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共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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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若躺在闻林的身边，乖乖的，他听着闻林有规律的呼吸，悄悄地抬起食指，小心翼翼地攥着闻林的袖子。他知道自己对于借栾山是个特别的存在，很担心明天就被赶下床，后天就被赶下山，大后天就被抓回一雨楼。
苏若陷入了沉思。
“过几天要去泡药澡，陈敬跟我说，可能会有些痛，不过去了我有奖励。”
闻林突然开口，刺破了周围的寂静，吓得苏若抖了一下，迅速把手缩回去。他后知后觉才听明白闻林说了什么，恹恹地回答，“我不怕疼。”
再疼他也能忍受。
闻林听了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把苏若的手重新拉到自己手边，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才跟你说的话，你就不放在心上了。”
“没有……”
他在一雨楼的生活，全靠看人脸色，尽管闻林说得很平淡，他还是很明显听出来那话里的不愉悦，于是他添上一句：“以后不会忘了。”
“嗯。”
闻林一夜无梦，苏若则截然相反。
他难得做了个梦，还不是个好梦。
那是个炎热的夏季，是生命最炽烈，最火热的时令，独独一雨楼的地下监狱里嗅不到一丝一毫的夏日气息。粘稠的黑水一滴一滴顺着粗糙的房檐顺下来，一声“滴答”隔着好久才接着一声，在空寂的角落里发出悠远的炸响。
黑暗里——
一捆粗绳将一截长长的脖颈拴紧，将脖子上仅剩的皮挤成三堆。粗绳下隐约可见几道狭长的深色伤疤。脖子下方是被一条火烤成橘红色的铁链，这条链子冒着灼烧的黑烟，滚烫的温度瞬间烧化了衣物，缠上了少年单薄的身躯，在他惨败的皮肤上留下几圈长长的被火烤熟的疤痕。
少年整个人被拴得无法动弹，像即将被宰杀的小狗。
他唯一与狗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淬着冷色，是漆黑夜里的一匹饿狼，走在荒凉的原野上，探寻着自己的猎物，准备随时进行一场厮杀。
一个黑影映入苏若的眼里，那双警惕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黑影的移动行径，仿佛视线能变成实物，将眼前的东西活活生吞。
黑影握着一把刀，刀身如镜，闪着锋利的寒光，倒映出少年惨白隐忍的面色。
这刀浴血无数，杀人无数，带着无数亡灵的诅咒。这刀本来可以在战场、屠杀中饱餐一顿，它的主人饿着它太久了。见到少年，它兴奋得不行，终于可以有新鲜的食物够它品尝了。
刀摇摆着身子，带动着它主人的手晃了一下。
冰冷的刺入少年的心口的那层皮肤，渗出了血，然后握刀的人用力向下捅，却被一道白色的光给抵挡开来。
少年的胸口显现出了一朵九瓣白花，隐约的光亮突然出现，又旋即消失，让监狱短暂地亮了一下。但少年已经半月未见光亮，刺得他只见到黑影模糊的面容。
“噌——”刀被一股力量甩了开来，落到地上。
黑影唇角勾起了弧度，斜眼看着少年。他尝试了很多种方式都没办法取出少年的灵核，就连带着上万诅咒的恶刀都无法刺入。
可诅咒也不是闹着玩的——很快少年的皮肤就开始变黑溃烂。身体各处都瘙痒无比，他手脚无法动弹，只能闭眼咬牙承受着。少年脚趾蜷起，指尖死死按住捆着自己的铁链。铁链灼烧着，他手底下冒起了烧焦的黑烟，指甲已经烧化了，一双烧得黑乎乎的手，最后无力地搭在铁链上。
“我想见见我哥。”这是少年第一次开口。
监狱很黑，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是一团黑影。
少年重复一声，说：“我想见见我哥。”
“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你怎样对我都好，我只想见见我哥……”
这团黑影不回答他，少年只听到屋顶上滴落的水声。
“我想见见他。”少年又一次恳求道。
“嘘。”黑影终于出声了。
“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才能死吧，这样他也能少受点罪。”黑影嘴里的他就是少年的哥哥。
他看着少年的全身溃烂像是一滩被无数人践踏过的烂泥，笑出了声，道：“你说，护你心脉的这个人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死掉更好些。”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若是就那么死了，还算是个解脱，跟我耗费时间真不是明智的选择。”
黑影指甲转动，催动了更深一层的诅咒。少年突然尖叫一声，嘴里爬出了一只乳白色的蛊虫。他焦黑的皮肤下，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移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苏若醒了！他意识恍惚，醒来盯着陌生的屋顶思考很久。直到指尖握着的一角丝滑的布料，背上靠着的是温软的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借栾山上。
“做噩梦了？”闻林的声音很轻，生怕吓坏了小孩。
“嗯。”苏若的声音比闻林更小。
“害怕吗？”闻林把苏若往自己的怀里捞，给苏若擦拭着他脸上冒出的一层冷汗，说，“我也会做恶梦。”
“你那么厉害，也会做恶梦吗？”
“梦由心生，没有心的人就不会做梦。”
“那你怕吗？”苏若抬头看着闻林，在他的意识里，只要自己够强大了，就不会害怕任何事。
“怕。”闻林回答得很认真，跟苏若对上视线。
“那你等等我，等我足够强大了，我会保护你，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闻林没说话，只是朝苏若笑了一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将苏若的手攥在手心里。
苏若闻到了闻林怀里的茶香，淡淡的，极为温柔。
苏若的体质很特别，他的恢复能力很强，在灵药的帮助下，五年便修补好了灵脉。他的天分也很高，在之后的六年学习中，竟是超越了比他先入学七年的落白诗。
练功之余，便是下山为闻林，去寻各地的仙草妙药。
“师尊，这是我特意去边山上寻的灵草，弟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六臂兽那里寻抢来的。”苏若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汤匙，把药往闻林的唇边送。
“我自己可以。”闻林推开苏若的手，听到边山的时候，闻林指尖动了动，嘱咐道，“不要常去边山。”说完便低头喝药，并没见到苏若眼底不悦的神色。
药并不苦，是甜的，比陈敬那儿的药好喝多了，闻林喝完，撂下碗。
“师尊，你去哪里？”苏若黏在他后头跟着，他现在已经比闻林高了，从后头能瞧见闻林脖子靠近锁骨那处有颗痣。
他盯着那颗痣，听到前头的人说：“去找你陈师叔，不用跟来，找他有点事情要商议。”
“哦。”苏若的回答恹恹的。
闻林到了陈敬那里，帮他一起处理山中的事务，他这些年病情越来越重，鲜少出山，甚至很少出惜泽峰。
“不在你的惜泽峰上好好养着，往我这儿跑。”陈敬手边的笔没停，又继续同闻林说，“苏若上午来找我问药的事，问我在不影响药性的情况下如何把药弄得甜一点，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我来就是想跟你你说苏若的事的。”闻林想了想，自从苏若恢复了灵脉，能够修炼灵术了，他就愈发觉得这徒弟管他管得紧，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可闻林就是觉得哪儿怪怪的，像是在闻林身边圈上了名为苏若的地盘。
“怎么了？”陈敬纳闷着，苏若刚来借栾山的时候确实惹了不少麻烦，不善交流，行为孤僻，跟山中弟子打了不少架。渐渐的，这些毛病也改了，性子也愈来愈额开朗了，天赋又高，模样更是一绝，借栾山一半的女弟子都曾暗戳戳地给惜泽峰送信。如果不是碍于闻掌门的威压，还会有更多。可惜，苏若在感情方面跟他师尊是一个德性，融不化，敲不开。
“苏若他，越来越粘人了，小的时候还不这样，长大了反而……”反而什么呢，闻林一时间说不上来。
陈敬停笔，又叫人过来整理，“粘人正常，小时候在一雨楼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得了个师尊，不粘你粘谁，人心又不是铁做的。”
过来整理的是个陈敬的大徒弟，人长得清秀，生的水灵灵白嫩嫩的，粉嫩的唇似是能掐出水来。闻林前些天在惜泽峰见过他，一大早候在苏若的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手里攥着青蓝色的剑穗和信件，见到闻林就溜了。
此时，见着闻林倒没像先前一样着急溜，恭恭敬敬朝闻林行了一礼。
“施云，后面的那几排书架的书乱了，你去整理下。”得了陈敬的话，他转身往后走了。
闻林在前山大殿待了一下午，回了惜泽峰，又遇见了施云。他拉着苏若的衣袖，挡着苏若的路，不让人走，“苏师弟，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第一次来错痕峰炼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施云说得磕磕绊绊，看苏若的眼神却极为坚定，他从百宝袋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自己埋藏数月的心意，那是一串剑穗，他自己做的。
“我对男子，不感兴趣。”
听到苏若这样说，施云眼里的光亮顿时冷了下去，攥着剑穗的手将放不放，将收不收，只能以奇怪的姿势停在腰间，可他还是一直盯着苏若的那双桃花眼，想在里面找到苏若的半点犹豫，明明是这样好看又多情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闻林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有种为人父的焦虑感，他退了几步，改道去书房。
苏若显然听到那几声脚步，看见闻林的背影，他将身旁的施云推开，追了上去。
施云冷不防被推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撞上了身旁的小树枝，一道刺痛从指尖传来。树枝上带着尖刺，划伤了施云细嫩的小指。他伤心地往苏若那方向看去，瞧见了苏若扶上了闻掌门的后腰。
“师尊，刚才去了好久，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苏若把手放在闻林的后腰上给他揉着，闻林腰自上一次边山深渊回来便时不时地抽痛。
闻林把苏若握在自己腰上的爪子给拍了下去，“也没什么事，倒是瞧见浮苍岛下月宴请各派去岛上一聚，说是宴请，实则是商量修补边山结界的事情。”
“算算日子，距离上次结界修补已有十载，也确实到了日子，这次我回去一趟。”
“往前不都是陈师叔去的吗？师尊，万一您的心脉……”
闻林听到心脉的事就头大，他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况且心脉只是偶尔会使灵力运转不通，仙门第一剑仙被自己的徒弟和师兄当个废物看，真的很让他火大。
他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宴会我会带上白诗，你的身份不方便去浮苍岛，遇上一雨楼的人比较麻烦。”
“师尊，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苏若眯起了他那一双桃花眼，死死的盯着闻林那颗颈间痣，原先扶在闻林腰上的手握成一拳。
“为师没有那个意思。”闻林想了想自己跟苏若这般年纪时也会因为长辈不带自己下山而难过，他改了口，“你要是想去，那就跟去吧。”
闻林扣上了书房的门，找了几本关于阵法结界的书。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上了一盏灯，翻开书，书上写：起结有三种方式，一是以灵力做结，二是以灵器做结，三是以魂祭灵成结。
当年，宋霜泠便是以魂灵献祭结界的。每隔一段时间，仙门各派都会派人前去加固结界，用的差不多都是第一种方法。灵器难得，众派不会轻易将宝物献给结界得。
世人只道书上三种方法，实则并不止三种。灵力灵器魂灵三者并不在同一纬度，却也有例外，若三者的灵性至纯相符，施术者灵力强大，便可将三者融合。这是闻林翻阅了整个借栾山藏书楼才找的，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只是简单提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共处（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