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法》竹间雨渐歇

25、阿食 质问声炸起

　　质问声炸起，盛怒之中又有几分惊惶，引得轿夫瞬间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轿夫的面皮微微有些发热，梗着脖子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包裹我背了一路，何时变成你的了？”
　　不待刘解元张口辩驳，他又弓着腰屈行了两步，讨好地将包裹捧到刘大勇面前：“况且，刘大侠在此，你我又何必分得如此清楚？不管这包裹是谁的，现下，它都归刘大侠所有——你如此不满，莫不是要和这几位豪杰争夺一番？”
　　“我，我，你...”
　　“哈哈哈哈，说得好！”几个大汉仰天大笑，手里的刀棍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一个瘦细的喽啰贪婪地舔了舔唇瓣，急不可耐地抢过包裹：“让爷几个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刘解元急得目眦欲裂，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踉跄着朝对方走去：“大哥，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衣物，这里，我全部的身家都在这儿！”边说边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银票，“那些衣服都是先母在世时给我做的，求大爷发个善心，给我留个念想吧……”
　　“留个念想？噗嗤——”刘大勇嗤笑一声，一把抢过银票，“你啊，尽管放心，如果真是些破烂玩意儿，白给我都不要。”说完冲喽啰努了努嘴，示意对方动手。
　　喽啰眼睛发亮地抖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粗鲁地扯出来。足衣、草履、半衫…..看着手中打满补丁的里衣，他啧一声，干脆将包裹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真是磕碜人，我还当里面有什么宝…..嘿，也不全是破烂嘛。”
　　他满脸得意地拿起一双黑葛布鞋，大概比了比大小后，用征询的眼神望向刘大勇：“大哥？”
　　“哟，新鞋子呢！”刘大勇收好银票，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刘解元，直接大手一挥道：“赏你了。”
　　听着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刘解元深吸口气，整颗心都掉到了冰窖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鞋面上只绣了一半的修竹。
　　“得嘞！”喽啰兴高采烈地剥下脚上的破鞋，立着一只脚就往手中的新鞋塞去，刚塞进去一半，突然眉眼一弯，扬手将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我说，你这小老儿可真不老实，不是口口声声包裹里没银……”待看清落在地上的东西时，他惊奇地“咦”道，“大哥你瞧，这是什么？”
　　刘解元嘴唇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捡，却被刘大勇一把推开了。
　　“一边儿待着去！”
　　旁边的几个劫匪闻声纷纷围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叠得四四方方的上任凭证传来传去。
　　“这是啥呀？”
　　“没见过……老五你瞅瞅……”
　　“我？我也不识字啊…”老五皱着脸，扫了两眼后，将凭证丢给身边的男子，“老三，你不是读过几年书吗？你看看，这个值钱不。”
　　“破纸一张，又不是银票，又不是地契，能值个鬼的钱哩。”老三嗤笑着接过来，在看清楚纸上写的东西后，突然脸色一变，呼吸急促起来。
　　“咋？上面写了啥？”
　　刘大勇看老三面色不对，狠狠剜了刘解元一眼，刚准备开口恐吓两句，就听见老三张嘴冒出了丝丝凉气：“大哥，害死我弟的凶手找到了。”
　　害死他弟？凶手？
　　刘解元脑袋一懵，下意识开口辩解：“我，我没有，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害人？！你一定是搞错了——你弟姓甚名谁，我…”
　　“我弟，姓刘，”老三眼眶通红地步步逼近，手中的砍刀越攥越紧，“名永博——听起来耳熟吗？”
　　“刘、永、博，永、博，永博？”刘解元喃喃重复了几遍，每念一次，脸色就惨白一分，最后身子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嗫嚅数次，都没有成功发出一个完整的字符。
　　何止耳熟，自拿到上任凭证的那天起，自己摸了这个名字千百遍，道了千百次歉，没想到，还是栽在了这里。
　　“呵，想起来了？”老三一巴掌呼在他头上，字字泣血，“若不是你顶替我弟弟，他又怎会苦读数年无所成？怎会一时悲愤寻了短见？十年呐，他苦苦熬了十年，最后却落得年少殒命，死不瞑目！”
　　“哈哈哈，可真是苍天有眼，让我今日遇到了你。”男人如同地狱索命的恶鬼，咧出一个残忍嗜血的微笑，唇瓣轻掀，“放心，我弟经历过的苦痛，我会十倍、百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跪在地上的刘解元还未做出反应，突然眼前一花，看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护在了自己身前。
　　这是……阿食？！
　　只见阿食龇着满口的利牙，尽管吓得夹紧了尾巴，可还是一步也不肯退地怒视着面前的壮汉。
　　“哟，我倒把你这条畜生忘了。”老三脚步微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老东西把你养得不错嘛，啧，瘸了一条腿还敢这么嚣张——不知道再断一条腿，你还敢不敢冲我龇牙呢？”
　　刘解元吓得呆在了原地，想要抬手将阿食捞回来，却又在看到近在咫尺的砍刀时往后缩了缩。
　　“汪汪汪汪——”阿食剧烈挣扎起来，努力翻着眼珠看向刘解元，在发现看不到后，突然一偏头，张嘴往箍着自己的大手咬去。
　　“艹——”老三下意识甩掉手里的小狗。
　　“啊呜——”阿食吃痛哀叫了两声，还没缓过来，又颠着身子地冲向对方。
　　看到那小小的不屈的一团，刘解元浑身一抖，突然两眼一闭站了起来，视死如归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它只是一条狗，我…”
　　“怎么，终于不当窝囊废了？”刘大勇双手抱臂，脸上挂起一抹讥笑，懒洋洋地开口，“可以啊，你求我。跪下求我的话，说不定我就放了它呢。”
　　刘解元紧抿双唇，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刘大勇也不意外，语气微凉：“来，老三，把那条狗的舌头拔了……”
　　“别，我跪，我现在就跪……”矮胖的身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弯了下去，甚至跪行了两步，“我求你放了它。”
　　现场瞬间爆发出阵阵大笑，还有几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指着刘解元一边夸张地擦着眼泪。
　　刘解元不为所动，脸上早已没有丝毫表情，空洞地转了转眼珠：“求各位饶它一命，冤有头债有主，它只是一条畜生，倒霉跟了我…”
　　“闭嘴！”老三把砍刀立在刘解元颈间，“今天别说是一条狗，就算是一只蚊子，只要它跟你有关，就别想活着从我手中出去！”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嚓”一声，阿食的后腿被生生折断了一根。
　　众人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有几个甚至兴奋地搓了搓手，期待刘解元屈辱的表情，也期待阿食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场景，然而足足等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没有惨叫，也没有责问。
　　“哈哈哈，看，这么疼反而不叫了，小东西还挺有气性。”老五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刘解元，又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冷的老三，尴尬地打着哈哈。
　　“不叫？那我就挖了它的眼珠，剥了他的皮！”老三牙齿都快要咬碎了，恶狠狠地从腰间取出一柄匕首。
　　看着那抹寒光离阿食越来越近，刘解元再也忍不住了，边破口大骂边闷头朝老三撞去：“你们这群畜生，老子跟你们拼了！”
　　哼，不自量力。
　　老三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用匕首一点点地割着地上脏污不堪的小狗，讥笑着看刘大勇将那团影子截在半路，然后一脚又一脚地把他踹翻在地。
　　就在刘大勇打得红了眼，快要将刘解元活活打死时，老三突然弯了弯眉眼，语气轻快地拦住了他。
　　“大哥，就这样送他上路实在是便宜了他，”他转了转眼珠，连尾音都带着愉悦，“依我看，倒不如带回寨中，慢慢折磨。”
　　刘解元喘着粗气，感觉浑身骨头都被踢碎了，一股又一股的血沫从喉咙间涌出，又源源不断地顺着嘴角流下。
　　那些血好像喷到了脸上，也许进到了眼睛里，刘解元木木地想，不然为什么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力揉了揉眼，眯着肿胀的眼缝寻找阿食，在发觉有些困难后，又稍微竖起耳朵，想要听到一些动静。
　　“…叫呀…蠢狗……嘿嘿，笑死我了……狗也会流泪…”
　　耳朵里的嗡鸣声吵得人心烦，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恶意满满的逗弄。
　　刘解元的呼吸越来越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咬牙晃悠了半天，也只是稍微挪动了两指的距离。
　　突然——
　　“呜——汪！”一声嘶哑的幼犬叫声在人群中炸了起来，下一秒，老三不耐地抹去了脸上的血，意犹未尽嘀咕道：“切，真不禁玩，这就死了。”
　　死了？阿食死了？
　　刘解元心脏一窒，快要爬起来的身子瞬间重重跌回了原地，下一秒，眼泪混着血液流进了嘴巴里，又热又腥。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受折磨了，哈哈哈，跟着我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也好，早早脱身，下一世投个好人家。
　　刘解元魔怔般念着阿食的名字，念着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小龙”，一会儿涕泗横流，一会儿仰天大笑。
　　老五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老大你看，那老头儿是不是疯了？”
　　“呵，管他呢，疯了也得给我带回去——说不准他是装疯呢，兄弟们，拿条绳子给我把他…老三！”
　　刘解元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尖利的石头，此刻正不要命地冲向老三。
　　老三原本还得意地踢着阿食的尸体，因为背对着刘解元，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拿砍刀去挡，却在扭头的刹那看到了刘解元诡异的微笑。
　　他眉心一皱，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刘解元决绝地撞上了砍刀，因为用力过猛，头颅都快要从脖子上斩断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老三大脑空白地看着地上冲自己微笑的尸体，不知道看了多久，声音艰涩地开口：“走吧。”
　　说完不待刘大勇回应，便率先收好砍刀，往山上踉跄着走去。