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的你》学小爱

7、红幕1 1.

　　1.

　　他一直觉得她身上有股子甜味。

　　离远了闻不明显，但凑近了就很浓郁。像是把什么甜滋滋的气泡水打翻了，从头淋到脚了一样。

　　闻久了会难受，会恶心得想吐。但是偏偏她那阵子很黏自己，总是动不动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确实很像树袋熊，尤其是和别人贴贴时的模样。很可爱但也很烦人。

　　他偶尔会格外烦她，跟撕胶带一样把她从身上扯掉。

　　但偶尔他也会很想念她，想念她身上浓郁的气泡水一样的甜味。

　　比如现在。

　　她躺在浴缸里，红色的水淹没了她整个瘦小的身躯。她那双眼睛还没有合上，乌黑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杏眼瞪大着失去了焦点。

　　空气里是同样浓郁的令他作呕的气息，却是染上赤红的、血腥的、来自于她身体内部的味道。

　　他麻木地跪倒在地，颤抖着手伸入尚且还有温度的水里抚摸她一如生前柔嫩白皙的面庞。

　　十几分钟前还好好的，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商量着明天要去看的演出。她欢快地说要去买一束鲜花，等谢幕结束后上台去给凌诗薇献花。还强迫着要他一起去。

　　明明只差一天了。明明只差一点。

　　“你还在这儿。”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刚刚背后连续不断的沙沙声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亚麻色长发女孩推开门缓步走进来睥睨着他，随意地甩了甩手里还沾着水渍的小刀。

　　“怎么，你还想找我聊聊细节吗？想知道我是怎么割开她的喉咙的吗？”

　　2.

　　贺烨睁开眼。一如既往的熟悉的暗灰色天花板。

　　他没忍住骂了声脏。从床上跳下来，胡乱地换了套衣服就往外冲，书包都没有拿。母亲在后面感叹道儿子真是长大了，开学报道居然这么积极。

　　没有管周围人跟看神经病和疯子一样的眼神，他直接冲到男生的面前拽着他的领子就往墙上撞。

　　“最后一天，三十个小时都不到，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失败了！！”贺烨瞪着眼怒吼，目眦尽裂。“他好不容易记住我！就差一点！你跟我说又回来了！！”

　　被他拽着的男生斜歪着头，像是已精疲力竭，连回望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张泛白的唇瓣还能勉强翁动：“这回选中的人…是凌诗薇。”

　　虚弱的语气宛如一桶冷水从头浇下，浇灭体内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冷意和空洞。

　　“不是叶子夏？”

　　“不是，我们被骗了。”

　　随着双手的卸力，男生曲起腿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乌黑的额发下是毫无生气的眼眸，深邃的颜色如同深渊一般浑浊不堪。

　　“其实也不算是骗，他们不屑于做这种事。只是凌诗薇仁慈，多给了我们一段时间喘气。”

　　“仁慈个屁。”他再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说不上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怕，“她明明只是很享受，我们现在这副表情。

　　“以为改变了，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绝望。”

　　3.

　　传闻中需要走过第二教学楼最高层的那条笔直走廊，要伸出左手，要在深夜十二点分秒不差的摸到那面光滑如水的镜面。只有这样，那些恶魔才会出现，才会嬉笑着问你想要实现什么心愿，是否愿意为此承担任何代价。

　　但叶子夏不需要。他只需要在晚上走到走廊尽头，什么时间点都可以，然后伸手在镜子上敲三下，就能如愿看见那四个外形不一的恶魔。

　　恶魔们也只会在叶子夏面前格外注意形象。会收敛起狰狞的笑容，稳定好变化不断的身形，女性模样的两位还会扎好头发。虽然他们不需要衣物，但还是会装模作样地幻化出裙子或西服。有时兴致来了，还会举着一把小洋伞或是端着一只红酒杯。虽然从叶子夏的视角来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就连五官他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嘴的部分。

　　不过为了方便称呼，他还是在第一见面的时候给这四个恶魔分别取了名字。用的他以前写过的某部小说里的主角的名字。

　　高的像是名成年女性的恶魔叫瑞恩，很少说话像是成年男性的恶魔叫零，年少的总是扎双马尾辫子的女孩恶魔叫红座，年幼的却最老成的男孩恶魔叫艾瑞克。

　　不过话说回来，就连恶魔这个身份也是叶子夏帮他们命名的。用他的话来讲，这种蛊惑人以自身为代价实现不切实际心愿的存在简直和他想象中的邪恶恶魔一模一样。虽说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四个家伙却很是喜欢。反正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干脆这么认为着好了。

　　这是和恶魔们认识后的第九天，叶子夏给他们带来了哈利波特全集，准备念给他们听。这也是个意外，昨天无意间说了句这面镜子真的很像厄里斯魔镜，能够映出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执念。

　　瑞恩听后好奇地问了句那你看见什么？叶子夏盯了半晌，慢悠悠地回了句我看见我的影子在对我say hi。瑞恩和红座当场就笑了，零却对他口中的哈利波特产生了兴趣。

　　正巧昨天的安徒生童话已经念完了。四个恶魔什么也不感兴趣，就喜欢听故事。各种各样无论有趣或是无趣的故事。最开始他们是想要叶子夏念自己写的小说的，但他宁死不从，只好退而求其次。

　　可是今天还没能念上两句，零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艾瑞克抱怨着说偏偏这个时候来人了。

　　又两只黑手伸出，一只搂着他的腰，一只抓着他的肩。然后一个使劲，他便被拽进了身后的镜子里。

　　“别怕哦小叶子。”红座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让他随意坐在一边。“一会儿我们工作完了，就送你回去。”

　　来者是个和叶子夏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上也穿着同样浅蓝色的制服。她脸很圆身材也很圆，又留着齐肩的短发，看起来整个人都是圆滚滚的。等她走近后叶子夏才发现她脸上还长着一大片显眼的雀斑，他几乎是立马联想到了哈利波特里面的赫敏。不过赫敏可比她漂亮，也可爱多了。

　　女孩似乎是被周围阴森森的氛围吓到了，两片嘴唇都在不停地发抖。可她还是按照传闻里说的跪了下来，双手扣在一起放在嘴前，又是虔诚又是恐惧的说到：“请实现我的愿望。”

　　瑞恩无语地看向叶子夏，这孩子又在旁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些什么？叶子夏则很是理直气壮，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红座忍着笑开口，语气不似刚才的娇柔，而是带着渗人的尖锐感。

　　“你想要什么？完美的面貌身材，花不尽的财富，还是体贴帅气忠诚的爱人？你想要的一切我们都能帮你实现，只要你也愿意承担背后应有的代价。而且请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愿意我愿意，无论什么代价，都求求你实现我的愿望。”

　　女孩急切地说着，内心的极度渴望甚至已经压过了对镜中突兀出现的黑影的恐惧。

　　“无论怎样巨大的代价都没问题吗？哪怕是抹消掉你在现实里的存在？”

　　“抹消？不！这不行，我要是死了还怎么实现我的愿望？？”

　　“我们当然有办法实现，只要你付出相应代价。”

　　“可是可是，我只是想变得更漂亮一些，像骆盏，像凌诗薇，哪怕只是像韩小芷也行！可我不想因此死去……”

　　叶子夏突然就没了兴趣。这是他这些天听到的最无聊的愿望。

　　“只是容貌的改变的话，是不用付出抹消存在这样巨大的代价。”

　　“真的吗！那、那代价是什么？”

　　“nonono！这是我们的商业机密，不能随意透露。告诉你不用死已经是越界了。现在，只需要你回答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我……”女孩犹豫了几秒，但还是迅速地咬牙点头同意，“我愿意！只要能和凌诗薇她们一样好看，你要我付出什么都没问题！”

　　“好的~我亲爱的小客人，交易达成。”

　　零突然伸手和瑞恩一起把叶子夏护在怀中，然后周围便是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红座的身形突然开始伸长，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头和脚然后向两边拉开，直到出现裂缝，鎏金色的光芒从里面溢出，灼眼得几乎要刺瞎双眼。

　　“现在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完成最后的签名吧！”

　　“我的，名字……”

　　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缓慢而呆滞，似是正逐步地步入一场美丽而幸福的睡眠。

　　“我叫，陈佳嘉。”

　　4.

　　水蓝色头发少年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脸上是迷茫而又恐惧的神情。

　　他摊开着双手，十指间和掌心尽是尚未干涸的血渍。同样沾染血渍的还有他微张开的唇，以及那两颗明显且可爱的小虎牙。

　　血渍的来源是他面前横躺着的浅灰色头发女孩。她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除了右手外的其余三肢都被整齐地切割下，被啃咬得残破不堪。残余的肉渣和骨头零乱地铺散了一地，四处都是浓郁的令人反胃的腥香气。

　　可少年却觉得好闻极了，甚至不可抑制地条件反射地开始分泌唾液。

　　“艺娜……”他委屈巴巴地伸出手推了推女孩的肩，还格外小心地避开手上有血的部分。他知道艺娜讨厌血，哪怕是她自己的。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人气息的女孩突然缓慢地睁开了眼，像是刚刚入睡就被旁人吵醒了一样忍不住蹙起眉。可在看见少年满是难过的水蓝色眼睛后又泄了气，抬起那只唯一还完好的手摸了摸他的头，跟安慰小狗一样柔声说到：“别怕佐亦，一会儿就好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扭曲】里面不会有真正的死亡。”

　　少年乖乖地点头，但还是一副觉得自己做错事的苦恼模样。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找回女孩残余的肢体，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摆放回女孩身边。

　　这时，后面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少年几乎是立刻像只炸毛的野兽一样弓起腰背，龇牙咧嘴，把女孩护在身后。来者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一下紧绷起来，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他推了下鼻梁上往下滑的金丝眼镜，强装镇定地问到：“他、他现在不会咬人吧？”

　　女孩有些艰难地瞥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好笑的表情“看来蒋老师没有骗我。你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狗。听说你高中的时候被学校里的流浪狗连追了半个学校，后来还是你朋友帮你解的围，看来这也是真的？”

　　“平时课上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多说半个，怎么现在话这么多了？？你快点把止咬器给他戴上！”

　　“急什么？我现在就一只手怎么戴？先给我说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忘了提醒你林老师，佐亦说话虽然很困难但我们之间的对话他还是听得懂的。我劝你最好别说我的太多坏话。”

　　“你！”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但看了看面前不停呲牙的男孩只得又悻悻地收了回去。“这回的收获不多，但已经足够证实我们之前的猜测。”

　　“是么。”女孩的语气听来并不意外，甚至是有些意料之中“果然学校里有脏东西是么？”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目前可以确定引发佐亦异常的就是这个脏东西，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脏东西也是【真实】和【扭曲】之间的一个连接点。之前那些莫名其妙被抹消了存在的老师和学生应该都是因为和它有了接触。”

　　“蒋老师也是这样吗？”

　　“是的。”

　　“可我没有在【扭曲】里找到过蒋老师，连影子也没见着。”

　　“……她一定就在这。”

　　“嗯，行吧。”女孩看了眼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左手，站起来身。又满是嫌弃地扯了扯自己胸前一片殷红的布料。早知道就穿红色的裙子来了，起码还能眼不见心不烦。

　　少年见她恢复了也连忙跑了过来（还是手脚并用的方式）眨着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看，丝毫不见刚才的半点凶意。

　　女孩摸着他夸了句好孩子，单膝跪下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个止咬器，仔细地戴在了少年嘴上。少年看着这个黑漆漆的玩意儿有些抗拒地躲了两下，但拒绝女孩从来都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所以最后他也只是难受地蹭了蹭女孩的掌心，然后和她一起站了起来。

　　“放心林老师，我会帮你找到蒋老师的，就像你答应我一定会让佐亦恢复正常一样。哪怕只是骨灰，我也会一点不落地全部给你找回来。”

　　“毕竟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自己的爱人。”

　　“打住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止住了女孩的长篇大论，细长的浅绿色眼睛里闪过了转瞬的讽刺的目光“我是为了我的爱人，你可不是。你是为了你自己。所以我们并不一样，请不要一概而论。”

　　“本质上是一样的就行。”她挠了挠少年的下巴，少年舒适地哼唧了两声后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脸还在不停地蹭着她的脖子。

　　“为什么要注意那么多细节呢？本质上相同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