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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书 爆竹声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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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消,东风送暖,在阳光的照耀下,冻结了一冬的河水开始欢腾起来,奔流着将春的消息送到各处。
刘解元晃荡着“吱吱”响的藤椅,一边眯眼晒太阳,一边心不在焉地数着手心的铜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龙盈在院中抖着空竹走来走去,不时偷眼瞄向藤椅上的男人。昨日输了十个铜板,今早又搭进去五个,刘叔该不会一下子受不了刺激吧?遂镇以前也有这样的赌鬼,输得多了,便退不出来了。
“啪——”分神之下,抛得高高的空竹没有接住,重重砸在了刘解元脚边。
“啧,这么个小玩意儿都玩不好,比我当年可差远了。”刘解元起身将空竹捡起,动作随意地抛给龙盈。
龙盈抿唇接过,却一点都没有再玩下去的兴趣了。我必须说点儿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叔踏进泥潭。
“刘叔...”
“怎么,不过说你两句,这就不玩了?”刘解元重新翘起了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指指龙盈紧皱的眉毛,“再皱,可就变成小老头啦。”
“刘叔,你能不能...不赌了啊...”龙盈不安地绞着衣角,虽然感觉自己的话十分唐突,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两年田里的收成虽不好,但勉强果腹还是不难的,我们安心种田也挺好的呀。如果你觉得日子太过紧巴,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赌博呢?”
话刚说完,他就忙将头埋到了胸前,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刘解元的浅笑僵在了嘴畔,足足捻断数根胡须,才声音低沉道:“你还太小,想事情也太过单纯了些,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这就是不答应了。
龙盈的眼睛黯了下去,可还是不肯放弃。他深吸口气,声音小小的:“刘叔,我其实什么都懂的。赌博输多赢少,我搞不明白这种孤注一掷的意义所在,更不理解你为何自甘蹉跎于此,咱们二人——”
“要不说你是个孩子呢。”刘解元收起了笑,懒散地倚在藤椅上,“小龙,这才是生活啊。只有你跟大家都一样了,才不会成为被嘲弄的对象。你知道吗,我实在恶心透了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异类。”
“粗户将我视作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读书人将我看做学无所成的失败者,我融不进去任何一方,没有一个人瞧得上我,你能想象到那种孤独吗,啊?你不能。就是因为不能,所以才如此振振有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努力压抑心底的情绪。
这是龙盈第一次看到刘解元的失态,狂躁而无力,散发着自暴自弃的气息。
既然融不进去,又何必强融?你用赌博拉近与他人的距离,他们就真的会高看你几眼吗?
龙盈动了动唇,到底是没有将想法说出来。他清楚地知道刘叔说得不对,或者说不完全对,可也突然间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他揣着空竹,沉默了很久,失落地往外走去:“我明白了。”
刘解元侧身斜躺在藤椅上,双目紧闭,没有搭话。
三月中旬,春暖花香,孩童嬉闹的笑声几乎撒遍了整个燕城。
龙盈耷拉着两条腿,心事重重地跨坐在院中的柳树上,一会儿瞟向东屋,一会儿俯视西角,眼神摇摆不定,一路追随着一道矮瘦的身影。
“小龙...”
听到那道身影终于叫自己,他忙收了视线,动作轻快地从树上蹿下来:“哎,我在这儿呢。”
“看到这个漆木箱了没?来,帮我把它搬到太阳底下,晒晒太阳。”
“好嘞。”龙盈积极地应下来,甚至于热情得有些过了头,“这,这箱子也不是很重嘛,我能一口气搬好几个哩!”
“不重?那你的腿抖个什么劲儿?”刘解元撇撇嘴,刻薄的表情刚露一半,突然警惕地瞪过来,“你这几天怎么了?随叫随到,还次次笑脸相迎——怎么,你有事相求?啧,这就过分了吧,你现在是报恩时期,恩还没还完,就想借钱了?!”
“不不不,不是借钱。”龙盈吃力地放下箱子,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你也说了呀,现在是报恩时期,我做事殷勤些不是很正常吗?”
“不说实话?从现在开始,空竹没收三天,纸鸢没收...”
“哎,别收,我说我说。”龙盈忙认输般举起双手,小心翼翼道:“就是,嗯,就,你这几日怎的不去赌坊了?”是不是又欠下不少银子?是不是得罪了谁?难道是将我先前的话放在了心上?
刘解元眼神一怔,半蹲在木箱前:“最近腰有些酸,歇几日再去。”
“哦。”果然,是我想多了。
刘解元吸吸鼻子,神色如常道:“发什么呆?过来,把这些书平铺在席子上。今日天儿不错,再不晒晒,书该发霉了。”
“书?这一大箱子全是书?!”龙盈吞口口水,震惊地蹲下来,声线甚至有些颤抖,“真是想不到啊,刘叔你看着一贫如洗,竟是深藏不露之人。”
“你很爱看书?”刘解元抬头望过来,还不待对方回答,便兀自说了下去,“读书解个闷儿罢了,我可劝你一句,别真一头扎进书里,当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你可太瞧得上我了,”龙盈不好意思地扣着箱角,“我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来着...”
“不识字?”刘解元的动作顿了一下,不以为意道,“不过点横竖那撇,多练两遍就认得了。”说着,他随手捞起一本书,推到龙盈面前:“我最近无事,你若想学的话,我倒可以——”
“你要教我念书?!”龙盈自动补全他的话,尾音都激动得发叉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解元,“那我把这些书都读完,是不是就能像朱先生那样博学了?”
“呵,还没开始呢,倒先做起美梦了。”
龙盈嘿嘿傻乐起来,一边将书摊到席子上,一边絮絮叨叨:“刘叔,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装几滴墨水。我在村里时,总爱听朱先生读书,抑扬顿挫,好听极了,不像郑途,满口脏话,粗鄙至极。”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成为郑途那样的人。你想呀,若我多读些书、多识道理,日久天长,自然会成为另一番模样——什么样都好,总归会与郑途迥然不同。”
“读书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刘解元在心里轻叹口气,可还是不忍心扫了少年的兴致,“也罢,写写字也好,就当日常打发时间了。”
因为纸墨价贵量少,为了节省开支,二人常常半蹲在土地上,手执树枝,我写一笔,你跟一笔;我读一句,你跟一句。
“好,从头读一遍。”刘解元点着“四牡翼翼,象弭鱼服”,“这句怎么读?”
“四牧...牧...羽羽,象弓鱼服。”龙盈磕磕巴巴,一紧张,手里的小木棍断成了两截。
刘解元忍俊不禁,重新折了根木棍:“说错了我又不吃你,那么紧张干嘛。”
他耐心地点着土地:“这个字是‘牡’,你瞧,与‘牧’的右半边是不是不一样?还有‘翼’字,不能只读一半的呀...”
龙盈垂眸认真听着,边听边写,边写边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周围的空地写满了。
刘解元欣慰地看着龙盈缩成一团的背影,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不过下一秒,他就晃晃脑袋,果断否定掉了。这孩子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这样想算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