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你的母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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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唱词馆的唱台上，看着台下空空的座椅，心里总是空牢牢的。
这已经是母亲走后的两个月了，两个月里我只回家了两次，因为害怕，怕父亲也会像萧萧的父亲那样，喝酒，然后是毒打。父亲也确实开始喝酒，三白酒①的罐子在院墙里堆成一堵墙。我知道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隔阂。
“安锦，你以后会做什么？”我问。
安锦笑笑：“不知道，不过我想上学，上大学。”她说上大学，这是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对于我们，一群家徒四壁的孩子。
“你呢？”安锦游走于自己梦中的大学，出神之余问我。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会唱词了！”我说的坚决，仿佛宁死不屈的样子。后来我确实是“宁死不屈”了，不过那已经是后来的事情。
安锦依旧神游于自己的大学梦，窗外笙箫之声传来，是有人娶亲了。我和安锦像是急着要吃奶的孩子，飞一般的跑了出去，要知道如今西式婚礼流行成风的年代，仿古式的中式婚礼成了乌镇一个不小的风景。
载着嫁妆的大船在水上摇撸而过，嫁妆上披着红色的袖球，颜色鲜艳，艳的有些刺眼。岸上大群的人们簇拥着八抬大轿，新娘端坐其中，喜娘在轿旁伴行，大大方方的与乌镇的灰墙黛瓦，千年古街，斑斑驳驳的外墙相映，大有一副复古的韵味。
“看，我也要这样，像大家里的小姐一样的出嫁！”安锦突然说。
像大家里的小姐一样出嫁，萧萧又何尝不是这样期望呢？
“你不是还要上大学么？”我问。
“大学？那只不过是一个梦，像雾一样的……”安锦终于回到了现实，只是现实有些让人大失所望，所以安锦说的也很失望。
出嫁的队伍渐远了，河中开始又有三三两两的船只飘过，消失在了桥洞之中，像是被桥洞吞没了一般。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河岸上跑过，向火红的八抬大轿追去。
“要不要去看拜堂？”我问，“要看婚礼自然要看完嘛！”
“好！”
似乎安锦比我更有兴致，已经先于我跑了出去。
我们沿河追出了数里，终于在一处老宅里见到了八抬大轿。老宅大门两侧的立柱上摆放的红色花球，像是在向人们告示，这家主人成家了。
喜堂的中堂画着“万回哥哥”，长条供案前漆着黑漆的方桌上，供着拜堂的供品，龙凤花烛燃烧着，吐露着浓浓的喜庆。新娘子穿着红红的嫁衣，盖着红红的盖头；新郎长袍马褂，一副大家公子的装扮，向众人连连作揖。
自婚礼回来后，安锦好像丢了魂似地，每日总是呆呆的出神，而后自己摇头微笑，脸上露出晕红。直到有一天我问她怎么了，安锦说了三个字：男朋友！
男朋友！这是个让我诧异的名词，怎么会！我们才十七岁唉！
“你是不是思春啦？”我摸着安锦的额头，诧异的问。
她啪的打掉我的手，不喜的说：“哪有啦！人家是认真的啊！”
班主又在大吼，说我们不务正业了。可是什么才是我们的正业呢？只是一味的唱词养活自己么？
那晚我回了家，父亲依旧是老样子，蹲坐在门槛。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问我。
“回来看看你！”我回答的冷淡，淡的有些让自己都感到忧伤。
“回来看我？”父亲疑惑的看着我，仿佛我在撒谎。
我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这样子的问我，或许他真的把我看成母亲那样的心思，不过或许我也曾真的那样想过，迟早，我是要和别人走的。
“安锦找男朋友了……”我平静的说，平静的好似与我无关。但我知道，这与我有很大的关系，我害怕，怕安锦会从此离我而去。
“那又怎样？我告诉你，死丫头！你娘是个贱货，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父亲站起身来大吼，“你这辈子就别想嫁个好人家了，回头看我找人把你卖了！”
我扭头进了屋，对此不加理会。他时常这么说，或许我也会欣然接受吧，至少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或许如果父亲真的这么做了，我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水的情节，离开萧萧所允诺的幸福。
乌镇是属水的，我害怕自己会成为如水的怨妇。
自从知道了安锦的秘密，我真的开始恐慌了。
在唱馆里，我开始每夜做噩梦，在噩梦里惊醒，然后穿着睡衣到安锦的房间，直到确认安锦还在，我才会安心的回去继续睡觉。慢慢的，我感觉自己只剩了一副躯壳，脑子里全是安锦，我怕安锦会像萧萧一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我。
经过河上捞起萧萧尸体的那座桥时，我开始有意无意的注视着河水出神，脑子里开始浮现捞起的那个白白的泡的鼓鼓的白肚皮。
我开始感觉，安锦就是萧萧特意留在世上，给我的影子。
萧萧对我说，到时我一定让你幸福；我对安锦说，我们一定都会幸福。
那天父亲喝醉了酒，到唱馆来大吵大闹。他嚷着要把我卖出去，卖到杭州。
安锦听了，小声对我说：“你爸是不是疯了？要把你卖了。”
我没有对安锦发脾气，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正如算命先生对我说的，安锦是我的劫，想逃也逃不掉的劫。
记得那天我经过古庙回来，一脸愁容的对安锦说：“安锦，你是我的劫，会让我在劫难逃！”安锦听了以为我发神经，嬉笑的说我神经。我给安锦解释，说是算命先生说的。安锦开始笑我迷信了。从那天起，我确实开始迷信了。
我知道安锦一定不会相信算命先生的话，但我相信。凭感觉，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人都有劫，遇到了就会在劫难逃。
或许我是萧萧的劫，安锦是我的劫。我这样认为，从我开始迷信开始。
班主听了父亲的嚷嚷，说：“清蓉，你爸喝多了。把他送回去，安顿好了再回来！”
我瞅了瞅在一旁出神的安锦，我以为他会和我一块，但她没有。
我拖着父亲的胳膊，东倒西歪的把他送回那个支离破碎的家。一路上父亲一直在嚷嚷，引来众多路人的围观。当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清楚的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他们在指指点点。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那晚父亲站在高高的护栏上，大声的辱骂和诅咒。他说“你的母亲是个贱货，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说“我明天就把你卖到杭州，让你的母亲知道她的女儿同她一样的下贱。”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要把我卖到杭州暗门子，就像前两年乌镇被卖的女孩一样。但他始终没有那样做，因为那晚他死了，邻居家的大伯说他死于饮酒过度。
我希望他真的是死于饮酒过度，可是他不是。我清楚的记得那晚，是我杀了他，用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那把油纸伞。
当我把他拖回家里时，他打了我，用那条他曾经用来打母亲的皮鞭打了我。我没有躲，我突然有种想要感受萧萧曾经感受过的伤痛的冲动，是不是真的值得为此而死。
父亲的皮鞭一下一下的落在我的身上，我感到身上火辣辣的，忽然想起了给萧萧的伤口涂抹药物的时候。萧萧大叫，说抹药时很疼。
我问她：“你父亲打你你为什么不躲啊？”
萧萧说：“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因为爱我的母亲。”
“可是他为什么要打你呢？”
“或许是因为父亲不愿接受我妈妈走了的事实吧。”萧萧这样解释。然而现在，父亲是不愿接受母亲走了的事实么？我不清楚，只听到了皮肤裂开的声音，又像是心碎。
父亲诅咒我，说：“你的母亲抛弃了我，我诅咒你也没有好的姻缘！明天我就把你卖到杭州，卖去做妓女。”
父亲终于收了皮鞭，东倒西歪的打算出门。可是他踩到了躺在地上的油纸伞，头摔到了门旁的石砖上，磕起了一个大包。
他死了，因为踩到我放在门旁的油纸伞，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门旁的石砖上全是血，鲜红的像是花瓣，美丽的有些妖艳。我拼命的用沾了水的抹布擦拭，但终究还是擦不下去。那里一直留着血红色的印记，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我把他葬在了离乌镇好远的一个山头，和母亲的那把油纸伞。在这里他可以看到他爱了一生的乌镇。我曾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乌镇，或许在别的任何一个现代的都市，他都将会是一个很成功的画家，而不是像现在，画了一辈子的乌镇，却终是贫穷的连自己的女人都抛弃了自己。不知道是他欠了乌镇的女人，还是乌镇欠了他什么，反正终是一生，固执的呆在乌镇，固执的喜欢乌镇的古典，固执的让人难以捉摸，直到固执的有些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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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三白酒：三白酒是乌镇人的美酒，天然原料纯手工酿成。何谓三白酒？《乌青镇志》上说：“以白米、白面、白水成之，故有是名”。此酒醇厚清纯、香甜可口，男女老少皆宜饮用。以其香气浓郁、酒味醇厚、入口绵甜、回味爽净、余香不绝而名声远扬。几百年来风靡江南，经久不衰。三白酒除了55℃的三白酒外，还生产12℃的白糯米酒以及4℃的甜白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