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5、朋友 下午四五点

　　下午四五点左右，飘了一整天的小雨终于停了下来。
　　龙盈托腮坐在桌旁，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了，毛绒绒的脑袋小鸡啄米般点来点去。
　　刘解元将写好的对联收起，重新铺了一张红纸：“我刚刚听到外面有捉迷藏的，你若实在无聊，出去耍罢，守着我做什么，净碍眼。”
　　龙盈眨眨酸涩的眼睛，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出去了。其实根本没有人愿意带他一起玩，他们说话的腔调跟他不一样，做游戏的方式也不同，最重要的是，他是“刘解元家的小混蛋”。
　　刚开始的时候，龙盈不免会生出几分失落，次数多了，他反倒爱上了那种自娱自乐的感觉。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有多自在呢！
　　想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他的眼睛更亮了几分，兴高采烈地甩着胳膊往屋后走去。
　　“你输了，我看到你的脚出线啦！”“轮到我们咯！”“李二虎耍赖皮...”
　　还未靠近小土坡，便有三四声脆脆的童音随风钻进了龙盈的耳中。他偷偷瞟了一眼，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承想突然被一个高个子男生叫住了。
　　“刘解元家的小孩儿——”
　　龙盈脚步微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怪他过分紧张，主要是这些孩子向来对他没个好脸色，如此主动地叫他，还是第一次。
　　“我们在玩儿跳房子，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二虎哥，你是不是忘了...”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不乐意了，刚准备吐出些尖酸的词汇，就被李二虎瞪眼制止住了。
　　“大家都是好朋友嘛，大人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二虎将头转向龙盈，“你叫什么名字？”
　　龙盈挣扎了两秒，到底是禁不住“好朋友”这个词语的诱惑，露出一个和善的浅笑：“我叫龙盈。”
　　“哦，他们都叫我二虎哥，我看你瘦瘦小小的，跟李娇差不多大，不如跟他们一样吧。”
　　“...嗯。”龙盈抿紧双唇，声如蚊蚋。
　　组队的时候，除了李二虎，几乎没有人愿意跟龙盈一队。龙盈尴尬地垂着脑袋，突然很后悔自己刚刚莽撞的决定。
　　玩了一会儿，每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就在龙盈渐渐放下心防时，李二虎突然一拍巴掌，兴致勃勃道：“你们还记得娇娇早上编的那首打油诗吗？”他扯过龙盈的胳膊，轻笑出声，“不如我们教龙盈一起念吧。”
　　龙盈傻傻地抹了把鬓角的汗，虽然感觉这个提议有些突兀，但还是耐心跟着念了起来。
　　“奇怪奇怪真奇怪。”
　　——“奇怪奇怪真奇怪。”
　　“燕城有个老秀才。”
　　——......
　　听到“老秀才”三个字，龙盈几乎在瞬间明白了几人的意图。他脑袋涨得通红，下意识就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却被李二虎紧紧地掐住了。
　　“你没听到娇娇说的吗？怎么不念了？”
　　龙盈咬牙：“放开我！”
　　“哟，脾气倒挺大！”
　　斜后方站着的男孩猝不及防踢在他肚子上：“快念，不念就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说着，又是一拳砸在龙盈鼻梁上。
　　龙盈用力蹬着腿，嘶声怒吼：“无耻，下流，以多欺少，不要脸...”
　　李娇掩唇嘻嘻笑起来：“你也不自己用脑子想想，你这样儿的，怎么可能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玩？你跟刘解元一样，都是混不吝的！我爹说了，刘解元不仅又懒又馋，还把自己亲爹气死了。”
　　“对，俺爹也说啦。”“整个燕城都知道哦...”
　　“刘解元是喜欢逛花楼的老流氓，你跟他住在一起，就是小流氓!”
　　几个最小的孩子哈哈笑起来，边拍手边围着龙盈叫“小流氓”。
　　原本剧烈挣扎的龙盈顿了两秒，突然敛起了眼中的情绪：你们想看我屈辱狼狈的模样，我就偏不如你们的意。不是想看我哭吗？我偏笑给你们看！
　　瞧着龙盈嘴角的嘲讽，几人都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不，比打在棉花上还要让人难堪。
　　李娇求助似地望向李二虎，在看到对方扭曲的面皮时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
　　李二虎似有所觉地调整好表情，声音低沉：“呵呵，你最好一会儿也能笑得出来。”说着，冲另外两个男孩使了个眼色，“人家瞧不起我们，我们兄弟不得证明一下？”
　　其中一个男孩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撸起袖子走了过来。
　　“你们说，如果把他扔到河里，他还敢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们吗？”李二虎一字一顿，眼睛紧紧地盯着龙盈面无表情的侧脸。
　　在看到龙盈眸中一闪而逝的慌乱时，他咧嘴笑了起来：“现在知道慌了？刚才不是挺牛嘛？”
　　三人不再废话，跃跃欲试地将龙盈围在中间。就在他们准备抬手时，原本闷声不语的龙盈却突然把头护住，用力往几人身上撞去。
　　李二虎动作麻利地躲过，顺便狠狠踢在龙盈膝盖上：“草，想死是吧！”
　　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狼狈地摔在水洼中，周围的小孩都乐得不行，好像自己是守卫正义的大英雄，如今终于将坏人碾压在了脚下。就在一片“其乐融融”之时，不知道谁吆喝了一声：
　　“李老头儿好像正朝这边走来哩！”
　　这句话仿佛一枚从天而降的炸弹，顷刻间便把围在这里的孩子炸了个一干二净。
　　龙盈皱眉从水洼中爬起，一把抹去脸上的脏水。现在好了，我连秘密基地也没有了。
　　他吸吸鼻子，一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一边瘸着腿地往家走去。还是一个人好，这个世界上，就算所有人都嘲笑自己、欺负自己，自己也永远不可能背叛自己——真好，这样看来，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孤独呢。
　　尽管已经在路上编好了说辞，可临进门前，龙盈还是犹豫了一瞬。他将手按在门上，临时将谎话换成了“摔倒”。这听起来当然很假，可是如果自己执意不说真相，即使他能猜出来，也不会推理到真正的原因——这个原因有些悲伤，不该让他跟自己一起难过的。
　　门打开，香暖的羊肉汤味道伴随着刘解元的“回来了”一并飘了出来。
　　他看着刘解元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一暖，瞬间便将自己构建的消极理念撕了个粉碎。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很幸福。
　　刘解元没有回头，而是专心致志地贴着手下的福字：“等我把这最后一张贴好，咱们就能开饭喽！”
　　“嗯。我...”龙盈突然感觉喉头哽得难受，他干咳两声，微笑道，“我去洗下手。”
　　“得嘞，哎，你有没有闻到我做...”
　　看到眼前脏兮兮的少年，刘解元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瞪大眼睛，疾步朝龙盈走去：“这是怎么回事儿？谁打你了？”
　　“没，我不小心摔的。”龙盈扣着手指，“其实也不是很痛。”
　　“摔的？你当我傻还是瞎？！”刘解元气得唾沫横飞，“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手，看我刘解元不骂死他，这个天杀的，把手伸到爷爷我头上来了...（此处省略脏话一万字）”
　　龙盈原本灰头土脸地垂着脑袋，听着听着，忽然“嘎嘎”笑了起来。
　　刘解元抹抹唇边的唾沫，伸手点了下他的脑袋：“你笑甚，莫不是被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