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茶一梦》罪枝

4、初见（四） 疼吗？

　　陈敬处理好门派中的琐事，正打算熄灯的时候就看见门外立着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大半夜的，想吓死我啊！”
　　“找你有点事。”
　　“闻掌门，今晚暂不营业，明早再来。”
　　“重要的事！”闻林语气加重了一些。
　　苏若和陈敬都偏头细细看了闻林一眼，等着他要说的是什么大事。
　　闻林把那株草药丢在到了陈敬的怀里，“不是说，小孩子身体恢复得快些让我相信意外，药给你带来了，人也给你带来了，好好治。”
　　闻林表情严肃，一点也没想在开玩笑。
　　陈敬怎么也没想到闻林会在今天去边山深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说话他就开始打量闻林。不看还好，这一看才发现闻林这一身素白的衣服，混着污浊的泥水。
　　陈敬把人拉进屋，“你去干嘛了，弄成这样。”
　　“我没事，还缺什么药和我说，苏若的灵脉……”闻林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视线消失之前，他又看见了苏若的那双眼睛——一双惊艳动人的桃花眼。
　　睡梦中闻林想起了八年前的冬月初五，那年雪落得特别早。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借栾山铺上了一层雪，银雪压弯了枝头。
　　闻林拎着两壶酒，正欲回山，突然一阵心悸，随便找了一处茶馆坐下。紧接着街上的人开始吵闹着，囔囔着看西边的天空。西边，西边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边山深渊，闻林也随众人看了去。那天，西方的天空被染成白金色，折射出千万束光线，是将一片天空割裂开来。同样四分五裂的，是闻林的心脉。
　　他耳边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悦耳的鸣叫，紧接着又变成绝望的啸叫。
　　闻林的心悸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那道金光消散。
　　那晚他像是受到一种指引，下意识就去了边山深渊，深渊周围结了层薄冰，上边覆了雪，深渊中央上冒着薄雾，闻林御剑前去，在那层雾中瞧见了隐隐绰绰的光亮，他寻着光亮，最后来到了深渊底，那是他最顺利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深渊底下。
　　深渊底在白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地现出了轮廓，闻林眼前是寒冰冻结而成门，门上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木藤，金光便是从寒冰门后传来的，闻林指尖触上那寒冰门，是刺骨的寒冷，木藤缠上了那截玉指，力道越来越重，似是要将血肉缠进去。闻林召剑，微云一出，那寒冰门竟然“吱呀”几声，自己打开了。闻林看到——那寒冰门后是木藤竖起的高台。
　　高台上，竟是一个冰棺！
　　闻林一怔，先前的心悸又涌了上来。冰棺内散发的白光渐渐消散，冰棺溢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刺入他的骨血将他整个穿透。闻林的四肢被捆住，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吸收，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
　　那股力量撕磨着他的四肢百骸，从身体的四面八方钻进他的心脉。
　　由于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他心脉那处竟硬生生被撕裂出一个大窟窿，无数力量像刺一样在里面搅弄。
　　心脉那处像是要炸了一样，闻林一口气也提不上来。他头痛欲裂，浑身的骨肉像是被撕扯分离又重新拼接好缝进身体里。
　　记忆中的疼痛与寒冷一下将闻林惊醒，他躺在别寒居的床上，一睁眼便是陈敬那双要被怒火烧红的眼睛。
　　闻林缓了好一会儿，回笼了意识，想起昨晚最后一眼的那双眼睛，他坐了起来，正色道：“苏若呢？”
　　“跟落白诗给你煎药去了。”陈敬把上了闻林的脉搏，闻林抽了手，陈敬又把他拽回来，怒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自己身体的毛病了，你，我说你什么好！为什么你这心脉耗损这么严重！咳……咳咳……心脉护着灵核，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及灵核，心脉耗损，灵脉受阻，灵力容易运转不通，这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别瞒着我！”陈敬越讲越生气，中途还被口水呛到了一次。
　　“八年前，从边山深渊回来的时候。”他语气淡淡的。
　　陈敬看他那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就来气，“这么久了，你也没打算和我说，等着我给你收尸吗？！”
　　“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如今仙门局面并不太平，各派斗争暗涌，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心脉受伤的事，对借栾山不利。”闻林掀了被子，起身时才觉得四肢无力，根本没有力气站稳。
　　陈敬将他扶了回去，“你以为借栾山就你一个人吗？”
　　“我没那个意思。”闻林辩解了一下。
　　“你没那个意思，你就好生给我待着，给你服了药，那药吃了会暂时运转不了灵力，四肢无力也是正常的，你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好继续运转灵力了，你这心脉若是想养好，难！”
　　陈敬出去了，便把苏若喊了进来，吩咐了他几句话。落白诗还在偏房煎药，陈敬过去寻她了。
　　闻林看着这小孩就木在门口，动也不动，看囚犯一样盯着他，“陈敬跟你说什么了，你要这样看着我。”
　　“跟我说别让你出去，叮嘱你吃药。”苏若的语气很僵硬，听不出任何任何情感。
　　“嗯，那你要一直这样站着吗，陈敬也没让你罚站，帮我拿几本书来。”闻林说完又觉心脉处开始阵痛，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苏若犹豫了一下，去给闻林拿书，但他不知道闻林要哪本，看了眼床上的人。闻林上一秒眼睛还睁着，下一秒已经闭上了，还皱着眉，一副不好打扰的样子。
　　无奈之下，苏若只好把那书案上的书都抱了起来，整整五层，他每走一步就不得不摆动身体以免书掉了下来，一个没留神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五层书就被他抛到了空中，落下时全都砸在了苏若的背上。他没吭声，而是去找那个让他摔跤的罪魁祸首。一低头就看到一柄剑悬了起来，那是剑还未出鞘，鞘是青玉色，露出的剑柄是近透明的白色，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这把剑此时很欠揍地朝苏若摇晃着身子，苏若伸手一抓，却被剑鞘拍了手背，力道不重不轻刚好一个红痕印在手背上。苏若恼了，拿书丢它，书碰到剑被弹了回来，眨眼间便砸在他脑门上。
　　“微云！”闻林使不上灵力，只好唤了声剑名。剑听到主人的召唤，“噌”一声从窗户屁颠颠逃走了。
　　闻林床边的那个小盒子里全是药，新添的这些是陈敬留下的，也有一些是以前的，那时候他练剑常常擦伤，苏故便会给他准备这些。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淡蓝色的瓶子，伸手招呼苏若坐过来。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手背的红痕时，并不痛但却痒痒的，苏若缓了好久才意识到闻林这是在给他上药。
　　“疼吗？”苏若听到闻林这样问他。
　　疼吗？不疼的，比起以往他所承受的，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是眼前这个人问他疼吗？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怎么会不疼呢？被毒针刺入灵脉的时候是疼的，被注入蛊虫的是疼的，被淬炼的铁镣缠身是疼的，每一寸的呼吸都是疼，每一寸的举动都是疼的。他当然疼了，只是从没有人问过他，问过他疼不疼。时间久了，他已经忘记了疼是一种什么概念，什么程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学会了不再喊疼，不再觉得疼，是第一百次昏死过去的时候，还是被挑了全身筋脉封闭五感的时候？
　　这个昨夜为了他，弄了一身伤回来的人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疼了。
　　原来还是会有人在意他的。
　　可他还是固执地回答了眼前的人：“不疼。”
　　苏若说的时候，眼里浸着朦胧的雾气。闻林在那一圈雾气下，瞧见了小孩的委屈，“疼的话就要说，知道吗？”
　　这句话之前也有人这样同闻林讲过。那时，苏故同他比试，一时间到了兴致，闻林怕伤了他，在最后一刻将剑锋一转，苏故来不及收完剑，那一剑还是刺到了闻林的手腕。苏故看见他流血立马变了神色，拉着他就进屋。伤口很深，苏故给他上药时，他压着痛意皱着眉，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哪点惹着了他，包扎完后，他硬是将人推在了床上，压着身下不安分的人，咬上了闻林的唇，几欲见血时才停下来。
　　“疼吗？疼的话就要说，你忍着干什么？！”在闻林张嘴企图反驳的时候，身上的人便趁势吻了下去，很深很深，很久很久，堵住了闻林所有的话。
　　闻林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的脑袋，揉了上去，“白诗跟我说，左边的屋子给你腾出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搬进去住的。”
　　苏若点了点头。闻林给他上好药，那小孩就跑到门外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一碗药。白色的碗底衬着那药愈发的苦涩，发黑的药汁上还飘着短细的白毛。看上去不像良药，倒像是夺命的毒药。不用尝，闻林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嘴里的苦味了，他把头蒙进了被子里，佯装入睡。
　　小手拉住了闻林露在外面的头发，苏若扯了扯一缕柔软的头发，他动作很轻柔，不敢太用力，小声说着：“陈敬说要你喝完。”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蒙在被子里，声音有些低沉：“陈敬是你谁，你是惜泽峰上的人，他一个外峰人管不了你，不用听他的。”
　　闻林又想了想，自己才是借栾山掌门，这小孩也是自己捡的，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呢？不过，当时也只是随口一提要收苏若为徒，收徒还是要问一下本人的意愿。
　　“这里不是借栾山吗？我为什么是惜泽峰的吗？不是你的吗？”苏若显然是没明白闻林说的。
　　闻林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那牵着自己头发的小手，“这里是借栾山，是惜泽峰，是不是我的……”闻林把苏若抱起来，放到了床上，“你愿意当我门下弟子吗？如果不愿意的话，陈长老和路长老那也是可以去的，不愿意留在借栾山也是也可以的，但你现在还不能出山，一雨楼的情况我暂时还不了解。”
　　苏若听到一雨楼时眼神有明显的变化，闻林也注意到了，握紧了他白乎乎的小手。
　　“可以是你的吗？”比起借栾山、比起惜泽峰，唯有“你”这一个字苏若觉得范围更小一点，更可控一点，更安全一点。
　　闻林笑了，“喊声师尊听听。”
　　“师尊。”苏若的声音里带着小孩特有的甜软，温温暖暖的两个字撞进了闻林的心里。
　　那晚，云月相依，此后，这一声师尊一叫便是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