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景唐

3、第 3 章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乌镇，那个让父亲固执了一辈子的怨妇。走的时候带着点忧伤，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安锦的男朋友。在我看来，乌镇只是一个幻影，生活了十七年，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接近，却只把大部分的青春纠结在了那样的一句诗词里，“能不忆江南？”
　　离开的时候，我和安锦站在桥头，等一辆可以带我离开乌镇的车。说实话，我不在乎那车会带我到哪里，我在乎的是它能带我离开这里。
　　安锦说她的男朋友一定会来的，送她的最好最好的朋友离开自己。可是直到一辆去杭州的车来了，他却还没有出现。安锦求我再等等，一定要让我见见那个在我的耳边说的，都快起了茧子的男人。我也希望见到他，然后把安锦亲手交给他，就像是新娘的出嫁。可是，他没有出现，直到我上了那个带我离开却不在乎方向的车。
　　我坐在车的最后排回头看安锦，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孤零零的像是身后那个古色古香的小镇。
　　我虔诚的闭眼：“或许我会回来，接受你给我的劫。但那只是或许……”
　　在车上，我浑浑噩噩的睡着，却突然觉的胸口难受，竟是呕吐了出来。清蓉啊清蓉，你怎么就忘记了呢，你是晕车晕船的啊。
　　我看着那个被我呕吐了一身的男孩，高高的个子，穿淡蓝色的校服，袖子很长，估计是订校服时量错了尺寸，额前留着刘海，再配上颀长的脸颊像极了古代的戏子。看到他我就像是看到了他在台上甩水袖的动作，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问我。
　　“没事——”我说，可是却看到了他衣服上被我弄脏的地方，像是一朵被雨水打的破败的花朵，然而却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花瓣，那里是花心了。
　　“哦，刚刚，对不起！”我眼睛盯着那个“花朵”，小声的道歉，“我晕车……”
　　“没关系，回去洗洗就好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他说“回去洗洗就好了”，可是终有些事情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比如萧萧的承诺，比如母亲的油纸伞，比如石砖上鲜艳的红色血迹，又比如哀怨的乌镇。
　　我抬头突然看到了他的眼神，如水般清凉的感觉，好像酷热的夏日突然喝道了冰镇饮料一般。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出神的看一个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的眼神，但我知道，我喜欢上了这样的眼神。
　　“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本是想说“我带回家给你洗吧”，可是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家已经不存在，我又将把它带到哪里呢？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把头窝在双膝之间抽噎，就在这个看起来像是个戏子的学生面前。
　　“你别哭，我没有怪你……”他见我流泪，紧张的忙是安慰我。
　　“与你无关。”
　　片刻之后我却说了这样的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呢？我知道有些事情，终是找不到原因的，就像是我是萧萧的劫，毫无理由。
　　我多么的希望，这一切的一切与我无关，可是这可能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过了许久，他说：“我看你不像学生！”
　　“嗯。”我轻轻的回应，声音轻的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看我不是像学生，这是讽刺吗？我以江南女生特有的敏感怀疑。可是看他穿那身校服，样子虽然傻得有些可爱，我却连穿的资格都没有。
　　“我叫方雷，附中的。你呢？”他随口的说。
　　“清蓉，我……”我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连要去的地方都没有，自问我属于哪呢？
　　“我还不知道我会到哪里。”我轻轻的说。
　　“还不知道要到哪里？那你上什么车啊？”他扑哧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陷入了洁白的皮肤里，美丽的让人着迷。我想他一定在想，这个女孩真傻，竟然连自己到哪里都不知道就上了车。可是这真的重要吗？
　　“你知道这是到哪的车么？”他问。
　　“知道。到杭州。”我轻描淡写的说。倒不是因为不想和他说话，只是因为这车上浓重的汽油味实在难闻，让人感觉恶心。
　　他突然不说话了，而是扭头看向车窗外。
　　车船外的不远处有大片大片的杭白菊盛开，我忽然想起了萧萧下葬的那天，天空微微飘着小雨，落在我的脸上，汇成一颗一颗的雨珠滑落。我没有擦脸上的雨珠，而是凝视周围盛开的大片大片的杭白菊。
　　他们开的很美，在萧萧的天堂。
　　“你喜欢杭白菊？”我舔着脸看那个傻得有些可爱的男孩，他的眼神游离，不，应该是忧郁。
　　“不！我不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我的疑问，他好像有些愤怒。全车子的人都看向我们，在这个车上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吼什么吼！”我也不甘示弱，心想，我已不是一个唱词的女孩，为什么要看你们的脸色过活呢。
　　他仍然是忧郁的看着窗外大片的杭白菊，直到杭白菊逐渐消失在车后，不见了一点光影。
　　“对不起。”他说，“我不喜欢杭白菊。”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怀。可是我猜不透，为什么。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扭头看向窗外。清蓉，从现在起，从走出乌镇的那一刻起，你不能为任何一个自大的无可救药的家伙心软。我告诉自己。
　　可是我还是心软了，我想知道他的故事，这种好奇令我难以割舍。我一遍一遍的斜眼看这个可爱的男孩，虽然我自我感觉也不是大人。
　　他见我一遍一遍的斜眼瞅他，傻傻的对我笑了。唉，我自问狠心数倍，但还是败给他了。
　　“对不起啊！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竟然撒娇，一个高个子的男孩竟然对一个自己刚刚认识还算不上熟识的女孩撒娇。可以想象场面是多么的可笑。清蓉啊清蓉，只怕你不败都不行喽。
　　“哎呀呀，好了啦！真是败给你了……”我看看周旁一双双陌生的却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对他实在无语。不过，我还是不能就此放过。“说，刚刚为什么发脾气？还有明明不能割舍杭白菊，却又为什么不敢或者不愿意承认？”我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逼迫式的询问，大有不回答就要断你后路，灭你前程的架势。
　　他却是扭头看向车窗外，我分明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忧郁，不，应该是有点抑郁！抑郁？清蓉啊清蓉，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个词呢？不是吧~-~
　　“一段往事，不提好不好？”他近乎哀求的说。
　　我无语，一段往事，他终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会是什么呢？女朋友把自己甩了，而女朋友却又喜欢杭白菊？再不就是女朋友不辞而别，跟别人跑了？不会吧，这么小就会被人甩了，何况他又是那么……
　　“艳”，脑子里出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字。我实在想不起其他的任何词来形容了，干脆就用“惊艳绝伦”罢了。他如此的惊艳绝伦又怎么会被人甩了呢？不会是像萧萧一样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怕最后的结果会很沉重，重的自己的情感难以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都没有说话，车上的汽油味实在难闻，熏得我连一点说话的气力和勇气都没有了。晕车晕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吐得胃里没了东西，只生下了干呕，只怕胃液都快要吐了出来。
　　窗外渐渐下起了小雨，江南的天气就是这样如此的多变，就像是朦胧的乌镇，饶你的眼睛有在多么的锐利，却也永远无法将其洞穿。你们，永远都是属于两个世界的平行线，在现实的面前，只能隔着雾水残忍的相望，却永不会有任何的交点可言。
　　最终车在杭州东站停了下来。
　　“不知现在过了多久了，怎么恍如过了一世？”我自言自语的下车，车窗外的雨依然下着，生命力如此的顽强，毫无停止的意味。
　　“哈哈，你睡糊涂喽，才一个半小时啊！”说话的是方雷，那个傻的可爱，让人有几分怜爱的男生。他在笑我。
　　“你知道什么啊！一个半小时……”我停住了，明确的说应该是哽咽住了，不知该怎样解释。难道解释说，一个半小时前自己生活的地方像是魔域，而现在仅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在别人看来叫做天堂的地方么？只怕他会为我的这种想法而抓狂不已！
　　“哼！”
　　我冷冷的“哼”了一下，向车门外走去。这时突然一只大手，不，应该说是一个大的机械爪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的肩膀都要麻了。
　　我回头冷冷的看着他：“方雷！你找死啊！”
　　“给，这是我的地址，没有地方去了，随时找我！”他说着递给我一张纸条，然后在我之前冲出了车门。
　　“没有地方去了，随时找我”，他竟然这么说。分明是看不起我吗，我堂堂一乌镇的女孩，会接受别人的施舍？
　　堂堂一乌镇的女孩？我算么？看着车窗上雨珠滑过的痕迹，我扪心自问。
　　在与乌镇纠葛的世界里，我抛弃了童年，抛弃了安锦。我做了逃兵。但为什么呢，我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