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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盛夏 “人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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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周厚朴惊诧,“确定被狼吃的是他的尸体?”
青衣小厮从袖中抖出一卷白布,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包裹的东西呈上:“十有八九错不了。”
周厚朴面无表情地看向被撕碎的上任凭证,沉默片刻后,有些嫌弃地掂起一片浸透血液的碎衣片:“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以自己对刘解元的了解,上任凭证都毁了,那他必然是凶多吉少了。真是没用的东西,还指望拿他来牵制龙盈,没想到倒是高看他了,呵,天生的穷酸命。
艳阳高照,暑气越来越盛,知了高挂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周七看向窗外无精打采的梧桐,又扭头看了看床上恬静午睡的龙盈,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回想起两人第一次照面,他舔舔有些干的唇瓣,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难得清醒了几分。
那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蔚蓝晴好的天空,眨眼间就下起了大暴雨。雨花瀑布般泼下来,砸得院中的花草东倒西歪,衬着阵阵雷声,莫名有几分可怖。
周七打着油纸伞站在檐下,迎着清风带来的丝丝凉气,接连瞅了偏房数眼,到底是熄了进屋避雨的心思。快到送晚食的时候了,院子里如今都是水,开门关门,迎来送往,想想就麻烦。
谁知周七的小心思还没理完,“噼里啪啦”的雨幕里竟开始夹杂起冰雹来。只听鹅卵石大小的冰雹狠狠砸下,带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乒乓”声,间或夹杂着花盆碎裂与树枝断掉的声音。
周七呆愣地立在原地,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生怕一个小偏差就会把自己的脑袋开个瓢。就在他屏气凝神地抱着油纸伞乱瞟时,一只瘦劲白皙的手突然从门内伸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扯了进去。
“啪嗒啪嗒——”油纸伞在猝不及防的拉扯下歪到了雨中,瞬间兜满了雨水。
下一秒,朱门轻阖,挡住了外面白珠四溅的图景,也挡住了薄衣渐渐抵不住的凉意。
周七讷讷地看着面前紧闭的门缝,一只手还在傻傻地保持着举伞的动作,就那样如雕塑一般站着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天老爷啊,我这是进屋了?可我是咋进来的来着?…等等,四爷说过不让我们在这屋里待着,我现在这样若是被人瞧见了,传到四爷耳中……哎呦呦,这家伙可真是好心机,惯会趁人之危,哼,亏我刚刚还以为……
把人提进来后,龙盈动作随意地擦掉手上的水渍,又重新拿起几案上的书册,整个过程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
听着耳边沙沙的书页声,周七过于活跃的大脑终于慢慢恢复理智。
冷静下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木雕泥塑的模样有着说不出的傻气。不,何止是傻,这是未战先败的前奏呐!不管了——臭小子,哥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周七深吸口气,索性大摇大摆地转身迎战:“嘿,我可不怕…”
足足静了十几秒,突然没有了下文。
“什么?”龙盈放下书册,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不怕什么,不怕我吗?”
两人目光相对,方才还昂首挺胸的周七却率先垂下了脑袋,下一秒,龙盈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现场表演了一个“大变红脸”。
龙盈:……
这又是演哪出戏,一人分饰多角?
周七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目光,心绪复杂地抠着手指,整个脑子都被“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刷屏了,过了一会儿,又忽然后知后觉,肯定般点了点头:是了,若不是这样的皮囊,恐怕也不会引得四爷如此上心。
这样想着,他又不免偷偷细瞟起龙盈,从眼睛到嘴巴,从脖颈到手指…那样子活像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虽然充满打量,却显然毫无恶意。
我原以为他会像易小少爷那样,一双秋水剪瞳勾人心魄;要么就是如程公子一样,冰肌玉骨,笑时如冬雪初霁;再不然就是若贺二少…可初看去,他和每个人都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形似,周身的气质却全然不同…该怎么形容来着——可远观而不可亵渎?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切,这小子可真能装,知道四爷看惯风月,轻易不驻足,就花费心机装特殊,啧啧…
发现周七一会儿目露赞叹,一会儿义愤填膺,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后,龙盈唇角微弯,瞬间找到了乐趣。
“怎样,可看完了?”这是被关起来后,龙盈第一次与除了周远山以外的人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周远山的吩咐,凡是进到这件屋子的人,都要垂着脑袋,不可乱瞟,不能言语,虽是活人,却又与木偶无异,别提多无趣了。
周七被抓了个正着,刚刚冷下去的面皮又“腾”一下热了起来:“谁,谁看你了,简直莫名其妙。”
“哦,”龙盈慢吞吞地倒了杯茶,也不气恼,“要喝点吗,上好的茶叶。”
声音无波无澜,显然是随口的待客虚礼,但落到周七耳中则变成了:这是在炫耀四爷宠他,让我识相点?
他横眉一竖,冷嗤道:“别,我可受不起。”
“你很厌恶我?”
“哼。”明知故问。
“为何?”
“哼。”想套我的话,然后拉拢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连问了几个问题,周七都是一“哼”到底,眼白都快翻上天了,就差把“不想搭理你”直接说出来了。
在这期间,龙盈一直笑盈盈地看着周七,问到最后,他突然转了转眼珠,“噢,我明白了——”
“你心悦周远山!”
“哼——不,不是,你胡说些什么!”周七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四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可能产生这种非分之想?”
“好吧。”龙盈眼眸微沉,意味深长地开口,“没有便没有,你这么怕做什么。”
是的,怕。在龙盈看来,周七眼中的惶恐不安都快要溢出来了,仿佛这句话下一秒就会变成一把铡刀,重重落在周七脖子上。
“我…我这是怕传出去,脏了四爷的耳朵。”
看龙盈仍然目含揶揄,他难得垂下了眼睫,嗓子发涩地嘱托,“你虽然被关着,可到底是主子,有些话,不能乱说的。”
小五,江山,十七…这些年来,自己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因为越界受罚甚至丢命的了,有的不过是图个嘴快,尚未来得及行动,就再也寻不见踪影。府里这么多男宠,最忌他人抢了风头,有的是手段扼杀隐患。
嘱托完,周七仍有些不放心,忐忑地望向龙盈:“你以后不会再说这些话了,对吧?”自己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从未想过攀附富贵,只求安然稳度一生。
“放心吧,不会了”。龙盈把杯子递给他,语气轻轻的,“抱歉,我原是想开个玩笑。”
周七一愣,忙不迭地接过茶杯:“不,没,没关系。”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环着杯子,犹豫两秒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冲龙盈示好般笑道:“很好喝。”
“嗯。”
二人一时无话,但气氛显然已经融洽了不少。
窗外的落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似有淹没一切的气势。
“对了…”
“那个…”
两道声音重叠,周七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轻笑出声:“你先说。”
龙盈斟酌表达:“你进屋避雨这件事,四爷那边交给我去说就行,你不必担心。”
帮我说情?是想拉拢我吗?
尽管心里对龙盈的防备卸了下来,可由于先前周厚朴灌输的思想,周七还是无法完全相信面前的人。
“多谢三十六少爷。”周七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谢礼,思想又一次陷入矛盾。
“三十六?噗嗤——”龙盈没忍住乐了出来,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行吧,三十六就三十六。”
没有名字也好,日后离开,还能把这段不愉快跟“三十六”一起丢掉,到时天大地大,我也只是龙盈。
龙盈一笑,周七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在清脆默契的笑声里,周七心里压了很久的矛盾和纠结也顷刻间消散开来。
“其实,”他仿佛把这句话咀嚼了数遍,花费了很多勇气才吐出来,“你也可以不被关着的。”
只要你肯顺了四爷,少些尖刺,和其他人一样听话就好。
后面的话周七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龙盈一定听明白了,因为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在规矩繁多的周府里,下人对主子说这样的话显然是越界了。
周七舔舔唇瓣,有些紧张,却并不后悔。两人相交并不多,可他就是莫名笃定龙盈不会伤害自己。
龙盈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小小的周七,过了很久,才移开:“我做不到”。
初来周府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对自己说过。周远山虽然禁锢了自己的自由,可在吃穿用度上向来优待有加,这比先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好太多太多了,自己小的时候不是一直渴望这样的生活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人生本来就很短,及时行乐有什么不好?况且,关守估计也是暂时的,只要自己肯低头,也许不久就能离开这个笼子…可是…真的做不到啊。
低头之后,自由的只会是身体,灵魂恐怕会被永远锁住吧。
周七不知道龙盈后来跟四爷说了什么,总之,从那天起,他成了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屋子的唯一下人。
龙盈的生活很简单,所以周七要干的活并不多,空出来的大块时间,他会拿出来看话本,有时坐在树下,有时坐在龙盈对面,一人一本书,谁也不说话。
可是话本总有看完的一天,实在无聊的时候,他就会竖起话本偷偷看龙盈,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很喜欢看美人。
看得多了,周七心里有时会突然涌上伤感,很淡,转瞬即逝。三十六少爷也会偶尔感觉无聊吗?除了看书就是写字,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好动的性子。
四爷几乎每晚都会来看龙盈,可那种看更像是逗弄一只喜欢的宠物,偏偏这只宠物又总龇牙咧嘴,不解人意,所以四爷常常停留不久,就会起身离开,然后宿在易小少爷或者贺二少的院中,也有可能是三十九少爷院里,他是四爷新接进府的,自己远远瞧过两眼,与三十六少爷有七分像,可没有三十六少爷瞧着顺眼。
“你笑什么?”
龙盈刚睡醒,就看到了周七眯着眼傻笑的模样。他心情愉悦地拿走周七手里的蒲扇:“今日好热,等太阳落山了,咱们切西瓜吃吧。”
最近周远山应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已经数日没有回府了,龙盈落得清闲,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嘿嘿,好,我还在水井里浸了一筐桃子,到时一起拿来吃。”
炎炎夏日里,因为有所期待,时间流逝得快了不少,周七几乎是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目光灼灼地送着太阳落下。
弯月高挂,清冷的月光明明没有温度,却又好像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龙盈将书架上堆起的书摞整好,悠闲惬意地立在门旁等周七拿西瓜回来,结果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周七回来。
他轻皱眉头,试探性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刚扫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要知道,为了防止龙盈逃跑,周远山在院子里外各安排了八个侍卫,日夜交替巡逻,晚上巡逻的次数更甚。现在已至日暮,却看不到一个侍卫的身影,怎么看都有些不合理,还有……
龙盈又打量了一遍周围,总感觉少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他双手抱臂,慢慢踱步,在转悠了几圈后,突然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院中的梧桐树——原来是蝉鸣声停了呢,怪不得耳朵清净了不少。
几乎在龙盈理清头绪的瞬间,一阵清风吹来,毫无征兆地吹开了紧闭的朱门。只见门扇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女子红唇微启,笑得甜美:“终于找到你啦。”
我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