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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从双桥到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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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双桥到南京颇费了几番周折。
之前和镇上的乡亲们都已很熟,听说他们要走,大家都出来送行。锦颜心里一酸,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努力振翅扶摇直上去寻求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却在蓦然回首时发现遗落了那么多美好而温馨的回忆。只是,已无法再回头。
出了双桥便发现战争已激烈得超出想象,有时路过一个村子整村的人都已被烧杀殆尽,只留下几间残破的房舍孤零零地立着,焦黑色的墙面明显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风里传来尸体被烧焦了的气味,应该过了很久了,却依然有淡淡的血腥的气息。段锦颜忍不住蹲下身呕吐起来,吐到最后却只能是干呕。颜卿如站在他身边用一种奇特的怜悯的眼神望着他,而他呕完了便默默的继续赶路。到后来便习惯了路边的尸体,那些焦黑的断肢残臂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物,只是到最后段锦颜也已不记得这次去南京的真实目的,他强迫自己去忘记一些事,只是记着要去南京找岩井治吾,至于为什么要找,找到了他之后做什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等见了那人再说。
到南京的时候已是寒冬。十二月的大学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落下来,似乎永不停歇。到了南京后段锦颜便又低低地发起了烧,之前风寒的病根还未完全除去,却又被南京寒冷的天气引了出来。头有些疼痛,却又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锦颜忆起小时候有一次冬日师傅罚自己在院外跪了十个时辰,那时也如今日这般,再没有日夜,似乎世界里只有这一场雪,永无止境的落下。
进了南京城才发现形势的不对,偌大的一个城却只听得几丝痛苦的呻吟,再无别的声音。偶尔有密集的枪声响起,便听得有撕心裂肺般的喊声,再一回神便又归回沉寂。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息混杂着尸体腐烂的味道,锦颜和卿如对望一眼便已反应过来。
屠城。
段锦颜只觉得一阵眩晕,还来不及反应便直直地倒下,周围的雪柔和的散开,他把脸埋在雪堆里,却觉得无比清凉舒服。
努力想挣扎起来,却是动不了,也不想动。
屠城……他们竟然屠城。
耳边有卿如焦急的喊声,她艰难地抱起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到了一处未开门的商铺的屋檐底下,卿如坐下来,把自己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有清凉的水从紧闭的唇间渗入喉中,却依然烧得难受,一睁开眼便看见檐外的雪花以旋转的姿态落下,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一起旋转起来,仿佛一个深渊想要这般将自己吸进去吞噬干净。
“治吾……岩井治吾……”段锦颜呢喃地喊出这个名字,有些害怕。
却听到一个女子低低地一声叹息。
颜卿如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锦颜的脸苍白如同天上落下的雪,双唇失去了血色,只有眼上的睫毛如蝶翅般不断扇动,却看得她心里一阵一阵的疼痛起来。
现在这样,也唯有去找那人了。
段锦颜张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岩井治吾的眼睛,清澈锐利,可里面是慢慢的疼惜与忧伤。再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大床上,屋里放了三四个炭盆,生了火。
“你醒了。”岩井伸手去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再帮他掖了掖被角,“你发烧还没有完全好,躺着休息一下。”
“恩。”锦颜虚弱地笑了笑,“卿如呢?”
“在隔壁休息。她带着你走了大半个南京城,如果不是那个时候我刚好出来巡视人除了你,说不定你们就被打死了。”岩井低下头看锦颜的眼睛,“现在这么乱,为什么要来?”
段锦颜闭上眼睛,声音轻的像梦呓,“治吾,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岩井治吾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似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住,血脉跳动间似有电流划过般的悸动,他看着面前那个人安静的容颜,感觉自己已经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多好,上天有幸,让自己遇见他。
“可是一路上我都在想该不该走下去,该不该去找你。”段锦颜依旧闭着眼睛,似是不愿面对这样的世界,“然后我到了南京,你们竟然在屠城。他们是手无寸铁的人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岩井怔怔地看着段锦颜,两行清泪从那人紧闭的双眼间流下。
“你的民族这样对待了我的同胞……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段锦颜只觉得很悲伤,一切在见到岩井治吾的那一刹那突然变回现实,触手残酷而冰冷,“他们都是我的手足同胞,父母兄弟……你门是成了我的仇人……我多自私……”
“锦颜……”岩井治吾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不断地伸手抹去他流下的泪水。
“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要杀人……”段锦颜睁开眼睛望着岩井治吾,“连你们自己都不明白么?”
岩井治吾突然觉得深深地无力起来。
时光仿佛倒流回十二岁那一年,父亲带回家的那个男孩子,依稀也是用这样的语气恳求自己。
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当年那个孩子脸上惊恐而绝望的表情,他用扭曲了的声音对自己哀求,不停地用另一个国家的语言重复着四个简单的音节。
而自己,只是茫然地望着他,知道身后的父亲递过来一把刀。
代表家族荣誉的沾有武士血和魂的刀。
“杀了他。”父亲用没有语气的声音说,只是自己却从那没有色彩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恐惧。
“杀了他。”
面前的孩子大哭起来,不停地重复那四个音节,而自己却无法明白。只有父亲的话一直冷冷地敲在欣赏,清晰地一直回响。
把刀刺进腹部,然后搅动肠子,再拉出来。
在学校里练习了很多次的杀人方法,简单、有效、迅速。而且很痛苦。
“杀了他。”
岩井依稀记得当年的自己就这样把刀刺进了那个孩子的身体里,那孩子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喊声,依旧是那四个简单的音节。鲜血顺着刀刃一直流到握着护手的手上,在往后十几年的时光里,它一直都不曾洗干净过。
回头,是父亲嘉许的笑容。
一直到现在,这个情节还经常出现在噩梦之中,那个孩子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他喊的那简单的四个音节在不停地刺痛着自己的耳膜。
那四个音节,直到后来岩井学了中文才明白它的意思。
很简单的四个字。
不要杀我。
岩井治吾望着面前的人,突然觉得锦颜就是那年的那个孩子,杀戮和仇恨在幼小的时候便已经种下,随着时光在血脉里纠结交错,深入骨髓。
而自己,亦不过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听着父亲的话,举起刀,向面前的人深深刺下。没有理由没有结果,只是如机器人一般,整个世界里只有那三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字。
杀了他。
“我去叫颜卿如过来。”岩井治吾觉得自己只能逃离,再也无法面对,“她看到你醒了会很高兴的。”
血。
地上,墙壁上,天花板上。
岩井治吾从来未曾觉得血色如此刺眼过,他想起那年自己将武士刀刺进那个中国男孩的身体时,父亲望向自己的眼神,如血般鲜红而疯狂。
他慢慢抬头,看见颜卿如的头颅静静地躺在床边的柜子上,惊恐的眼睛里带着绝望的表情。地上,床上,桌上全是被肢解了的皮肤、肌肉、韧带以及森森的白骨。
标准的日本军队里肢解尸体的手法,干净迅速而且可以不留痕迹,最重要的是,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死者甚至都不会发出一声喊叫。
只是这一次,下手的人仅仅只是为了泄愤。
岩井治吾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是凭着军队里训练处的本能机械地动作。
召来卫兵,叫他查处谁曾经进出过这间房。
山下成田被带到面前。
“你,杀了她?”岩井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的声音竟也如此冷酷。
山下只是放松地笑笑:“是,这个女人拒绝了我的要求。”
“你是一个军人!”岩井治吾看着山下成田。
“不就是一个中国女人嘛……”山下有些漫不经心,“虽然手段是残忍了点,……不过,我可听说少佐你十二岁就杀了中国人哦。”
“闭嘴!”旧时的伤疤被措手不及地揭开,平滑如常的表面下鲜血淋漓,原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回复出它狰狞的面容来,丑陋地让人眩晕。
岩井治吾猛地回过头去,却看到段锦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有整个世界轰然坍塌的声音。
“你们杀了她?”段锦颜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倒下去,只能用力抓着门框来支撑自己。
“锦颜……”岩井治吾觉得周身的力气就要失去了,“山下想对她……她反抗,所以山下就……”
段锦颜似未曾听到这句话般,径自走到床边的柜前,抱起颜卿如的头颅。
“你们为什么要杀了她!”段锦颜浑身都在颤抖,却只想大声喊出来,“我负了她一生,到死……”
岩井望着面前的男人,凄婉哀伤。而自己,什么都无法给。
再边上,是山下看热闹般戏谑的笑容。
岩井治吾只觉得“嗡”一声血液全部向大脑涌去,挥手拔出身边的佩刀,刺向山下的胸膛。
山下发出凄怖的叫声,两眼不置信地望着他。
而岩井,却是默默地闭上双眼,再转过头去望向段锦颜。
他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锦颜,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离开这样血色的世界,小镇也好,小岛也好,世界上某个不知名的小国也好,我们一起走吧……
他怀中的人,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