,似有若无却又无迹可寻,眉间心上,无法解脱。
段锦颜觉着自己再也无法这样下去。
那一日清晨卿如依旧去河边洗衣,段锦颜轻轻倚在河边一株桂花树上。已经进入初冬,只有些许细微的桂子从叶间一粒一粒的飘落下来,轻轻敲在水面上,打了个圈就飘走了。
“卿如……”他的声音很轻,那个正在洗衣的女子回过头来温柔的望着他。锦颜看着她那双被冬日里冰凉的河水泡得通红的手,突然有些不忍。
只是,还要说下去。
“我心里,有了别人了。”段锦颜站得很直,那是多年练戏养成的习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端庄和优雅。他看着面前那个女子,心里充满忧伤。她为他付出如许之多,而他却无法回报。
“谁?”卿如有些恍惚,手里的一件衣服没有抓住,便顺着河流一路向下漂去。
“岩井……治吾。”段锦颜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却如一把小锤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砸在卿如心上。
她定了定神,站起来望着锦颜,可是唇间依旧有些许颤抖。
“你能不能忘了他?”卿如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希望,却又很快消失了,“他会毁了你的!”
“卿如……”段锦颜觉得很累,很倦,“我已经不能唱戏了。”
没有说理由,没有说能或者不能,段锦颜只是轻轻说,我不能唱戏了。可是颜卿如却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他。
从小咬牙的坚持,冬天里的寒风,夏日里的汗水,师傅的板子与责骂……段锦颜闭上眼睛,小时候的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似乎没有原因的,那个戏园子便是他的家,戏里人物的悲欢离合便是他的喜怒哀乐,练好了戏成角儿便是每日里生活下去的惟一目标。慢慢的后来便唱红了,从一个场子唱到另一个场子,台前有座儿的捧,台后有捧他的人叫他爷。可是这些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他只是一场接了一场地唱下去,只是越唱越觉得寂寞。他总觉得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偌大的台子上,幕布开合下他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脸谱唱了一场又一场的人生,他悉知那戏里所有人的命运却无力更改。而他自己,也越来越像那戏台上的人物,沿着既定却又未知的轨道向前驶去,无法偏离。
直到后来,岩井治吾以突兀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说你不要做苏三,他是真正的欣赏而明白他的。他在他唱戏的生命之外给他又点亮了一盏明灯。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练戏的时光是那样单纯而美好的回忆,只是为了那样一个目标而拼了死的努力,有着舍身成仁的勇气。那个时候起,唱戏这件事便已经融入了他的血骨,无法剥离。而现在,他却是无法再唱了,如果再没有了岩井治吾,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段锦颜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卿如,他说过他要去南京,我想去南京找他。”段锦颜的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坚决。
颜卿如望着段锦颜,姿态决然,有一种毅绝的神情,“锦颜你疯了,你去南京找他!现在外面有多乱你不是不知道,况且你一个中国人去日本军队那里!”
“卿如,我想去找他。”段锦颜的语气其实很平淡,不带半点波澜,却是有一种无法撼动的力量。
“好。”颜卿如看着段锦颜,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和你一起去。”
“卿如……”
颜卿如淡淡一笑。
“你看你之前只顾唱戏的,说不定啊去南京连路也找不到。我去了好歹也有个照应不是。”她低下头,“况且,我想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到那个人那里。”
颜卿如望着段锦颜,他身后桂花树上的桂子落了几粒在肩上,他却浑然不觉。那个人有一种清雅的气质,一举一动间宛若有流光异彩而不自知。卿如觉得有些痴了,这个人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一直便是这般仰望着而无法了解他,只是如飞蛾般单纯的被火光吸引便扑了过去,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