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9、夙愿 看到身侧酣

　　看到身侧酣睡的少年，刘解元怔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刚刚不过大梦一场。
　　他无力地抱膝倚在墙上，脑中仿佛过电影一样，缓慢地滚动着过去的几十年光阴。
　　龙须酥，泛黄的书页，皲裂的手脚，腻人的花香，扎眼的白绫...
　　呵，我这一辈子啊——
　　思绪翻腾间，刘解元突然眼神一定，情绪复杂地望向龙盈，白日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也在瞬间浮跳出来；我虽然老了，但这孩子还年轻着哇，若我耐心栽培，难保他没有入朝为官的可能，届时我认他为养子，不也算了了父亲一桩夙愿？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何止是不错，简直称得上完美！
　　刘解元激动地攥紧拳头，当下睡意全无，一会儿踌躇满志地勾勒未来，一会儿目光炯炯地盯着龙盈，心情起起落落，足足折腾到天亮。
　　听到耳边公鸡的啼鸣声，刘解元吓了一大跳，缓过神后，忙伸手推了推沉睡的龙盈：“小龙，快醒醒，天都亮了，该起来背书了！”
　　“嗯？”龙盈转了转眼皮，睡意惺忪地应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动作。
　　“快快快，别睡啦，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还是没有反应。
　　刘解元咬咬牙，一把掀起龙盈身上的被子：“一日之计在于晨，你若再蹉跎下去，我，我，”他转了转眼珠，加重语气道，“我就把你的空竹没收了，没收之后，丢到河里，还有纸鸢，我把它...”
　　龙盈心头一跳，忙皱巴着小脸从床上爬起来：“别，我现在就起！”
　　他撑着有些沉的眼皮，打出了两个大大的哈欠：“现在刚刚破晓，刘叔，你今日是怎么了？”之前我早起，你总说起得太早，该长不高了，怎么一夜不见，又变成‘一日之计在于晨’了？
　　“读书最惧一曝十寒，你要想学有所成，头悬梁锥刺股还嫌不够呢，哪有你这样的？还是说，你吃不了早起的苦？”年轻人最易心气过盛，我就不信，你能不受激将法影响，到时候，我再顺水推舟，多给你打几管鸡血，啧，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刘叔，一曝十寒是什么意思啊？”龙盈专注地低头系腰带，随口问道，“还有头悬梁锥刺股，又是何意？”
　　“......”刘解元晃了晃身子，心里呕出一口老血。
　　他轻拍在龙盈脑袋上，语重心长道：“瞧，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词的意思嘛，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总之，学海无涯，非下苦功夫不行，明白吗？”
　　龙盈垂眸沉思片刻，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对少年寄予了厚望，在此后的教学中，刘解元的态度一改起初的懒散，甚至于有些不可理喻的苛刻。
　　“刘叔，我都已经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了，眼睛好酸啊，能不能歇一会儿呀？”
　　“不行不行，最后一段还有些生疏，你再多读几遍，背完再歇。”
　　“刘叔，我已经背了三遍了，可以玩一会儿空竹吗？”
　　“你都多大了，怎么能老想着玩？不过三遍而已，就没耐心了？”
　　“可是我已经背得很熟了，而且你刚刚说过...”
　　“我说什么了？”刘解元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这篇背熟了，你就背下一篇，下篇背完了，就背下下篇，天还没黑呢，要抓紧时间学习才是！”
　　“哦。”龙盈闷闷地揉揉酸胀的眼睛，嗓子因为一直背书，已经有些哑了。他轻咳一声，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却发现脑子像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记不下来。
　　“刘叔...”
　　“你怎么回事儿，不过一篇短诗，背了这么多遍都记不住？”刘解元气恼地瞟了眼发暗的天空，“这篇背不下来，今天不许吃晚饭！”
　　龙盈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也暗暗埋怨起自己的无用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所以刘叔才发这么大火。
　　刘解元对于龙盈的沮丧视若无睹。他有些刻意地重叹口气，然后甩袖离开：“二十分钟后我来检查，快些背。”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整日沉迷于玩耍，能有什么大出息？
　　龙盈吸吸鼻子，感觉嗓子火辣辣的疼，也是在这时他才想到，自己从清晨到傍晚，好像都没来得及喝上一杯水。
　　他吞口唾沫，将手指点在书页上，认真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
　　低哑的声音好像枯燥的诵经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念得树枝上的猫头鹰都要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刘解元双手背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背得怎么样了？”
　　天色渐黑，刘解元的面孔一半隐在暗中，一半露在光下，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好，好了。”
　　龙盈结巴地回应，突然有些不敢看刘解元的眼睛。他深吸口气，将桌上的书册合起来，然后流畅地背完了短诗。
　　“不错不错，这样才对嘛。”刘解元一秒变脸，眉开眼笑地扯过龙盈，“走，我今日炒了辣椒白菜，特地放了不少你爱吃的辣椒呢。”
　　“哎，好！”
　　看着刘解元变回自己熟悉的模样，龙盈的心轻快起来，刚刚的失落也在瞬间一扫而净。他揣起书本，有些惋惜道：“可惜天黑了，不能玩空竹了。”
　　本是无心之言，但落到刘解元耳中却瞬间变了意思。
　　他的面皮抽了抽，有些阴阳怪气道：“你是怨我今天总让你读书喽？”
　　“嗯？不，不是，我没有。”龙盈连忙摆手，“我知道刘叔是为了我好，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怪你？”
　　看刘解元还是满脸不信，他抬指发誓道：“真的，若是我说了假话，就让我不得善终！”
　　刘解元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逗你玩儿呢，你这么紧张作甚。”
　　“这样啊。”龙盈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却还是感觉刘解元的眼神有些怪。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就在气氛快被沉默装满时，刘解元突然一拍巴掌，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小龙，你的嗓子什么时候哑的？”
　　“没关系的，多喝点水就好了。”龙盈不甚在意地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凉水。
　　“不影响背书吧？”刘解元满眼担忧地凑过来，“这两日别吃辣椒了，对嗓子不好。”
　　“好吧。”龙盈有气无力地耸耸肩，突然感觉很累，“刘叔，我好困，能不能先去睡觉啊？”
　　“现在？”刘解元为难地放下筷子，“你还没有温习今日所学，现在就睡觉，恐怕...”
　　龙盈按按抽痛的太阳穴，乖乖坐回到椅子上，然后机械地重复起白天背过的诗文。
　　一首，两首，三首...他半是清醒半是迷糊地动着嘴巴，好不容易听到刘解元说“可以”了，才如蒙大赦般一头倒在床上。
　　刘解元皱眉看着秒睡的龙盈，眼中划过几道不满。不行啊，学得还是太慢了，这样三年内怎么可能学有所成？他选择性忽略了龙盈的根基，一心想把自己学了几十年的知识全塞给少年。累点又如何？反正自己全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