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6、坦诚 “你好歹也

　　“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脏话说起来一箩筐，没完没了的啊。”
　　刘解元没好气地撇撇嘴：“你是存心气我？”面色虽然仍旧不好看，手却相当实诚地将龙盈拉进了屋，“快去换身衣服，全是泥水，脏死了。”
　　看到龙盈膝盖上的青紫，他白眼一翻，好不容易消停些的嘴巴又开始喷洒毒液。
　　见龙盈始终一声不吭，刘解元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桌子：“那人是不是威胁你了，所以你不敢告诉我实情？”
　　“没有的事儿，我也狠狠揍了他一顿呢，我们扯平了。”
　　“揍得好，看他下一次还敢乱欺负人不！”刘.双标.解元配合地捏着拳头，原本义愤填膺的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
　　其实就算龙盈不愿过多解释，他也大概猜出了少年被打的原因。谁说孩子就一定是天真无邪的？口吐脏话、抱团排异、不知轻重——有的时候，他们反而比大人更可怖。
　　小心翼翼地帮龙盈擦好药油后，刘解元收拾好桌面，状若无意地将一海碗羊肉汤推到龙盈面前：“尝尝，羊肉汤。”看到没，我对你不错吧，这可是羊肉汤啊，羊肉哎，你知道现在肉价多贵吗？！
　　说是羊肉汤，实际却连完整的肉片都看不到，只能瞧见清汤寡水中飘着的几朵葱花。
　　龙盈没有动，而是情绪复杂地看向刘解元：“你的呢？”他抿紧双唇，瞬间脑补出一幅男人啃干窝窝头的画面，“其实你不必...”
　　“嘿，我的还在厨房，我去端来。”
　　龙盈以为对方在搪塞自己，忙站起身：“我去帮你吧。”
　　“不用不用，不过一碗汤，我自己又不是拿不动——你先喝，凉了该不好喝了。”
　　龙盈乖巧地应了一声，暗暗揣测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刘解元的自尊。
　　一分钟后。
　　“你怎么还没吃呢，在等我？”
　　龙盈含笑抬头，在看到刘解元端着的“小脸盆”时愣了两秒：“你不是去端汤吗，怎么拿了个盆过来？”
　　“这就是我的汤啊。”刘解元直接就着盆“呲溜”了一口，“啧，不愧是我的手艺。”
　　龙盈都快看呆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怎么都不知道，”他不敢置信地比划起来，“厨房还有这么个盆？”
　　“瞧你，不过一个汤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龙盈的脸颊悄悄红了起来，突然感觉刚刚的自以为是有着说不出的傻气。他不好意思地将碗遮在脸前，“呼呼”喝起汤来。
　　刘解元嚼了口大蒜，温声提醒：“晓得好喝啦，你倒也不必喝得如此夸张。”
　　“其实...我不是来燕城寻亲的。”
　　“嗯？”话题转折得有点快，刘解元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机械地捻着手里的蒜皮，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来干什么？”这孩子向来心思重，好容易才跟我坦露一次心声，自己这个反应会不会太过平淡了些？
　　为了示意自己是个合格的听众，他将汤盆放到桌上，抬眼看向龙盈：我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讲述。
　　龙盈眨眨眼睛，瞬间被刘解元的郑重其事逗乐了：“故事讲来倒也不复杂，无非就是母亲懦弱自私，继父暴虐好赌，孩子弱小无能，家庭举步维艰。”
　　这就...完了？
　　刘解元呆了两秒，说话磕磕巴巴：“你，他，她，我——哎呦，我这张嘴！”他急得直拍脑袋，有心想要引导龙盈放下心防，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身上的伤全是你继父打的？”天啊，我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这叫什么问题？这不是揭孩子伤疤嘛？
　　看着刘解元纠结矛盾的表情，龙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水：“故事有点长，我讲了，你可不许嫌烦。”
　　“哈哈哈，不烦不烦，我可爱听故事了。”这一猜就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到底在笑啥？！
　　刘解元尴尬地将水一饮而尽，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始终保持安静。

　　你可听说过遂镇？老一辈的都叫它牛角村，因为村里以宰牛为生，村民又多爱将牛角挂到门前辟邪。后来，一位落难先生惹了官司，逃至牛角村避难，感觉此名太过粗俗，便说服村长改名遂镇，取平安顺遂之意，也是在这一年，我出生了。苏柳媚在花楼生下了我，然后带着我这个小拖油瓶嫁给了郑途。
　　他们拜堂入洞房那晚，我大概是四岁半吧——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天被锁在柴房里，盯了一晚上的耗子。郑途虽说娶了苏柳媚，却一直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她，妓就是妓，不干净的，但他最瞧不起的，其实是我。
　　人要是讨厌一样东西，就会寻千百个理由纵容心底的恶，而郑途心底的恶，就是暴虐。他很喜欢揍人，不，是揍我，喝醉了揍、赌输了揍、气不顺了揍，就连下雨下雪都要揍，因为雨雪天生意不好。苏柳媚怕被连累，更怕她的劝说会使自己被抛弃，索性冷眼旁观。
　　你知道吗，我起初只当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便费尽了心思讨好郑途——是不是特别蠢？后来闲言碎语听多了，我才慢慢意识到，有些人如同水火，绝无相容的可能。
　　还好逃出来了。

　　“讲完啦。”龙盈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讲这些的，因为故事里有我讨厌的家伙。”但是我愿意跟你分享，因为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你...”刘解元的眸中满是同情怜悯，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龙盈抬手打断了。
　　“你不必可怜我。朱先生曾经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果我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也许，苏柳媚跟郑途就是我的第一重磨炼呢，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跨过去了，也便好了。”
　　刘解元情绪复杂地看着龙盈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抬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你一定会成为男子汉的。”
　　龙盈被这突然的热情钉在了原地，别扭地屏住呼吸。一分钟后，他耳尖通红地轻喘了口气，粲然一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