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4、争吵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前后，刘解元哈着白气，大清早就将龙盈从床上拔了起来：“快去洗把脸，待会儿跟我去早集买些物什。”
　　“天已经亮了？”龙盈一边将刘解元改小的棉衣往身上套，一边哈欠不断地嘟囔：“我怎么都没听到鸡叫啊？你要买什么东西吗，家里的干辣椒好像快没了，还有碎布头，我这件衣服缝了四块，可还是有棉絮漏出来，得再补几块...”
　　“我昨个儿还看见两大罐干辣椒，怎么又要买？”
　　“冬天恁冷，嚼些干辣椒身上能暖和不少呢。”龙盈仿佛在分享一个自己才知道的小秘诀，“而且干辣椒耐放，饿的时候嚼两口，肚子一辣，也就感觉不到饿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大过年的，嚼哪门子辣椒？”嘴上虽然满是奚落，可刘解元还是偷偷从柜子里又拿了两枚银锞子出来，不动声色地塞到胸前的钱袋中。
　　也许是因着临近年关，平日里稍显冷清的街道这两日满是行人。
　　龙盈乖巧地跟在刘解元身后，一会儿看看糖葫芦，一会儿瞧瞧肉包子，眼睛都快要忙不过来了，就在他偷偷对着一排糖果吞口水时，一个咧着满口黄牙的中年男人突然挡在了二人面前。
　　“哟，我当时还以为你糊弄弟兄几个呢，没想到他真是你亲戚啊？！”
　　刘解元笑得勉强：“我骗你作甚？怎么，你也来买年货？”
　　“瞧老哥说的，咱再穷也得过年不是，就是...”他脸上的表情突然为难起来，“你也知道，你弟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娃儿，现在一家五口全指我一个，这手头也确实...”
　　“我也知道，年下借钱不免有些讨嫌，可弟弟我也没办法哇，”他将胸脯拍得砰砰响，“凭着咱哥俩儿的交情，你难道还信不过我的为人？”
　　交情？不过一起赌了几把，我跟你哪儿来的交情？可真是活久见了，脸皮居然比我都厚！心里虽然满是腹诽，刘解元还是努力将面子功夫做了下去。
　　他满是怜悯地看着男人，甚至动情地揩了揩眼角：“我与你相交数十载，自是相信你的为人。”毕竟，你吃喝嫖赌，抓鸡撵狗的好名声早就人尽皆知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这句话，中年汉子的面皮扭曲了一下，脸上的笑差点就要挂不住了。
　　“但是，我纵使想帮你，恐怕也有心无力啊。”他将龙盈推到前面，“这孩子不远千里来投奔我，两手空空不说，还带了一身的病，你说，我能看他活活死在我面前吗？”说着说着，他眼圈红了起来，“你别看我现在还能勉强度日，其实钱袋早被掏空啦，你看，”他将龙盈胳膊上挂的两串干辣椒取下来，“说是买年货，可俺们哪有闲钱？不过买串辣椒，有个年味罢了。”
　　汉子扫了一眼龙盈怀里的东西：碎布头，白菜，萝卜，连个肉沫都没看见，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
　　“唉，可惜弟弟我帮不上老哥什么忙——我还说去买几斤白菜呢，别去晚了抢不到好的，老弟就先行一步哈。”
　　“哎，你忙。”
　　龙盈沉默地看着汉子越走越远，原本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了几分。他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刘解元往前挤去。
　　忽然，刘解元背手站定在一个小摊前，用下巴指了指一小盒黄色的糖块儿：“给我包五两这个。”
　　龙盈一怔，忙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五两松子糖比一颗大白菜都贵，你买它作甚？”
　　刘解元努努嘴：“人家都快包好了。”
　　“那也没事儿，咱们不是还没付钱嘛。”
　　龙盈深吸口气，匆忙对小摊贩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们不要了。”
　　“早干嘛去了？！我这都称好了，你说不要就不要？”小贩的声音又尖又脆，瞬间引得众人纷纷探目。
　　“这糖我们连碰都没碰，怎么就不能退了？”龙盈梗着脖子，生着冻疮的小脸儿红通通的。
　　小贩原以为这孩子看着蔫蔫的，是个软柿子，没想到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他冷哼一声，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有些人呐，穷酸也就算了，还偏生没有自知之明。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你巴巴凑上来膈应人，竟还有底气跟我吼，呵呵，没钱就该绕着糖摊走呀，瞎指什么？！”
　　龙盈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袖中的手指捏得发白，无奈到底是个孩子，吵架经验不足，除了怒气冲冲地瞪着小贩，便只剩下一遍又一遍的车轱辘话了。
　　“我就穷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倒是有钱，还不是个卖糖的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少妇掩唇轻笑起来，不时抬手对着龙盈指指点点，发出“啧啧”的奚落声。
　　刘解元的面皮开始不自在起来。他轻皱眉，将龙盈一把扯过来夹在腋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集市。
　　“放开我，你放开我！那厮欺人太甚，我若如此便走了，反叫他看了笑话...”龙盈剧烈地挣扎着，两只手却始终紧紧抓着刚才买的物什。
　　刘解元的面色越来越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水来。就这样折腾了一段距离后，他抬手放下了少年，眸底满是不耐：“那么多人看着，你都不感觉丢人吗？”
　　“丢人？他一个大人跟我这个孩子对骂都不感觉丢人，我丢什么人？”
　　“不就几颗糖的钱嘛，你至于吗？！况且他也没说错呀，咱们确实穷...”话刚说出口，刘解元就后悔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替自己省钱，自己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龙盈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说话。
　　刘解元烦闷地抓抓自己的头发，犹豫了几次，还是做不到拉下脸道歉，最后索性一转身，扭头走了。
　　看到龙盈提着东西乖乖跟在后面，他的心松了几分，眼中划过得意。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屁孩，还能一直记恨我不成？
　　可是直到晚上准备睡觉了，龙盈都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大多只是被动地回应几个字：“嗯”、“哦”、“好的”。
　　“今天晚上煮白菜吃？”“嗯。”
　　“你吃药了吗？”“嗯。”
　　“别忘了补衣服的时候多缝几针，结实。”“哦。”
　　......
　　最后，刘解元实在是受不了了，自暴自弃般挡在龙盈面前：“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别生气了？”说着，郑重地垂下脑袋，“对不起。”
　　龙盈惊愕地看着刘解元半白的发顶，呆了两秒后，小心整理着措辞：“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的。你供我吃穿，还给我买药，而我今天却让你难堪了——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哎呀，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刘解元哈哈大笑起来，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消了下去。
　　隔阂消除后，二人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之前的和谐状态，直到一天傍晚，龙盈鼻青脸肿地从小巷玩耍回来，满身泥水地站在刘解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