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闲庭乘风

58、除魔 同心共济

　　我与重楼途径湖北的时候，遇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林青。
　　林青见到我，仅用一个垂眸便掩去了所有情感，径直道:“前方有魔乱，我引你们去。”
　　“好。”
　　此时天色将晚，她在前方飞行像极了某个傍晚的决绝背影。
　　“主人——！”一声庞然而绵长的呼唤忽然响起，像是一声不那么动听的钟声。接着一颗山样的头颅便径直竖立在前方，泄着幽光的瞳孔直直盯着我，恍惚一瞬，又消失了。
　　“它已经这么大了？”
　　“嗯…他一直在引导和吸纳魔执，我们几乎无可奈何。”
　　“还有谁在此处？”
　　“大能们几乎都赶往了长青宫。”
　　“好。”
　　片刻后，我看向重楼，“你留在此处接应。”不容分说，便将人定在了原地，接着又施加了一重禁制，才与林青道:“走！”
　　“嗯。”林青轻声应着，与我并肩而行。
　　“师傅——！！”随着重楼不甘的呼喊，我们来到了魔乱的核心区域。
　　好一个乌烟瘴气的世界，重重烟尘遮天蔽日，混沌之下尽是血腥的争夺和糜烂的享乐。这般失序的世界，熹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
　　“春风化雨！”我腾到空中，从自身分化出无数情丝，如长风扫过这一片污秽之地，只留一片清明。无数罪恶即刻暴露在阳光之下，尚有一丝本真的人们立即停止了手中动作，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疾风骤雨！”情丝又再次化作利刃切断人们与魔种的连系。这下绝大部分都清醒了，只有深陷欲望漩涡的还在自欺欺人。
　　“主人？”曈的分身在远处满是委屈地唤了一声。已经缩小身量的他，只做了片刻踌躇，便直直向我奔来。并且，一路奔来一路化作更稚嫩的形态，试图唤醒我的怜悯。
　　“雨过天晴！”我收回情丝，化成一支利箭掐在指尖，很快便拉弓射了出去。
　　“啊————！！”分身即刻倒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嘤啼消失在原地。
　　“接下来你们收拾残局吧！我先回长青宫。”我看着满地狼藉，沉冷道。
　　“我……”林青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与你一起。”
　　“你去长青宫不会增加胜算。”我直言道，随后又转过身来，用温和的表情与她道:“帮我在此处看着重楼，可好？”
　　“……好。”
　　飞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地面的声音:
　　“原来长青宫小宫主就是情种！”
　　“似乎，也不难猜。”
　　“但谁也没点破。”
　　“看来俗情，也有不俗的时候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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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施展了三次情之力，果然身份暴露了。但，情况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好。
　　一路向西，途径巴山的时候，被一个意念拦住了去路。低头向下寻去，才发现一团荧光隐没在密林之中——原来是林晨先生。
　　“林晨先生！”我飞身下去，向他行礼。
　　“罢了！神女不必行礼。”他这是挑明了，还是心有不满？
　　“好。”我收了手，也不打算细问。
　　沉默片刻后，又有声音传来:
　　“叔叔好像在下面？”是一声清冷如泉的女声。
　　“不必管他，他自有办法及时赶到。”是一声沉浑如钟的男声。
　　“诶——！小玉儿，不带叔叔一起吗？”林晨突然抬手，喊了一声，如同一声尖利的鹤鸣，与他一贯的矜贵判若两人。“你们就这么走了吗？看到流落在外的叔叔也不捡一下，骑着你们的流光驺吾就跑啦？”神情也似孩童般放肆无忌。
　　“……”青火先生嫌弃得一蹙眉。
　　“叔叔赶紧走吧，再晚魔种就挣脱了！”林玉说完，青火就猛地一夹腿连人带兽瞬间消失了。
　　“嘁！不好玩儿！”林晨摆摆手，转过身来兴味地看着表情丰富的我，道:“神女不会以为，我等都是无趣之人吧？”
　　“怎么会！”我立即反驳。
　　“哦！那我们都是不正经的人。”
　　“啊？”我快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你猜对了，我们就是。”
　　“哦。”好吧，你高兴就好。
　　又过了稍许，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林晨先生，我们在这里等谁？”
　　“来了！”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一亮。
　　“谁？”
　　“天道之子——你前夫。”
　　“……”怪不得林幽一贯地睚眦必报，原来是有传承的。
　　不到一息，一个巨大的兽影便从天空掠过，如同一片飘忽而去的云。只是片刻，云又飘了回来，顶着强风逸散着发丝，向下探望。
　　“把他留住，带去长青宫。”林晨在身边小声下达命令。
　　“嗯！”不知为何，我也同意了林晨的想法。
　　“熹！”我飞身上去，与熹打招呼。
　　“你还好吗？”熹用一种有别于其他任何联络方式的联系把问候直达我心神。
　　“你说什么？”我有些蒙。
　　“用心与我说话——你与林青结契了，两神相通，亦能与我交流。”
　　“哦，我还好。”我试着用心念与他回话。
　　“我暂时不能去长青宫。不必担心，我会到的。”
　　“嗯。”
　　“我先走了。”
　　“你要去做什么？”
　　“我想试试天道法则之于除魔一事，效果如何。”
　　“那，效果如何？”
　　“尚有待结论。”
　　“……嗯。”
　　“目前自东海向西的魔乱皆已被我消除，虽无你那般快捷，但也绰绰有余。”
　　“好！”
　　“再见！”
　　“再见！”
　　熹飘然转身，我才看到他身后的陈明。陈明持长剑而立，飘逸凛然，站在熹身边竟无半分逊色。此时见到我，便躬身行礼，随即便同熹一齐散了影踪。早前听闻，陈明已消失了数月，原来是找到了熹，一直跟在熹身边修行。
　　“你跟他说了什么？”林晨突然闪现在身边，直接问道。
　　“他说:我们可先赶往长青宫，他随后便到。”
　　“当真？！”
　　“当真。”
　　“走吧！”林晨一甩拂尘，召出一方莲台大小的宝鉴与我道:“快去长青宫。”
　　“好！”我踏上宝鉴。不到一刻钟，两人便来到了峨眉山下。
　　此时结界外站着的还有一人——蓬莱岛主。
　　“……”老仙翁看我的眼神一向犀利，不留半分情面，此时也是如此，教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避。
　　“神女自己闯的祸就该自己去修补，叫我这老头子来班门弄斧，又有何用？”蓬莱岛主毫不避讳道出其中缘由，言辞奚落且怨重。
　　“岛主！”林晨立即站过去安抚道，“此言差矣！天下有难自当天下共济，何况神女也有不得已的缘由。”
　　“哼！老头子我憋了几千年了，就等着今天撒一会子气。今日就算是天尊在场我也如是说！”
　　“是是是！”
　　“对了，你怎么现在才来？”蓬莱岛主突然反问道。
　　“我……我有事耽搁了。”林晨含糊道。
　　“天下大乱，你还有什么事能耽搁？不是我说你啊！你……”蓬莱岛主立即责怪起来。好吧，这两人，果然是多年好友。
　　“咳！”我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两人一同沉默，随即彼此推搡道:“走走走！”
　　“……”我无奈摇摇头。
　　峨眉山结界内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如果说分身所造成的魔乱还只是一片荼靡，那么这里的就是一方地狱:
　　曈还没有完全挣脱，但从法阵突破而出的触须已经高达万丈，直通天际。粗壮的触须连接着世界各地的魔执，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舞蹈，享受着取之不竭的欢愉。根根触须交错而行，空气中满是腐臭的味道，同时飘荡着教人兴奋的异香，如同张开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幕布，盖住了人的本心和理智。四下里空空如也，夜风寂寥，世界汹涌如海。玄素和长青宫弟子在山巅竭力维系着残存的降魔法阵，于半空中不停地传递出微光，仿佛这世界唯一的灯塔。
　　“千杀的魔种，敢伤我爱徒！”蓬莱岛主高喊着旋身飞了出去，一路祭出各色法宝，像是放了一路烟花，又最终落入了深海里。
　　“岛主莫急——！”林晨还未喊完，蓬莱岛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叔叔！”林玉突然现身而来，焦急道，“能压一时是一时，快随我去山巅！”
　　“也罢！”林晨收了拂尘随林玉而去。
　　“……”我独自站立在风中，无数情感纷至沓来，呐喊着，将我推上浪尖，完整地感受它们的跌宕起伏。
　　“唉！”我轻叹了一口气，瞬间回到地面，整个世界立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心有灵犀！”分化出来的情丝似琴弦在整个世界弹奏，引得无数情感与我共鸣，慢慢的，世界安静下来。
　　“款款深情！”片刻，我给予了它们最想要的情感满足。
　　“情深似海！”我将整个身体完全虚化，情感的浪潮瞬间吞没这个世界，疯狂扭动的触须在我身体里安分下来，如同听话的孩子，乖乖缩了回去。
　　“主人——！！”曈叹息了一声，从法阵的裂缝里挤出口鼻哽咽出声:“我还要——！”
　　“呵！”我冷笑一声，恢复人身。
　　长青宫众人得到片刻喘息，合力将降魔法阵修复了大半，一点点将挤出来的魔种又生生压了回去。
　　“啊————！”又是一声长叹，痛苦得好像世界末日的湮灭近在眼前。
　　“……”我飞向山巅，玄素已经力竭躺在了地上。
　　“小师妹！”师兄师姐一齐唤道，又改口道:“神女……”
　　“……”我走到玄素身边，从蓬莱岛主怀里把人捞了过来，沉声道:“我来！”
　　通过与天地共鸣，玄素很快恢复了生机，醒来后看到我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将军！”
　　“我在。”
　　“你回来了。真好！”玄素依旧偎依在我怀里，手不由自主地伸到我背后抓住我的衣服，身体也慢慢沉了下去，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
　　“嗯，我回来了，你休息吧！”我拍拍她的后背，哄她安眠。
　　蓬莱岛主随即给她喂了一颗幻梦丹，教她沉入梦境。
　　“诸位！离开吧。我一人足矣！”我放下玄素，站起来叹道。
　　“神女，老头子我就是叨叨，你可不兴记恨！”蓬莱岛主立即龇着胡子道。
　　“天下大事，理应天下共济，我们不会走的。”青火握住旁边林玉的手，亦肯定道。
　　“罢了，你们便留在此处吧！”说罢，我飞身站在了降魔法阵中心。
　　曈并没有被彻底压制，他只是在积蓄力量。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的更胜。
　　一个时辰后，地下传来隆隆的响声，不消片刻，曈便撕裂了法阵如积蓄的岩浆喷涌而出。
　　我瞬时离开法阵，眼看着法阵依附的巨石顷刻灰飞烟灭。
　　曈很快凝聚成人形，叹息道:“主人，快被我吃掉吧——！”
　　“……”我又往后退了百米。
　　“哈哈哈哈！”他尖笑起来，怀恋道，“三千年前，你被我吃掉，我们可是快活得很呐！”说罢，便一挥手传给我一段记忆，提醒道:“你可不要忘了！”
　　“……”记忆瞬间钻进我的脑子里，幽暗的情绪再度被唤醒。当年与他一同杀戮、享乐的情形立马占据我的脑海。那是我最不想被提及和唤醒的记忆。“天尊……”我倒在地上，痛苦地呢喃出声。
　　“如何？我说过，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啊——！！！”我发出一声尖叫，仿佛熹又死在了我眼前，仿佛我的所有灵宠都被我一击毙命，仿佛芸芸众生皆因我而入魔，仿佛弥天之祸全因我而起……但我却忘了，在我身后把持着我的是曈，教我手握屠刀的也是曈。
　　“主人——！”曈发出一声亲密的呼唤，并向我靠近。
　　“……”青青，你给的爱意不够用了怎么办？我的花园还没有长出稀世的花朵。熹，你在哪里？
　　“主人！”曈轻轻环住我，一手扶住我的脖颈将我按进怀里。
　　“呵！”我轻笑一声。
　　“主人，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也很开心？”曈发出极具诱惑又危险的声音。
　　“……”我扒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站出来。随后，开始认真看他的眉眼。“真好看！”我伸手抚摸他的脸，教他放下戒备。
　　“嗯……”曈发出满足的闷哼。
　　“可惜…”我话还没说完，曈就突然睁大了眼睛，一把甩开我的手臂。
　　“你怕什么？”我笑道。
　　“我不怕呀？”曈放低身量，半仰着头，低声询问道:“主人，喜欢我吗？主人，你还爱我吗？”
　　“你过来！来！”我朝他招手。
　　“……”曈踌躇了片刻，还是禁不住诱惑走了过来。
　　“曈！”我轻声唤道，把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这次，换我把你吃了吧！”
　　“不要…”曈还没说完，就已被我捏紧了喉咙。随后，我整个人都化作了情丝将他牢牢缠住。
　　“乖啊！一会儿就没事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呵呵呵呵……”我亦发出诡异的声音。
　　魔种进入我身体后，一直在找机会逃脱，但又不得不臣服偎依的快感。突然，他想起了更疯狂的欢愉，那股执念让他瞬间获得了力量，不顾一切地冲破我的阻碍。这时候，即便是站在我身边，也能听见我体内焦躁的喘息:“主人……还是让我吃了你吧！……啊？”
　　就在一切都将功亏一篑的时候，我听到了林青的呼唤:“余澜——！！！”
　　“……”我从茧里面睁开眼睛，看着刚刚进入结界的爱人，不知该如何解释。
　　“青玄！”又是一声轻唤，熹也现身在结界内。接着我便听见熹与林青道:“抱歉！你该回来了。”说罢，便直接拉出了林青的神魂融入自己体内，只留下一具失魂的躯壳躺在原处。
　　“青玄……”熹来到我身边，温柔唤道，“我来迟了！”
　　“没有…”我想说完整，但身体里的剧烈疼痛却让我一时失语。
　　“不怕，我与你一起！”熹瞬间化为天道法则附加在我身上，一同将曈牢牢包裹。曈终于慢慢安分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没了动静。
　　第二日，朝阳再度爱抚这个世界的时候，曈已经完全消失了。世界安宁如昨，生灵在各个角落发出劫后重生的窸窣声；花香、青草香随着上升气流四处游荡；轻缓的心跳与天地共鸣，生与生生不息在世界各地流转。
　　“熹！”我叹息了一声。
　　“没关系的，青玄。再睡一会儿！”
　　“好……”我又沉沉坠入梦境，梦到:我的花园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