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茶一梦》罪枝

3、初见（三） 数日不见可

　　夜里，苏若被闻林的呓语吵醒，还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被子里。这是闻林趁他熟睡的时候将他抱进来的。
　　陷入噩梦的闻林一直喊着“苏故”这两个字，身体蜷缩在一处，丝毫没有察觉床上另一个人握着一把血红的弯刀悬在脖子上。卧剑的人紧紧盯着闻林的脖颈，刀锋要下不下，僵硬在半空中。
　　梦里。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含着笑意，朝闻林走来。少年披散着头发，不扎不束，右边的一缕小辫系上了红玉珠；身着浅蓝色的弟子服，腰间系着白玉铃。
　　“师兄，数日不见可有想我？”没等闻林开口，少年便上前含住了他的耳垂，“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猜，你肯定是想我了。”
　　是啊，闻林是想的，只是当时他没有回答。如今，百年了，魂里梦里全是这个人。
　　少年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间，将下巴埋在他的颈间。
　　“我想你了。”这话不知道是梦里的少年说的，还是后来的闻林自己说的。
　　少年在闻林耳边覆上一吻，湿热的气息窜到腰间，闻林身子一僵，接着视线有些模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少年的身影便开始淡了。他伸手去捉，却扑了空。
　　“苏故！”他喊着，追了上去，“苏故！”
　　接着场景变换了，他似是来到了边山之上。认出场景后，闻林怔住了，心底涌上刺痛。他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慌忙地寻找着。他穿过边山长亭、林道，止步于边山深渊。
　　深渊处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闻林胃里一阵恶心。
　　“叮——铃——”
　　只听玉玲声一响，闻林看去，却见深渊上空坠下一抹白影。
　　“苏故！”这一声撕心裂肺，闻林醒了，他眼尾挂上了泪珠，眼底是带霜的冷色。
　　苏若已经在闻林睁眼前就将弯刀收回去了，那弯刀是他耳后的红玉珠变成的，现在正乖巧的晃在耳后。
　　闻林视线中，梦里和眼前的红玉珠隔着时空碰到一起。他，回来了吗？他舍得回来了吗？不对，闻林暗笑一声，这荒凉世间没什么值得他回来的吧。
　　失神间，那滴悬在眼尾泪珠滑落下来，落在了苏若的手上，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撤回了手。苏若本是想拉一下闻林的衣角，告诉他门外有人。可惜，闻林自己甘愿出丑。
　　“师尊……”落白诗想着昨天那个小黑球肯定饿极了，特意去伙房里端来的，谁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师尊哭了，借栾山掌门，仙门第一剑仙，他竟然哭了！落白诗觉得心脏被人打了一下，把还没出口的话直接吞下去了。
　　落白诗沉默着，把食物一点点放到桌子上，屋内只剩下餐盘碰到桌子的声音。
　　闻林收拾了一下情绪，套上了外袍，看了眼桌子上的食物：有小米粥、腌萝卜、葱花饼和汤圆。但是都只有两份。
　　落白诗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算闻林的那一份。今天是冬月初五，以往每年这天闻林都会消失，有时候是整整一天一夜，有时也会持续一月甚至是一年。况且闻林从没有跟人同住一夜，落白诗怎么也没想到师尊会同那个捡来的小黑球同住一处。
　　她正要解释，就听闻林说：“有点事，先走了，跟你陈师叔说一声。”
　　“哦，好。”落白诗看着闻林背影，“师尊，其实也可以一起吃的，我带的还挺多的。”
　　“走了。”
　　闻林先去了前山祠堂，给宋霜泠的牌位上了三柱香。烟飘向了牌位上的名字，绕了几圈后散了。闻林望着那点星火，同“宋霜泠”讲了很多儿时的往事，绝口不提边山上的事。香快燃尽了，他弯腰一拜，起身作别。
　　“这次又要出山几天啊？”陈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看情况。”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陈敬看着这个甩手掌门碍眼的很，把他推出了祠堂，“也该轮到我了，待会儿一堆弟子过来祭拜就没我位置了，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和师尊聊天。”
　　“……”
　　闻林下了山，在讲书台坐了一天，又拎着两壶酒去了边山，边山的尽头是深渊。边山曾有神山之名，灵气充沛，三百年前的那场恶战给这里带了不可逆转的毁灭，然而万物有灵，经时间的推移，边山上的生命也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
　　此时虫鸣起伏，山风晃荡着凌乱的枝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前面是一片无光的黑色。闻林的一身白衣，裙边染上了一圈泥泞。
　　他停在了一棵高树下，一跃而起，落在了一截树枝上，望向了眼前泛着白雾的边山深渊。这里能看到梦里结束的那个地方，那白影消失的地方。
　　三百年了，太久了。
　　“你是不是真的舍得回来了……我捡到了个小孩，跟你很像……”很多事情交织在一处，闻林的这些碎语变得毫无逻辑。
　　边山一战刚结束的那一百年里，他除了苦练修为、研究结界阵法就是处理借栾山内外的事务，不给自己任何空闲的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事情。后来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后，提升的空间少之又少，借栾山的事务陈敬也能帮上不少忙，他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一些往事，嗜酒的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这几十年，他一直在寻找魔族的踪迹，仙门对魔族的了解太少，闻林隐约觉得还有很多东西被他们忽略了，然而寻找了几十年也没什么消息。
　　他其实也有过想放弃的念头，仙人的寿命虽长，但也不是没有尽头，寿命随机缘也依靠仙力的维持，总归都是有尽头的。闻林一边想快点结束这样虚无的光阴，一面又不甘这样的结局。他不甘心，凭什么用自己重要的那部分只能够换取现在摇摇欲坠的太平，他还没有找到当年事件的真相，还没有求证过很多事情。
　　他将最后一滴酒入场后，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想到昨天的那双眼睛，那双绝望的眼睛，那眼底淬的冷色。
　　“微云！”闻林召剑，一把银月般颜色的剑在闻林手边渐渐显现了出来。剑通身银月色，柔白如云，发出的光亮比月光还要淡，淡得几乎透明，剑身散发着浅浅的白光。
　　闻林御剑飞去边山深渊的上空，在近五尺的高度，跳了下去。边山深渊一旦有外来的活物入水二十尺便会引来急流。被卷入急流的人要么被推出水面，要么就会被水里的活物缠住，活活溺死。闻林来过几次，避开了障碍，最后停落在深水底的岩洞口。那里有陈敬说的可以帮助苏若恢复灵脉的草药。
　　深渊的活物主要是以灵力波动认人的，闻林封了灵力，往洞内走去。越往里，水流越急，就在水里明显加速的时候，闻林看到一双动物的眼睛，在暗处散发着可怖的深绿色，接着是两双，然后渐渐多了起来，整个洞穴深处都是这些眼睛。是消失已久的海血蝙蝠，魔物的一种，闻林后退，但这个后退的动作，显然是惊动了他们。一只海血蝙蝠扑腾着黑色的羽翅，试探性地朝闻林这边飞来，隔着一颗碎石子，停在了闻林玉簪上空。
　　闻林没动，如果动了会引来所有的海血蝙蝠，那他就需要打开灵脉，这样很容易引来深渊内的其他活物，就在那只海血蝙蝠回去，闻林可以走的时候，他看见那片浓绿色的后面，有着一株黄绿色的嫩草。
　　闻林停了往前迈去的脚，耳边静得只剩水流的湍急声，好巧不巧的是，先前头上的那颗小石子落了下来。哒一声，洞内猛地震动的起来，察觉到异样的蝙蝠密麻麻往闻林袭来，闻林在第一时间解了灵脉，召唤微云剑，罩起一层结界，迎着面前黑压压绿森森的一片，向药草处冲去，闻林的速度极快，如一道白影在洞内穿梭。拿到药草，回到洞口后，闻林足尖点地，往水面处游去。急流撞了过来，闻林以剑为挡，再欲往上时，脚不知何时被缠上了木藤，把他往水下拽，硬生生将闻林摔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
　　岩壁上堆砌着大小不一错乱的石子，闻林的腰狠狠地撞上了突起的石块，腰部瞬间失去了知觉，小腿处被尖利的石尖刺破，血从破口处流出。
　　闻林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剑柄，他利落地念诀挥剑斩断脚踝处的藤枝。
　　断了藤枝不但没有沉入水底，反而是以飞快的速度重新生长，一眨眼的功夫又回到了先前的长度，再度缠上了闻林的腿，在那细瘦的洁白的皮肤上缠了好几圈。木藤触了闻林小腿处留下来的血，血被木藤吸收了。那一截木藤从枯青色变为了血红色，然后顺着藤蔓传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闻林没看见这一幕，他燃起一指灵火，正打算去烧木藤时，脚上的木藤却松了下来，往海水伸出去了。闻林借着急流出了水面，微云立马接住了闻林，余光下，闻林瞧见先前站着的树枝上有一道黑影。
　　闻林御剑去追，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融入夜色便瞬而消失。闻林寻了半个时辰，没什么收获，最后回了惜泽峰。借栾山主要有三大主峰：惜泽锋、错痕峰、浪涛峰。惜泽峰是借栾山顶峰，为历代掌门的处所，闻林的住处名为别寒居。
　　此时别寒居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外蹲着小小的一点，是苏若。
　　闻林落地收剑的时候，苏若听到闻林的脚步声和玉玲的脆响，还闻到了浓浓的酒味儿。
　　闻林看到苏若的时候，他就是孤零零地缩在石阶上，捧着个碗当宝贝似的，“手里拿的什么呢？”
　　闻林坐在了苏若的旁边，他歪了歪头，看清了碗里的东西，那是一碗汤圆，还是早上落白诗拿来的那一碗。
　　“给你。”苏若将汤圆举到闻林的嘴边。这是苏若早饭里吃到的最好吃的一份，闻林早上没吃到，他便给他留了一半，希望他不会生气，不会把自己赶下山。仙门贵派借栾山怎么会容许他这样的脏东西玷污呢？他要是想留下来，还需要做的更多。
　　闻林接过碗，碗底还残留着苏若的温度。他听到苏若说：“落白诗说我欺负你，你哭了。”
　　这小孩，也不用敬语，直接就叫一个“你”字。
　　闻林动了动勺子，围着一颗白滚滚的汤圆打转：“你欺负我什么了？”
　　苏若老实回答他：“不知道。”
　　可能是没等他吃饭吧。
　　汤圆早就冷了，冰凉的液体入了肠胃，醒了醒闻林的酒意，他道：“味道不错。”
　　苏若听见了闻林的肯定，耳朵动了动，笨拙的小手扣着衣角，腿不安分地摇晃着。闻林看向小腿的主人，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刚出生的小奶狗格外的温顺。
　　“你要尝一口吗？”
　　苏若看着闻林，没回答。他不说话的结局就是闻林强行喂了一颗冰汤圆给他，“是不是味道还挺独特的？”
　　苏若满脸诧异，硬生生将这颗不好吃的冰汤圆吞了下去，他辩解道：“味道跟早上的不一样。”
　　闻林淡笑一声：“嗯，是啊，是不一样，不过我觉得好吃。”
　　闻林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朝苏若伸出了手，“走吧。”
　　“去哪？”
　　苏若端着那碗见底的汤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闻林，闷闷的。
　　“还不跟上，就不要你了。”
　　“要的！”
　　闻林挑了挑眉，甩袖转身，无意间将藏在衣服里狰狞的血迹露了出来。
　　苏若眨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跟在闻林后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受伤了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好像斟酌了很久。
　　闻林掩盖了一下，转身拍了拍苏若的头，“走路蹭的，一点小伤，跟你待会儿见了陈敬，可要帮我保密。”
　　闻林边说边在苏若小小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一看就不是小伤，闻林这敷衍的说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他点点头又嘟囔一声：“保密的话，有奖励吗？”
　　“当然有啊，奖励就是我抱着你去。”
　　闻林伸出手，腰间白玉玲细细作响。苏若握住了闻林食指，又改为被闻林的大手牢牢牵住。接着他被一手提了起来，落入了闻林的臂弯之中，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温度，酒味混着闻林身上的茶香，呛得苏若鼻尖发痒。
　　闻林的温柔与那点似有似无的悲伤让他的心跳有些笨拙，小小的心尖仿佛曾被人悄悄地挖去了一角，以至从里到外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