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小小人鱼儿

2、壹 民国二十四

　　民国二十四年。秋。
　　凛冽的寒风带来北平秋季特有的肃杀，周围的建筑物似乎都被蒙上一层暗调的色彩，在这样深深深深的苍凉里飘摇着。街上不时有学生走过，举着白旗，喊着“打倒日本，保卫北平”之类的口号，那声音渐渐近了，却又渐渐走远。
　　“段老板！”梁三的声音在大院门口响起，“车已经备好了，这现在街上可有些乱，您可赶紧着啊！”
　　“快了。”段锦颜嘴里应着，伸手取了架子上灰色的呢子大衣，匆匆披在身上。
　　“锦颜……”夫人颜卿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去哪里？”
　　“吴四爷宅子里一个堂会。”他回头望向卿如，笑笑，“晚饭就不用给我留了。”
　　“现在路上有些乱，来去小心些。”卿如伸手帮他扣了大衣上的排扣，“早些回来。”
　　“恩。”段锦颜点点头，便超大院门口走去。那梁三正在门外兀自等的不耐烦，见了他，却又换了一副笑脸。
　　“段老板，您上车。”
　　他坐上那车，一面心不在焉的听梁三在耳边絮絮叨叨，什么吴四爷的恩典呀，什么这甭管太平还是乱世这人都得听京戏呀，他都只是淡淡的应几声，却从那窗外望着街上出神。
　　一队学生从街上走过去，喊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这北平是越发的乱了，这戏在这里也唱不下去。上海那边还有些祖上置下的田产，不如去那边避一避，也好趁此重新开班唱戏。他淡淡的想。
　　如是一出神，再一抬头便到了吴宅。

　　“吴四爷。”段锦颜进了花厅，双目微微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再向着正中的吴四爷微微一行礼。
　　“锦颜。”吴四爷见了他，淡淡一笑，“刚大家还说呢，今儿个想听牡丹亭，可巧你就来了。”
　　“既然这样，我就唱一段游园吧。”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道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风丝雨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段锦颜伸手执了案上的纸扇，扇面开合之间，他便袅袅娜娜地清唱了起来。秋日微凉的天光从花厅外丝丝缕缕地泻进来，却越发衬得他身姿如流云回雪般悠然，容颜里自带了三分清丽，却是比戏台上扮了相的样子更惊才绝艳，倾尽天下。
　　一曲终了，余韵却缭绕不散，段锦颜依了台上的规矩福了万福。
　　坐在花厅左角的一个年轻人先带头鼓了掌来，段锦颜盈盈向那边望去，却看到一副陌生的面孔。
　　微微一怔。
　　“吴四爷，这位是……”
　　“哦，看我这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日本陆军少佐，岩井治吾先生。”吴四爷站起来把岩井治吾引到段锦颜面前，却没注意到锦颜的脸色已经有些许变了。
　　“日本人？”他微微扬眉，仍依旧把手伸到岩井面前，表情似笑非笑，“岩井先生。”
　　“段先生，你好。”岩井治吾似乎因为见到锦颜而有些兴奋，“我听说你的名字很久了，可惜段先生停了戏班之后一直无法看到你的表演，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段锦颜的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听岩井先生中文讲得不错，定然对我国文化深有了解了，那您给我评评，我这戏唱得如何？”
　　“段先生你唱的很好，”岩井治吾的脸上突然浮了些许羞涩，“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段先生你重新开班唱戏。段先生你唱得这么好，不唱浪费了。”
　　“浪费？”段锦颜转向吴四爷，“四爷，您也是这么想的？您也觉得我不唱浪费了？所以您找了这个日本人来?”
　　“锦颜……”
　　“四爷，您以为我为什么放着这戏不唱，您以为我不知道这旦角只能唱十几二十年，再老了就唱不了了？是日本人，他们占了我们的大好河山！如今，您竟叫我去给他们唱戏？是，我是戏子，下九流的行当，可是我还没有低下到去取悦我们民族的敌人！你听听外面学生是怎么喊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不能上战场杀敌报国，但我也不愿给这日本人唱戏！”段锦颜说着，向吴四爷微一鞠躬，“四爷，锦颜今儿就先告辞了。”
　　“锦颜！”
　　身后是吴四爷的喊声传来，段锦颜却是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招呼在门口候着的梁三备好车，便就要上车离去。
　　“段先生！”有清澈而略带生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段锦颜回过头去，看到岩井治吾站在门口。
　　“岩井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段先生，我知道你很在意我是一个日本人。可是抛开我的国籍作为一个人站在这里，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非常欣赏你的表演。在我们国家，你这样的表演是艺术，是受人尊敬的，它不是取悦。在知道在中国，唱戏是没有地位的，但我的国家能给你们地位和名誉。我希望你不要毁了你自己，不要毁了艺术。”
　　段锦颜抬起头，望着站在门槛上的人，秋日清冷的天光自岩井身后散落下来，划过他挺硬的鼻梁和如刀削般的侧脸，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而唯有他那星光般灿烂的眸子在阴影里闪耀地让人睁不开眼。段锦颜呆呆的看着，竟有些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岩井先生既然讲完了，那我就走了。”说罢他转身等车，给岩井留下一个挺拔的灰色的背影。

　　“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刚到家，卿如便上来帮他接下身上穿着的外套。
　　“我把吴四爷给得罪了，他要我给日本人唱戏。”段锦颜微微叹了口气，“这北平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卿如，我们去上海吧。”
　　“总算决定要去上海了？”颜卿如看着他笑，“前段子还要死要活不肯离开这北平的。”
　　“上海现在还算安稳，我想去那里重新开班唱戏。”
　　“就知道你闲不住，再闲下去，可不怕把这身戏给荒了？”卿如一副了然的表情，“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你可要托些熟人买两张火车票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票可不好买。”
　　“恩。”段锦颜躺在床上，脑海里却浮现出岩井治吾认真而明亮的眼神。尊重……艺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