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小小人鱼儿

3、[贰] 上海。

　　上海。
　　十里洋场闪耀的是不同于北平的繁华，逼仄阴暗的弄堂与活泼新潮的洋房交织出一种奇异而独特的气息，南方的柔软与敏锐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里，战争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
　　“卿如，你说我在这里面重新开班唱戏好不好？”段锦颜随手指着路过的剧场问道。
　　“好啊。”颜卿如笑起来，“这就开始准备吧。”
　　于是十天后，艺界名伶段锦颜要在上海重新开班唱戏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上海城。大大的红色水牌高高悬在剧场门口，头一出便是牡丹亭里的《游园》，牌上说了要连演十天。
　　“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残垣……”段锦颜在台上轻舞曼唱，长长的水袖随着身姿一同摇曳，只是内心淡淡的止不住荒凉起来。都似这般付与断井残垣……他不要他的人生如这春光般独自绽放却又独自消逝，他不甘心！
　　所以才来上海又重新开唱的吧……有些自嘲。
　　正自恍惚间，一抬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场子里最左边的角落，默默地看戏。依旧是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神。
　　心不自觉就跳漏了一拍。
　　忙收敛了心神，认真地唱下去。
　　上次那人也是站在最左边的角落，看似离得很远，却是自己抬眼时习惯最先望向的方位。
　　岩井治吾。
　　给座儿谢了幕后连妆都来不及洗去，急急卸了翎子便赶向门口，果然看到了那个还未走远的身影。
　　“岩井先生！”他轻轻喊了一生，看到那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进来坐一坐，喝杯茶吧。”
　　茶是上好的龙井，幽幽地冒着氤氲的热气，有细碎的叶尖在杯底舒展开合。岩井端起杯子轻啜一口，一股悠然淡雅的香气入喉。
　　段锦颜忙着在边上的屋子里换衣洗妆，再用热热的毛巾把脸捂舒服了，才从里面出来。
　　“不好意思，刚才急着寻你，没洗妆就出来了，见笑。”
　　“其实你刚才的样子很好看。”岩井突然这样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却说的锦颜脸上微微一红，“我是在北平听说了你在上海又开唱的事，所以向上官申请来上海。”
　　“恩。”锦颜点了点头，“那天回去之后我仔细想了想你的话。或许我去吴四爷家唱堂会，就是不甘心被浪费才华吧，所以后来我决定来上海继续唱戏。”
　　“我非常欣赏段先生这样的决定。希望先生什么时候能够明白日本人民对京戏这项艺术也是非常热爱的，能够让我把您和您的艺术介绍给我们国家的人民。”
　　“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停下蹂躏中国人民的行为的话。”段锦颜淡淡的笑，“不可能，对吗？也许你上次说的对，座儿他们高兴了就那我们当星星月亮一样捧，不高兴了直接撂下脸走人，我知道他们现在对我爷前爷后，心里也只不过把我当作一个不入流的戏子，可是他们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子孙。是，我是想要我们伶人有个地位，可我想那地位是我们民族同胞的人给的。我并不清楚你们日本人对我们这祖上传下来的京戏了解多少，或许你们可能是真的从内心里尊重我，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尊重。如果得到尊重是要靠背叛自己的同胞和民族来得到的话，那我宁愿不要它了！”
　　“段先生……”岩井治吾望着段锦颜，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哀伤，“你这样对你国家的人民，可是他们有几个能明白你？我知道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戏如人生，你演了那么多的戏，难道就不怕像苏三一样受天大的冤屈却不得申吗？”
　　“但求无愧于心。”段锦颜抿了抿唇，“谢谢你这样理解我。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和他们一样叫我一声锦颜吧。”
　　“锦颜。”
　　“恩，治吾。”段锦颜突然改口叫了岩井的名字，听得他微微一怔，却又笑起来。
　　“我带你去吃寿司吧。”
　　“寿司？”
　　“恩，我们日本的一种食物，上海租界那里开了一家不错的店。”
　　“好。”
　　看着段锦颜在那个时候脸上显现了如同孩子般好奇而期待的表情，岩井的心里也变得欣喜起来。

　　许多年后当段锦颜回忆起在上海的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为美好的岁月，如同一场盛大而甜美的梦魇，让人沉醉了再也不想醒来。
　　岩井每天都会去戏场里看他唱戏，偶尔带了寿司过去，锦颜儒雅的脸上便有一种淡淡的喜悦。
　　他闲时便教他唱戏，只是岩井执意要学须生，锦颜拗不过他也就只好半懂不懂的教。戏里头的才子佳人他们一样一样扮过来，他是柳梦梅他便是杜丽娘，他是乾隆他便是李凤姐，他是西楚霸王他便是虞姬。
　　多少有几分戏谑的成分在里面。
　　那一日教完戏，岩井便执意要上了油彩在戏台子上唱一回霸王别姬。
　　“唱是可以，但你要明白，既然扮了角色上了太子，便要对这戏台，这人物心存敬畏。”锦颜看着岩井道。
　　“恩，我知道。”
　　于是他为岩井上妆，用笔细细地沾了墨色的油彩在他脸上慢慢勾勒着，划过他温柔的唇，高挺的鼻梁，在他眼睛上面立出高高的眉峰来。
　　锦颜突然觉得岩井长的很好看，不同于自己温润而儒雅的气质，面前的这个人清冽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剑般有青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