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侠》萧芳

9、童年（二） 我若练不成

　　任是张剑南悟性极高，根底深厚，这七十二绝技却没一个练得出个样子，武功似有退无进。烦躁之下倒曾将书柜推翻过好几次，只差没把书给撕烂。本因秘笈之中文字意义无甚难解之处，所以未向觉旭大师请教，加之他本身争强好胜之心颇重，越是碰着此等难事，越想凭一己之力将其克服。一日正练功时，忽见师父站在一旁微笑不语，连忙停下手来，请安道：“师父如何会来这里？”觉旭道：“三月未见，徒儿进益如何？”张剑南猛然一惊，自己在这里竟已呆了三个月，还浑然不觉，想来很久没有侍奉师父了，心里甚是愧疚，答道：“师父恕罪，徒儿只道才过得几天，不想已然数月。这七十二绝技却是一样都未练成，真羞愧难当。”觉旭笑道：“你而今练武只因对武学痴迷，非其他动机，为师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是以未来打扰。适才看你招式，较之前却有不如，乃是操之过急之故。这七十二绝技乃是少林寺武功之顶峰，自达摩老祖起便没人练成过二十种以上。前人曾出过一个不世奇才，八十岁时练成了十九绝技，便已无敌于天下。如今你短短数月之间就想学成这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一招半式，未免太小看祖辈的智慧了。”听到“修行几招便已经称得上武学宗师”，张剑南总算松了口气，听师父这么一说可见并非自己不济，而是这武功实在太难修行，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好胜之心又起，道：“师父可别小瞧人，他们做不到我未必就做不到了，我若练不成一绝，便不出这藏经阁！”觉旭看这徒弟如此倔犟，也不禁摇头婉尔，转身离去，出门之时，突然往后一挥袖，隔空将一支蜡烛打灭，径自去了。
　　张剑南看在眼里，虽不知师父何故灭此蜡烛，但肯定这是师父指点自己无疑。又寻思数日，忽而略有所得，正如杀人者非兵之过，灭这蜡烛的也非师父的掌力，而是有灭烛之意在前，烛灭于后，是以意先于行而行之所致。回首架上书册，见《大慈大悲千叶手》旁摆的正是《菩萨戒文》。大慈大悲千叶手讲求慈悲为怀，出手柔和而无杀招。《菩萨戒文》有云：“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业，应作是念”，乃是宣扬慈悲之佛经，而这慈悲之心也正当是大慈大悲千叶手绝学的根基，不通晓《菩萨戒文》无以生慈悲之念，而无慈悲之念自也打不出这大慈大悲千叶手。张剑南顿时豁然开朗，而后苦参佛经。
　　参透佛经岂是一时之事，自古多少英雄豪杰用得一世功夫方才初窥门径。经书中道理自不复杂，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如不然尘世间哪来的这么多仇恨、杀戮？有些道理非穷尽毕生之所得，看尽世态，不能领悟，而另一些若悟性不够，亦难以熟稔。张剑南却因自小于少林寺长大，占了不小的便宜。他本不接触世事，是以人间种种只见于书中，从未亲历，烦恼自然极少，而这正合《去烦恼指》之意。觉旭大师又是世外高人，观念脱于红尘，张剑南与他相处十几年，佛法修为也低不了，诸多佛经本就耳闻目染，加之他本身少年心性，单纯无邪，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较之多沾惹世俗之气的尘世中人，达到本来无一物的境界又不知容易了多少倍。数月之内，便有几项绝技略有所成，如此速度，当真是前无古人。张剑南武学修为猛得提升，窥得佛家武功最高境界，情不自已，更加痴迷其中，数月如一日，早已忘了跟师父的赌约，觉旭也未曾来打扰。直至过了大半年，进益已不如前时迅速，方才如梦初醒，走出阁来，如往常一样陪伴师父左右，只是更好学了许多。觉旭见徒弟较之从前更为睿智成熟，且于佛法兴趣倍增，心中颇为欣慰。张剑南平日里与师父学习佛法典籍、武功、兵法多种技艺，又不时跑到十八罗汉阵实战，初时依旧过不得几招便败北，而后时间越撑越长，再往后以一对十八也可以打个平手了。此时十八罗汉与他皆已熟悉，友谊颇深，打过之后相互讨论指点，武功日益臻熟，时而谈及数年前张剑南被打后发的誓言，十九人都大笑不已。如此过了数年，张剑南年过二十，已不是原来那到处惹是生非的野小子了，他身高八尺，体格魁梧，虽身着素衣，往那么一站，也是虎虎生威，气魄非凡，颇有当年其父风范。
　　一日正给师父泡茶，忽见门外人影一闪，见其动作诡秘，绝非善类，不及多想，双指顺手夹起一颗胖大海子，运起铁指禅劲一弹，胖大海子破窗而出，正中那人右臂。那人闷哼一声，跳至屋檐之上，张剑南忙飞身赶至，只觉暗器袭来，一把揣在手中，前面见一黑影远远飞走，步法奇特，受伤之时仍又如此脚力，轻功甚是了得，料想又是来少林寺偷经书的贼。近年来这种贼子已有数个，有被抓者，亦有逃走者，张剑南见怪不怪，回来泡了茶给师父送去。觉旭与张剑南说金刚经一段，喝得数口，忽闭口不语，合了双眼调息运功，张剑南见有异状，心头一惊：“莫不是方才那贼子于茶水里下药了？”心中大感后悔，责怪自己方才的大意。觉旭大师忽然拉过张剑南手臂，大袖轻拂，将他摆了个坐姿，四掌相对。张剑南不敢违抗师父意思，只得顺从，手上一股暖流传来，源源不断注入体内，正觉得说不出的惬意，却看见对面师父脸色越来越苍白，头顶升白气，浑身汗透，不禁大慌，一句师父尚未叫出口，双掌间炙热难当，胸前如受了重重一掌，气血翻涌，凌空飞了起来，砸到靠墙木柜上，将其砸个粉碎，满地一片狼藉。张剑南忍痛挣扎地爬起来，见师父如同木雕一般坐定，却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自己。正不明所以间，本聪、本智在外面听了响动闯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本聪上前问道：“方丈所指何事？”问了数遍，却不见觉旭大师答应，近前一探鼻息，觉旭大师竟然已经圆寂了。本聪本智大惊之余，见方丈手指张剑南，心里已确定了七八分。本智大怒道：“孽障，竟害方丈大师，真是猪狗也不如！”不由分说，一掌拍至，张剑南慌忙闪开，道：“不是我害的。”本智哪里肯信，出手如风，招招逼进，张剑南一再退让解释，本智只是不听，本聪也悲伤过度，大喝一声跳将上来助阵。张剑南拆了数合，发觉自己功力似乎进步不少，想是方才师父将数十年功力输入自己体内，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感激。只是突增如此深厚的内力，便如同一个乞丐突然见到一百两金子，不知如何运用，本想不伤两位师侄，两人武功却不弱，房间又狭小，难以躲避，寻思道：“如此情形，我便是跳进黄河也难说清，还是先拿了那下毒的黑衣人再回来解释。”主意已定，不再一味退让，数招点倒了二人，含泪向着觉旭大师磕了十几个响头，离开了少林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