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侠》萧芳

11、栖木庄（二） 老夫将话摆

　　不多时，便有一堆下人拥着一位老者出来。那老者六十左右年纪，头着蛟龙冠，身披金蟒袍，龙马精神，目光如炬，不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似乎一双巨眼能洞察世间万物。老者双手抱拳作了一揖，道：“实不知晏帮主驾到，木某人失礼了。不知帮主此番亲临为何而来？”见张剑南年纪轻轻，想必是晏恪跟班，因此并未相问，只拱手示礼。张剑南还了一礼，只觉得这庄主气度非凡，虽丝毫没有霸道之气，一言一行却自有一番威摄力，令人不敢违背。晏恪语言也客气起来，道：“素闻木庄主高风亮节，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江湖上遇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这木庄主这几年在武林中也甚有名号，得给几分面子。木庄主陪笑着坐下，家丁随之站到背后。
　　晏恪悠悠呷了口茶，接着说道：“不过佩服归佩服，有些私事还得处理啊。你看老夫我身为一帮之主，总得替孩儿们作主不是？”这言下之意自然是找麻烦来了。木庄主似是早已料到，捻须缓缓说道：“看来晏帮主是为断头刀王崔之事而来。王崔于上月杀贵派弟子三人，伤一人，因此得罪贵帮。而后自觉罪孽深重，愿意改过自新，目前正在本庄落脚。”晏恪笑道：“看来木庄主也是实在人，不过什么改过自新之类你我都知道是屁话。既然承认了这姓王的正在你庄上，又不抵赖他的所作所为，那就好办了，按照江湖规矩来吧。”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江湖规矩。
　　木庄主微微一笑，道：“晏帮主快人快语，令人敬佩。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帮主找王崔寻仇，这本是情理之中，无可非议。只是既然王崔信任本庄，来此避难，木某人也得替他说两句。木某人建庄本意就是给那些罪恶之人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王崔来到本庄，木某人一定劝服其从善如流，今生再不做恶事。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更何况如今即便把王崔杀了，也救不回贵派弟子的性命，冤冤相报何时了？本就是一件令人心痛的血案，又何必再添上一条命呢？”这几句话本是说给晏恪听，却让张剑南琢磨起来，自己这次下山，也是为报仇而来，而今听这一番话却疑惑了，便是自己抓了凶手，觉旭大师也活不过来，仅为个人仇恨取人性命，又有什么意义？想起觉旭大师，张剑南又心下凄然。
　　晏恪冷笑一声，道：“要是人人都乱杀无辜，最后说一句以后改邪归正便无事了，那江湖成了什么样子？老夫将话摆在这里，有作恶的，便有主持公道的！”最后两句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十足，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张剑南不禁暗暗喝彩，也坚定了自己找出凶手之念。
　　木庄主拱手道：“既然晏帮主坚决不给王崔这个机会，木某唯有不自量力，和晏帮主切磋一二了。请庭院叙话。”众人正待出门，却见一人反捏把刀冲进门来，拜倒在木庄主脚下，道：“木庄主大恩大德，王断头记下了，姓王的躲在贵庄已是叨扰，又岂敢劳烦木庄主大动干戈？”说罢，站起身来对晏恪道：“晏帮主，丐帮数条人命是我所为，我这下给你还清！”话音未落，横刀自刭，霎那间，血溅满堂。众人皆摇头叹息。晏恪冷冷地瞧着尸体，道：“也算条好汉。”
　　不待庄主吩咐，两个仆人便将厅内清理干净。木庄主满脸悲戚之色，道：“如今王崔已死，晏帮主私怨也了了，不如在庄内暂住。木某久闻晏帮主品酒赌术双绝，望能指教些许。”晏恪道：“此间事了，给木庄主添这多么麻烦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老夫也不想多留，只是还有一事相问。”向张剑南使了个眼色。张剑南从怀中摸出那颗铜子，问道：“庄主可知这颗铜子的来历？”木庄主接过铜子端详半晌，又仔细将张剑南大量一番，方才缓缓道：“此物老夫虽不曾亲眼见过，但也算有所耳闻。这铜子形状看似奇特，其实不然，它本是一粒铜珠。”晏恪接道：“木庄主的意思是这铜子是被人捏成这样的？老夫初看时也觉蹊跷，这凹陷处与人指甲形状颇为相似。”木庄主捋须道：“正如帮主所言。我若猜得不错，它的名字应叫做‘赤炎’，据传是北域佛派暗器一种。发暗器者中指与拇指将其夹紧，施以内劲，激射而出，威力惊人。射出时铜子被捏变形，可见其内力之强盛。能有这手功夫的人，恐怕当世便没有几个!”张剑南道：“北域佛派于一千多年前兴起，犍陀罗及罽宾两地犹为鼎盛，出过安世高、康僧会、鸠摩罗什等诸多高僧，可谓佛家一朵奇葩，但已在一百年前消失。即便果真如庄主所讲，使者暗器的人又从何处寻起？”众人见这后生小子连这等鲜为人知的佛学门派都随口道来如数家珍，当真海水不可斗量，不禁刮目相看，他们自不知张剑南自小在少林长大，别的不知也罢，对这佛家历史文化却是极为熟悉。木庄主答道：“这位少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渊博的佛学知识，实在令人敬佩。书上所记确实如此，但有传言当年北域佛家受官府压迫，不得已流传中土，居庸关外慈尘寺便是这些和尚汇聚之地，只不过来中土之后，多收汉人子弟，传至今日，再无夷人，是以无人知其本源。”
　　二人道了谢，出得庄来。张剑南道：“这木庄主也不似你说的那般不堪，举止豪迈，颇有英雄之气。”晏恪冷笑一声道：”你这小屁孩儿才出世几天怎是那老狐狸的对手？你道那王崔何以出来得如此巧合？”张剑南略一沉思，晏恪说话虽不中听，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木庄主极有可能在晏恪进屋之前便安排王崔听到风声，料定以王崔性情之刚烈，势必自担罪责，如此一来，他既不失栖木庄的名声，又不得罪于丐帮。想到此处，不禁背上生出一股凉气，这江湖上是非太多，也太不清，与那少室山上截然不同，凡事须得三思而后行，否则中了恶人的圈套还浑然不知。残阳余辉之中，几声鸦鸣将张剑南惊醒，眼望北方，烟尘障目，接下来便是去那慈尘寺了。晏恪本想与他一同北行，但帮中尚有要事，就此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