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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 太阳西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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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渐渐与大地融为一体,成为夜晚的一部分。
龙盈长舒口气,随手将木棍丢到一旁,然后扯扯旁边哈欠连天的刘解元:“刘叔,我有些看不见地上的字了,不如直接背给你听吧。”
“嗯?哦,好。”刘解元强撑着眼皮,听着听着,头一歪,差点没脸朝下栽倒过去。
他浑身一颤,梦游般抬起头,“背完了?”
龙盈识趣地闭上嘴巴,顺便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后面的我有些记不起来了,不如明日想起来了再背?”
“也好。”刘解元嘟囔着从地上爬起来,“现在时候不早了,该睡觉喽。”
清浅的月光斜斜洒在被子上,龙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然后在手心比划起白天学的字,不知写了多久,突然手一垂,呼吸均匀地陷入了梦乡。
与龙盈周边祥和宁静的氛围不同,身旁,刘解元眉心紧皱,呼吸稍显粗重,仿佛掉入了一张痛苦的梦网,怎么都挣扎不出来。
“爹,你这次才回来三日,怎么又要走啊?”八岁的刘永智撅着嘴巴,一手捻着糕点,一手拽着父亲的胳膊撒娇。
“阿智乖,过几个月爹就回来了,到时候,爹给你买糖人吃好不好呀?”刘富贵宠溺地捏捏儿子的小脸,眼中满是不舍。
“瞧你把他宠的,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买的龙须酥还有大半盒子呢,又不是啥富足人家,总买这些吃食作甚。”李氏轻笑着将包裹递过来,顺便理了理刘永智的呆毛,“你呀,再吃可就变成小肥猪喽。”
刘永智俏皮地吐吐舌头,将手心的糕点一口吞下:“爹说了,胖些才好看呢!”
刘富贵哈哈大笑起来,胸前的胡子抖个不停。
李氏扯了扯唇,笑得有些勉强,明显心中有事。她帮刘富贵紧了紧背上的包裹,犹豫道:“孩儿他爹,这次官府当真下大力气抓贩私盐的?”
刘富贵轻叹口气,面上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满粮是县官家的门童,他说的话呀,十有八九错不了。燕城这边是不能卖了,我听说禹州现下松散些,去那里,没准儿能赚上一笔。”
“要不,咱们别贩盐了吧。”李氏垂下眉眼,讷讷张口,“家里这几年也攒下了些积蓄,咱两口子做个小本买卖,安稳度日不也挺好?”
“瞧你,这就吓住了?”刘富贵不以为意,踌躇满志地拍拍刘永智,“我儿将来可还要考取功名,你说,就那些银子,够买多少笔墨纸砚?”
“媳妇啊,咱们得看远些,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阿智的将来多多考虑才是——阿智,你告诉爹,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我长大了要考状元,骑大马,光宗耀祖!”刘永智斗志昂扬地挥舞着小拳头,声音脆亮。
“哎呦,这才是爹的好儿子嘛,有志气!哈哈哈...”
“娘,药铺那边怎么说,可愿意赊账了?”十七岁的刘解元双眉紧皱,忧心忡忡地向李氏迎来。
李氏擦擦通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这些人当真是...”刘解元愤慨地咬紧后牙,“当初药铺新开张时,爹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向来没有吝啬,如今落了难,一个个地竟开始事不关己起来——李叔伯呢,爹当年可没少接济他,难道连他也...”
李氏哽咽着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锞子:“你李叔伯到底是不错的,没有落井下石,但你也知道,他家中老母缠病多年,并无什么积蓄。”
“阿智啊,大夫说你爹撑不过一年了,我,我,”李氏泪如雨下,嘴唇直哆嗦,“咱们家世代为农,低贱了一辈子,原想着你爹贩点私盐,能攒些钱,往上爬一爬,没承想被官府捉住,把全部家当都交了进去。”
“阿智啊,我知道读书考官不易,也知道你屡试不第,已有些心冷,但娘没办法呀,你爹盼了一辈子,就是想看你学有所成,光耀门楣,眼下他命不久矣,你,你...”李氏再也控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刘解元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泪珠逼退回去,声音嘶哑道:“娘,我明白的。您放心,此次乡试,儿子一定竭尽全力,不让您和爹失望。”
九月初二,桂花飘香,甜腻腻的气息缠绕在城巷的角角落落,然后合汇成一个罩子,将桂榜前拥挤的人群盖在下面。
刘解元手脚冰凉地盯着墙上的榜单,仿佛要把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一遍,两遍,三遍...直看到眼睛发疼了,都没有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三个字。
耳边的书生或振臂高呼,或眼露沮丧,或痛哭流涕...千人千态,场景颇为壮观,刘解元却好像独立于所有人之外,双眸无神地从人流中挤出去。
完了,全完了,完了。
他手脚无力地往前挪动着,不知道该去哪儿,却又觉得必须要走下去。
人究竟为什么要活着呢,那么苦,又那么累。像我这样的废物,即便存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父亲和母亲一定对我极其失望吧,呵,我到底是成了他们的耻辱。
不知不觉间,前方的路被一条湍急的河流截断了。
刘解元木木地望了眼河水,心一沉,动作踉跄着朝河中心走去。待河水隐隐没到胸口处时,他却突然嘴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狼狈地朝岸边游去:我不能死,父亲和母亲只得我这一个儿子,我若先走一步,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最大的不孝——哪怕要死,也应先安顿好父母才是。
想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父亲瘦弱的身躯,刘解元哭得更厉害了,浑身上下抖得宛若筛糠,整张脸被眼泪和鼻涕糊得脏污不堪。他深吸口气,颤抖着手掬起一捧清水,然后擦了擦脸,边哭边擦,边擦边哭,眼泪好像永远没个尽头。
临近丑时,刘解元拖着疲乏的身子往家赶去,离家每近一步,心就抽痛一下。他想过归家后父亲的苛责,也想过母亲失望的眼神,却独独没有料到,不过一日,家中就里里外外挂上了白布。
父亲离世了,死不瞑目。
昏暗低矮的房屋内,刘富贵目眦欲裂,唇瓣半开,好像还有很多很多话,来不及说给他等的那个人听...
“爹,爹...”
刘解元的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泪珠,不一会儿就浸湿了头下的布枕。他心一悸,脚下突然踏空,从梦中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